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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徇側目望著她一面邁著碎步一面悄悄張望的模樣,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遂輕笑道:“阿昭素來貪睡,不會起早?!?
阿姝倏然臉紅,底氣不足的辯解道:“我不是在尋叔妹......”
二人行至屋門外時,樊夫人身邊的郭媼便笑迎道:“大王與王后來得早,請入內?!彼旱吐暤?,“夫人才用了朝食,二位小公子還未睡醒?!?
阿姝與劉徇下意識也壓低了聲,小心入外間,便見樊夫人已端端正正坐在榻上飲漿。
她仍是一身守孝素服,身無釵環,面色有些蒼白,眼神卻十分精神。
見二人入內,便微笑著歉意道:“仲淵與趙姬來了。聽聞昨日破奴與阿黛舉止無禮,我已管束過,望二弟與趙姬莫怪?!?
阿姝自不會怪他們,趕忙低頭道:“原不是什么大事,我未放在心上,大嫂見外了。”
劉徇亦點頭,隨即恭敬肅然道:“今日前來,還想懇請大嫂一事。阿昭如今大了,再過幾年便要及笄出嫁,這任性妄為,沉不住氣的性子該改一改了,她素日與大嫂親厚,往后還請大嫂多費心,切勿心軟?!?
樊夫人愣了愣,瞥一眼劉徇低頭恭敬的模樣,飲一口漿方作自責狀嘆息道:“仲淵說的是,她沒了母親,也只有我這個大嫂來多加管束了。昨日我也未料到她竟會在破奴與阿黛跟前生事,倒是我的不是了?!?
阿姝以為她疑心是因昨夜孩子出言不遜,她夫婦二人心有芥蒂才來囑咐,趕緊道:“大嫂萬勿自責,孩子尚小,易為人左右,也并非一定就是叔妹所為,興許只是愛搬弄是非的婢子多嘴罷了?!?
樊夫人挑眉,嘆道:“婢子們哪有這樣的膽量?倒是阿昭,口無遮攔慣了,興許也并非有意。罷了,我身為長嫂,往后多管束吧?!?
阿姝心覺怪異,卻總不知哪里不對,不由暗留了個心眼。
三人又言語一陣,不久劉徇便與阿姝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姑子叫叔妹,大戶人家的男孩叫公子,女孩叫女公子。
第20章 團扇
軍中事多,劉徇不多時便匆匆離開,阿姝將他送走后,便獨自回屋。
雀兒挽著她的手臂私語道:“王妹的性子,當真與大王天差地別,樊夫人倒是好的,只不知能否管得住她。”
阿姝這一路皆心不在焉,聞言搖頭道:“管不管得住另說,怕的是根本不想管?!?
昨日兩個孩子出言不遜之事,雖自婢子口中聽來,仿佛是劉昭所為,可誰也沒瞧見,并無實據,便是她,也不敢篤定便是劉昭所為。就連劉徇,言語間也并未提及二個孩子的事。反倒是樊夫人,似乎毫無懷疑,言語間直指劉昭便是始作俑者。
若非親耳所聞,親眼所見,怎會這般不信任一向與自己親厚的叔妹?
阿姝想起鄧婉的好,只覺真正親密的姑嫂不該是這樣的。
她也說不上來,直覺這位樊夫人并非表面上這樣簡單,仿佛有些什么事,她一時想不起來。
雀兒皺著圓臉,扮了個鬼臉道:“王妹那樣的性子,只怕誰也不想管吧?!?
阿姝失笑,伸出跟蔥白細指戳了下她肉乎乎的面頰,故作嚴肅道:“可不許胡說,被叔妹聽見,可得撕你的嘴呢!”
雀兒吐吐舌頭,不以為意的又與她說起旁的閑話。
晌午前,阿姝又派人將昨日留下未灑掃凈的宮室好好的收拾了,再瞧秋高氣爽,日光明媚,便于庭院中支起木架,將劉徇的書簡一卷卷解開,晾曬起來,自己則搬了張矮榻到屋外,一面跽坐,一面以帛作團扇,取筆墨細細描摹起來。
她不工刺繡,卻善丹青,極愛繪扇面,每每畫得清新雋永,意境雅致。此刻但見她去細狼毫,微蘸墨,寥寥數筆,便繪出個池中雙魚的花樣,再點綴以水波浮萍,十分幽靜淡雅。
數個婢子手中拿著針線圍坐在旁,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她說話解悶。
其中一個手里打著絡子,絮絮的說著幼時的家事:“當年有洪澇,我父母皆餓死了,留我一個投去伯父家中,無奈伯父亦家貧,將來還得留著余財給堂弟娶親,只好將我賣做奴婢……”
如今世道艱難,這小婢身世原也常見,接下來左不過是感慨賣了個好人家,遇上好主人罷了。阿姝本聽得多了,今日卻忽然留了心,握在手中的細狼毫也頓住了,好好一幅扇面,生生多了個米粒大小的污漬,格外扎眼。
她卻全不在乎,握著筆一時出了神。
破奴的影子陡然出現在腦中。
這孩子,可不正是喪父后,便投靠叔父嗎?她隱約想起,前世曾偶有耳聞,劉徇膝下無子,因恐后繼無人,遂立劉徜遺孤為王太子。
而后劉徇又攻入長安,只怕于她身故后便要登基稱帝,到時,劉徜之子豈非要為太子?
前世的劉徇并非始終孑然一身,出劉徜孝期后,仿佛也有成婚,卻始終未有子女。而樊夫人,自喪夫后便寡居,竟也再未改嫁。
阿姝說不出這其中到底有什么隱秘之事,更不敢斷定樊夫人為人到底如何,可樊氏一門沒落無親族,而劉徇聲名鵲起,卻是不爭的事實。
也許,她的確該多些警惕。
……
卻說劉徇這兩日,已將信都諸事漸熟悉。
為保此地安寧,原陳溫手下大小官吏,他一個也未動,而信都日常政務,也仍交陳溫,原信都都尉,也仍掌郡內城防治安,他自己所領的萬余人,則只作常備軍。
至于當地豪強大族,他也一律未動其土地人口,一切照舊。有不少大族欲送財帛美婢,他一概謝絕,只偶爾將他們所捐之糧充作軍糧,送入營中與士卒共食。
如此數日,原本對陳溫突然投效頗有微詞的數個官吏,也漸放下心來,仍安守本位,各司其職。
眼見時機成熟,他遂派出數百人,往真定國方向去,將“蕭王已入冀州,以信都為據”的消息擴散而出,引同為宗室的真定王前來。
待一切部署好,自城外歸去時,又已近人定。
劉徇匆匆趕回屋中,阿姝正半倚在榻上,美眸微闔,睡得舒坦。
她難得一身瑰麗的煙霞色外袍,腰間松松的系著腰帶,寬大的衣袖與裙裾鋪展開來,襯得人格外嬌小玲瓏。她一手堪堪握著把帛面團扇,恰擱在臉頰旁,遮住半張臉,仿佛是為了擋住昏黃的燭光。
這姑娘,似乎常常等著他,便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