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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前去探風的雀兒跌跌撞撞奔回屋中,面色慘白倉皇的跪倒在她榻邊,瑟瑟道:“阿姝,那姜姬……被拔了舌頭,砍了雙手,扔出去了……地上拖出了條血印子,還……還有拔舌的時候,慘叫聲……”
她說著,越發顫抖不已,眼淚也一下自圓盤似的臉上滾滾而下。
方才遠遠的瞧著,并不知劉徇到底如何處置姜姬,她便趁劉徇離去后,悄悄的過去看了眼,哪知她還未走近,便聽凄厲的慘叫,眼見著一個什么東西被丟在地上,緊接著又是手起刀落,兩只手也落下了。那樣可怖的場面,實在令人膽寒。
阿姝聽了這話,大約也明白了八|九分,一張嬌俏的小臉登時慘白。
當日鄭冬蘭陷害她時,他只禁其足,將其送入廟中再不得出。如今姜成君害阿黛,即便是恩人之女,也拔舌砍手,懲戒如此之重,其中的親疏之別,一目了然。
饒是早知劉徇為人,阿姝此刻也還是不寒而栗。
姜成君是如此下場,章后終也難逃一死,那么她呢?倘或這一次姜成君當真誣陷她,他又十分會如此懲罰她?
抑或是新仇舊恨一并發作,直接取了她性命?
阿姝怔怔的在燈下坐著出神,只覺寒意自脊背一陣一陣的冒出,直令她頭皮發麻,手腳虛軟,心神恍惚,連雀兒擦淚出屋,仆婦報“大王歸來”,都未聽到。
直至劉徇入內,一雙手自旁罩上她雙肩,才令她猛的一哆嗦,倏然回神,回首望他,倉促的笑了笑,喚了聲“大王”。
她這副魂不守舍,畏畏縮縮的模樣,令劉徇一下便察覺不對。
“你喚我什么?”感受到她下意識流露的畏懼,他不由蹙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許久都未喚過“大王”,這才漸漸的恢復些,改口道“夫君”。
劉徇兀自伸手勾住她下巴,捏著她的臉在燈下細細的端詳,直瞧見那玉一般的肌膚上一片慘淡形容。想來是方才沐華殿之事已傳入她耳中了。
“怕了?”他自進屋后,便已恢復了往日的溫和,此刻越發和顏悅色起來,“她要害你與阿黛,不過是罪有應得。你莫怕。”
阿姝搖頭,又點頭,嘴角扯出個慘淡的笑來,胡亂應道:“我知曉,她有罪。我只是還未回過神來,過兩日,還得親自登門,向鄭夫人致歉,先前她那樣熱心,盼著這門親事能結成……”說著,她顫巍巍爬起身便要去替他倒茶。
只是手上虛軟無力,那漆杯還未送至他手中,便先落回了桌案上。
登時一片狼藉水漬。
她低著頭愣神片刻,抽了巾帕要去擦拭,卻被他一下扯進懷中。
他也不理那水漬,只喚外頭的婢子來收拾,徑直橫抱著她進了內室,又在床邊坐下,握著她雙手,正色道:“阿姝,你在怕我。”
明明室內溫暖如春,那雙纖手卻一片冰涼。他不由的握住掌中摩挲兩下,卻始終沒捂熱。
他知道她怕他,成婚那日便知。這樣的恐懼,仿佛是與生俱來,毫無道理的,先前問了她兩回,也皆語焉不詳。到近日,二人已親昵得很,她許久未再流露過懼意,差點教他忘了此事。
直到方才。
阿姝沉默片刻,低聲問:“將來,你也會這樣對我嗎?”
劉徇有一瞬困惑,隨即懂她意思,面色稍稍陰沉,待眼中郁色隱去,方耐下性子溫聲道:“只消你同你那母親斬斷一切聯系,好好跟著我,我絕不會牽累于你。”
阿姝望著跳動的燭花,好半晌又悶聲問:“那我如何才能算作好好跟著夫君?”
劉徇驟然想起方才離開前姜成君的話,心中一陣惱怒。他忽然笑了聲,迅速的翻身將她壓下,密密匝匝的吻她的唇,咬著她耳垂含糊道:“為人婦,該當如何,你早已知曉,還得了許多額外的指點,還需要我教你嗎?”
阿姝被他這一激,方才飄散的心神才盡數回籠,又朝著另一處飛去了。她直被他折騰的緋色爬滿臉龐,香汗布滿后背,再無半點心思分在旁的事上。
朦朧間,她仿佛聽見他在耳邊柔聲說:“阿姝,替我生個孩子吧……”
可熱意來得太急太猛,令她無暇疑惑發問,便又沉入汪洋大海中。
……
信宮外,姜瑜牽著馬,領著兩個家仆,孤零零立在暗夜寒風里,等著被扭送入內的長姊出來。
然過了許久,他心底不好的預感越來越明晰,卻仍未見動靜。
他不知阿姊到底做了何事,竟讓前幾日還要替她說親的劉徇,轉眼便這般行事。他只得不停的安慰自己,劉徇是個溫厚之人,不論如何,看在父親的面上,他應當也不會如何嚴厲的懲戒阿姊。況且,這其中興許還有些誤會,待阿姊去說清了便好。
可時間愈久,他心中的恐懼與不踏實便愈盛,腦中閃過許多零碎的片段,既有昔日的長安勝景,又有秋狝時的馬蹄弓箭,還有戰場上的搏命廝殺,犒賞宴后關漢的密語,最后,就連趙姬的仙姿玉顏都漸漸浮現。
終于,在他已然沉不住氣,欲至那門邊詢問入內時,緊閉的大門忽然吱吱呀呀的開了,方才來捉人的三個仆婦和兩個侍衛從里頭步出。
那三個仆婦后手里合力提了個碩大的物件,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姜瑜伸脖望去,尋了兩遍都未見阿姊身影,便上前兩步要問。然未開口,那三仆婦卻將手中那物件丟在道邊,發出一聲悶哼。
竟是個人。
姜瑜心里咯噔一下,見那數人看也不看他,只快步回去,重新緊閉大門。
地上那人縮作一團,臉被散亂的鬢發衣料遮掩住,只裙裾上的紋樣,在月光下顯出形來,分明就是姜成君的衣物。
姜瑜倒抽一口冷氣,三兩步上前,邊喊著“阿姊”,邊一手揭開那人的亂發。
姜成君淚流滿面,唇角滴血的可怖模樣驟然出現在眼前,嚇得他連連倒退。
好半晌,他才又靠近,小心翼翼詢問:“阿姊,你怎么了?可還好?”
姜成君滿目通紅,凄厲的想嘶吼怒罵,卻只發出“嗚嗚”的含糊聲音,隨即又是吐出一口鮮血。
“阿姊,你——怎不能說話了?你的……舌頭呢?”姜瑜驚恐萬分。
他分明看到她口中烏漆漆又空蕩蕩一片。
她說不出話,只慘白著臉奮力搖頭。
姜瑜伸手要去握她,可順著雙臂落下,卻未尋到記憶中那雙溫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