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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通話讓李小蕓放心許多,她并不在乎程聲與張沉在未來是否還會見面,她只是懷揣著私心,拼了命要把兒子推出這座沒有希望的小城,一輩子都不要再回來。
她沒念過幾年書,但來來往往的人看得多,知道人和城是共生的,這里的氣質烙在每個人身上,揭下來要扒皮抽筋。可她再看程聲和他的奶奶,甚至不需仔細看,只拿鼻子嗅兩下也能嗅到這祖孫倆身上的富貴油墨味。李小蕓向往這種味道,她打骨子里認為張沉不該被籠罩在云城的灰霧中,該和程聲這樣的孩子一樣,出人頭地,和自己這樣的家庭撇清關系。
末了,李小蕓對電話那頭的程聲奶奶說:“我們家欠你們一個大人情。”
這通電話結束后,李小蕓開始收拾東西,把家完完整整打掃一遍,再從張沉書桌上找出張活頁紙,斟酌地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仔細折好壓在枕頭下面。
做完這些的李小蕓體會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她抹掉額頭才冒出的汗,歇了一會功夫,意識到她該出門去找她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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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的云城天氣反常,前一秒還是毒太陽,后一秒就變成傾盆大雨,雨點子像淋浴似的往下澆。程聲去百貨公司的路上還晴空萬里,等到張沉家門口時已經下了好一陣小雨。他沒打傘,也不大講究,只是小心護著懷里剛從百貨市場買的禮物往老小區里走。
他走到張沉家那棟樓時忽然停了腳。穿過他的零散幾苗人原本還三兩插科打諢,一看到他霎時住了嘴,默不作聲走過他。
前面的灰樓上幾個鮮紅大字扎眼,拿漆噴的,灰溜溜的墻面上寫著——李小蕓兒子是同性戀,惡心。
同性戀這三個字還被放大一倍,不知是原先那墨鏡女人的蓄意報復還是哪個不安好心的人故意噴上去的。
雨還接著下,不大不小,刷不掉墻面上早已干透的字。可刷掉又能如何,鮮紅的字被雨淋一場,像流血,更難堪狼狽。
程聲只抬頭看了一眼就咬著牙往出跑。
周圍人都被他嚇一大跳,躲瘟疫一樣躲著他,主動給他避出一條道。他們尚存一絲道德,不至于當面說人難聽話,但那天過去后,所有人家都警告自家孩子,看到他們要躲著走,同性戀都有病,艾滋或其他說道不出的病,誰知道那玩意能不能傳染,染上了就要跟一輩子,治都治不好。
程聲跑去門口的雜貨店,問老板要了瓶黑噴漆。正聽廣播的老板側頭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用一根圓珠筆捻住他放在桌面上的錢,怕碰到他就染上什么病的樣子,一臉警惕。
程聲沒在乎老板的動作,接過黑漆就往回跑,跑到印著鮮紅刺眼大字的樓前,一股腦拆開剛買的黑漆,發泄似地朝整棟樓面狂噴一通。
黑漆在雨里變成墨色的水,順著墻壁流下來。程聲哆嗦著往上噴,想把這些齷齪的字眼全蓋住,可墻上紅字實在太大,只被蓋住一半漆就用完了。
張沉看到這些字會怎樣,怨他恨他?程聲不敢接著往下想,因為他怕張沉連恨都不屑恨,只輕飄飄地略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