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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緩步從陰影處步到月色下,他長身玉立,微揖道:“下官見殿下撫琴,一時未敢打擾。殿下恕罪。”
這人站得遠,看不太清,但光聽這么文縐縐的話,就知不是君蘭和玉和。
我笑道:“蘇先生,外面冷,快進來吧。”
這個蘇喻也是無妄之災,本來好好的按察使當著,仕途一片光明,就因為人家剛巧醫術也好,便被謝明瀾暫留在京內照看我的傷病,也不知以后是個什么前程。
蘇大儒泉下有知,一定又會用那種熟悉的復雜眼神盯著我。
只是蘇喻涵養甚好,心中怎么想的不知,他面上卻是對此大不以為意,得體得要命。
蘇喻為我照例診脈過后,又溫言問了些類似“恢復得如何了”這類旁的,最后囑咐了不可飲酒等諸事。
我一一應了,他說完這些,卻也沒有如往常般有禮的告退。
許是今日月色太好,讓人多愁善感了些,他立在檐下,與我隔著門檻一內一外,他亦靜靜地望了許久的月亮,終是道:“宮廷之事,外臣本不該多言……”
我將目光移到他面上,等著他的“但是”。
“但是……”蘇喻的相貌俊秀清雅,此刻卻露出了略微疑惑的神情,道:“我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圣英太子殿下為何對殿下您……另眼相看?”
“為何另眼與我……我想,大約是柏琴。”
“柏琴?”蘇喻的目光落在我膝上。
我回首向東宮內堂望去。
不同于前些年剛修繕過的本堂,東宮自建成已有幾百年,置身其中體會到一種古樸厚重之感,那是透不過氣的重擔,是在這里的歷任主人無人能夠逃避的命運。
與徐熙胡鬧那日的晚飯后,縱有千百個不情愿,我還是往東宮去了。
彼時較之害怕,還是疑慮多些,只當太子殿下身為儲君,與我這等無人在意的小皇子并沒什么好說,最多就是看我今日表現得好,勉勵幾句就罷了吧?
去時,謝時洵正在喝藥,他雖喚我進去,卻沒有理我,我見東宮侍者人數甚多,卻個個屏息凝神,靜得仿佛此處只有謝時洵一個人。
我亦不敢打擾,只得學了,在內堂角落垂手站著。
待謝時洵喝完藥,方看了我一眼,而后,他自案上丟來三本書,道:“三日之內背熟,且,需窮源竟委,不可糊弄蒙混,本宮會親自抽查。明日起,你按上學時辰來東宮,平日這里上課議事,你便在旁聽著,聽不懂的放課后問本宮。本宮這里規矩多,你仔細著些。”
他沒說若是沒背下來會怎樣,但是我不敢問。
見我不答,他不悅道:“明白了么?”
我又是一呆,結結巴巴道:“這……太子哥哥,為、為什么是我……”
“問得好。”謝時洵點頭道:“手伸出來。”
我驚愕之余卻不敢違背他的命令,只得顫顫巍巍地伸出手端平。
他略一抬手,身邊那個清秀的小太監就會意奉上戒尺。
一道破空之聲,我冷汗頓冒。
疼,怎么那么疼,我之前看伴讀們挨打時,他們雖然都神情扭曲,但都還能撐住再來幾下,約莫是都沒有我今日這般疼,只這一下我就握著手縮在懷中,疼得俯下身去。
但……問得好為什么還要打我……
我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這次卻打死不敢問了。
“你雖是個早慧有天資的,但小小年紀卻涼薄無情,頑劣狡詐,念及你為母尋琴的孺慕之情,本性倒是不壞,只是若無人管教,以你的性子日后定將行差踏錯步入歧途——既然師傅不敢打你,本宮來打,師傅不敢管教你,本宮來管教。若是以后改了,這下權當白挨的,可聽明白了?”
我心中巨震,日間在假山中與徐熙的口角竟是被他聽了去!
驀然間心底涼了一片,按平常我本是不敢的,但是一想到若此時再不說,以后便真按他所說那般過下去,未免形同煉獄。
我沉吟了一下,艱難笑道:“謝太子哥哥,只是師傅們說,東、東宮學的是治國御民之術,臣弟愚鈍,覺得……旁、旁聽不妥。”
這下謝時洵連理都不理我了,起身便徑自往后面去了。
他身邊那位清秀小太監走過來,對我低聲道:“太子殿下已將此事回了陛下,陛下道‘修身治國平天下,既然是要教化萬民,自幼弟始也是佳話’。殿下……您還是回稟了娘娘,明日早來吧……奴才名喚程恩,日后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
那一日,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東宮,不知走了多久,忽地跌足道:“要什么柏琴!要什么柏琴!”
蘇喻嘆道:“原來是這樣一番過往。”
他又望著我膝上的柏琴良久,溫言道:“既然一切皆源于此琴,也系殿下的一絲善念,今日殿下于此尋得,許是冥冥中自有定數,望殿下莫失,莫忘……莫要辜負先太子殿下一片苦心。”
我笑道:“只聽這兩句,蘇先生在道學上的造詣,倒是比國師更透徹些。”
蘇喻只道“不敢不敢”,隨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告辭離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也嘆了口氣。
這個蘇喻哪都好,他們蘇家的性子是祖傳的剛烈耿直容易得罪人,但到了他這就沒了這臭毛病,他不但沒有,甚至在從容不迫這點上,可謂天下無二。
他雖不是皇室宗親,但因著是蘇大儒的嫡長孫,趕上逢年過節宮內開宴等諸事,他也偶爾隨他爺爺進宮,故而我們很早便見過。
蘇大儒一代忠良,太子三師之一,天下頭號東宮黨,因此這個蘇喻也是在太子時洵面前露過面的。
我總是隱隱覺得,他當年小小年紀,在蘇家那么嚴謹的治學下,光是功課都要念到深夜,竟然還有閑心去讀醫術,約莫是與太子時洵有些緣故。
事實上,太子時洵并不是天生就愛和小孩子過不去,除了我之外,即便他對旁的弟弟們,或是如蘇喻這般身份的世家子侄某些行為看不過眼,也不會直說,只叫來管事之人訓斥兩句,命人回去嚴加管教罷了。
好像就有那么僅有的一次,是一次宴席散后,蘇大儒帶著他來與太子時洵請安,期間說了些閑話,恰逢蘇喻那時剛學了《左傳》,不知怎么聊到狼子野心這個典故,蘇喻便說道:“小狼縱然年幼,縱然自幼與犬混養,然狼就是狼,狼子野心本性難移,終有一日將對主人舐喉相向,既如此,留之遺患無窮。”
一聽便知,這哪里是孺子的回答,這老氣橫秋的口吻明明就是蘇大儒借著嫡孫之口的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