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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裴山行曾經(jīng)叫裴沛,曾也是個白馬長槍的玉面小將,只是他一直嫌這名太傻,那年我與他出使鮮卑時,一路縱馬,見群山飛快倒退的景象,一時間只嘆不知是人在行還是山在行。
我那時心事重重,耐不住他纏,就隨口給他改了名,他卻覺得這名好極了,一直用到今日。
見蘇閣老一群人警惕地看著我們私語,估計在他們心中我們又在密謀什么不可見人的……哪知道我們是在這里說這些屁話呢。
正閑聊著,忽見望仙門緩緩打開,遠處遙遙佇立著正殿。
我那侄兒此刻正在那里,等著我們。
我很少見到謝明瀾穿朝服,今日得見了,我仔細端詳了半天,實在覺得十分好看。
他所著朝服玄色為底,朱色為綴,再加上冕旒,怎么看都是金尊玉貴的天子。
只是……可惜……
我黯然地想:太子哥哥穿上這身,約莫比他好看。
殿上眾臣絮絮地說些有的沒的,我站在旁邊出神,玉和立在我身邊閉目養(yǎng)神,裴山行因著位高權重,有著配劍上殿的特權,此時正留在殿外等候通傳。
待他們說完,終于宣了裴山行進殿。
老裴還算恭敬,雖有甲在身,但也按武官的禮數(shù)行全了,最終一手扶劍,單膝跪在大殿上,為謝明瀾吹了通馬屁,又獻上了許多稀奇珍貴的玩意兒,就是他愛送活物的毛病還是沒改,除了幾匹鮮卑的一等寶馬,還送了兩只白鹿,一籠雪兔子,真是拿謝明瀾當綠雪哄了。
我暗暗搖頭,只嘆他狗膽包天。
畢竟他是個外臣,不知道進貢到宮中的活物玩意兒,從來都是大麻煩……
那年鮮卑送了一些禮物過來,其中有一只長毛貓兒,這種貓只產(chǎn)于鮮卑,比中原的大很多,而且是通體雪白,鴛鴦眼,漂亮惹眼得緊。
先帝不知我和我母妃在后宮是那樣的處境,就好心把這貓兒賜給我母妃了,本是為了慰藉她的思鄉(xiāng)之情。
我母妃原本舞跳得正高興,結果看見那貓就連哭幾場,道她小時也養(yǎng)過類似的。她抱著貓不撒手,看一眼哭一場,直嘆她被獻入齊國時沒帶那貓兒來,如今悠悠十幾載,那貓兒估計早已不在世間,她亦再難回故鄉(xiāng)。
我見她這樣下去不行,怕她哭壞身子,但因為那是御賜之物,我一時也沒想好怎么打發(fā),便把那貓兒拎去了東宮,本想在東宮養(yǎng)個幾天再做打算,誰知道被太子時洵發(fā)現(xiàn)了,他那樣的人,竟也默許我養(yǎng)著了。
后來因這貓兒,又生了一場波瀾,有次我在御花園走著時,聽到有小太監(jiān)和小宮女嚼舌頭,嬉笑著道什么“三只白貓兒”云云。
平素光是說我,我倒也沒什么,這次卻連我母妃都編排進去了,我本欲發(fā)作,卻認出其中一個是先帝近前露過臉的,我便生生忍了,正回身欲離去,卻見太子時洵竟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后,正冷漠地看著我。
他一個眼神,程恩便去發(fā)付了那幾個太監(jiān)宮女。
我原本心想,這事兒我是受委屈的那個,總沒什么錯處。
正要告退間,謝時洵忽然問我:“你為何裝作未聽見?”
我猶猶豫豫道:“……這……這雖不好聽,倒也……倒也不算說錯……”
太子時洵倏然冷笑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那還是他平生第一次打我耳光,我錯愕地看著他,卻聽他用毫無一絲溫度的語調(diào)道:“本宮留你在東宮教養(yǎng),不是為了教出自輕自賤的玩意兒。”
再后來……我覺得這貓兒實在惹事,就回過了謝時洵和太子妃,把那貓兒拿去別苑送給謝明瀾了。
結果這貓兒在謝明瀾那也不讓人省心,謝明瀾那時候也就五六歲吧,他見我親自帶貓兒去看他,十分開心,他抱著那貓對視了好久,來了一句“和小皇叔好像”,噎得我半晌無言。
我也知道他在別苑長大,沒聽過宮中那些風言風語,倒也不是嘲諷之意。
即便如此,我也很不愛聽,就敷衍說:“那就好好養(yǎng)吧啊……”
誰知不到半個月,我就聽別苑的內(nèi)侍來東宮回報說,謝明瀾被灌木劃傷了手。
太子妃被嚇得夠嗆,連忙問及緣故,那人便道是,有天那貓不知道怎么不見了,謝明瀾遣人去尋,遍尋不著,都勸他算了,那謝明瀾不信邪,趁大半夜近侍打盹溜了出來,自己一個人找了半宿,終是在一個灌木叢籬笆底中找到了那貓兒。
貓那玩意兒不羈又膽小,它在灌木叢里呆得好好的,說不出來就不出來,受了驚更是不出來,誰也不能拿它怎么樣,誰知謝明瀾這孩子性子不知道怎么長的,執(zhí)拗得要命,當真就上手去抓,他一把扥住那貓兒的前爪,竟就再也不松手了,被灌木劃破了手,被貓咬抓,他都不肯松手,最后愣是給那貓拖出來了,之后就把它關在籠子里,再也不肯放它出去了。
太子妃雖然嘴上不說,我知她心里是怪這貓生事了的,反正一只進貢的貓兜來轉(zhuǎn)去,誰都沒落得好。
就連這貓兒,都是氣性太大,在籠子里養(yǎng)不住,不出三個月就死了。
大殿上,程恩宣讀了兩道圣職。
第一道,十六衛(wèi)衛(wèi)軍統(tǒng)軍徐熙治軍不嚴,玩忽職守,放縱手下滋事行兇,已著令左遷出京。
第二道,賞九王謝時舒除夕之宴為執(zhí)鞭使,隨行伴駕。
我心下回想著昨夜他說的賞罰,漸漸琢磨過意思了。
程恩還沒念完,我余光就見裴山行長眉一軒,似是按捺不住要出列,我搶先一步,步至大殿正中,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垂著眼簾待程恩念完,便接旨謝恩。
這執(zhí)鞭使一職,緣故頗深,老裴為我不平,可是蘇閣老也面色很不好看,他似也要說什么,卻被蘇喻拽住了袖口,也是神色不動地搖了搖頭。
只因執(zhí)鞭使其實并不是一個固定的官職,它往年是一種對武官的賞賜,以示帝王對將軍統(tǒng)帥的信任青睞。
每年除夕之宴都會大開正陽門,文武百官分兩列側立朝拜,由這位執(zhí)鞭使服侍帝王上馬,為其牽馬墜蹬,前往太廟祭祖,此舉由來已久,取為臣者忠不違君竭誠盡節(jié),來年武運昌隆的彩頭。
老裴當年也是領過此番殊榮的,十年前他從鮮卑回來,領了鮮卑退兵的天大軍功,被賞作那年的執(zhí)鞭使,為彼時的監(jiān)國太子謝時洵牽馬墜蹬,只是我那時心灰意冷,孑然一身萍蹤浪跡去了,沒有得見那景象。
但當年是當年,當年的裴山行得意地直嘆祖墳冒青煙,但是到了如今,若有不長眼的敢問他愿不愿意再當一次執(zhí)鞭使,他那樣烈的脾氣肯定把那人打得滿地找牙。
因為為帝王牽馬墜蹬這事吧……就是很微妙,這自是絕大多數(shù)武官求之不得的賞識,但是若放在裴山行這等封疆大吏身上……唉,倒也不是不行,若是太子時洵尚在,且賞了老裴作今年執(zhí)鞭使的話,他一準兒把他的銀甲佩劍擦得熠熠生輝,就為了跪侍太子時洵上馬時更英武顯眼些。
問題是現(xiàn)在坐在上面的是謝明瀾,謝明瀾親政不久,不知是韜光養(yǎng)晦還是確實資質(zhì)平庸,反正不似他爹那般殺伐決斷,御下有術,他只做得一個文臣口中從善如流的明君,反正大多朝政還把持在蘇閣老一行重臣手中,他能做得不多,更談不上做得好不好。
我知道這事兒在老裴看來就有些微妙的屈辱意義在了。
裴山行尚且如此,何況是我。
可是這屈辱又隱隱約約,只有懂其關竅的人才能意會一兩分,明面上它仍是個天大的恩典,故而蘇閣老也很不滿意。
謝明瀾這道旨意下的,真是沒人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