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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俱灰之下,我腦子一抽,扶著桶沿就將額頭磕了上去。
蘇喻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搭住桶沿,我一頭撞在他手背上,指骨硌得我生疼,他溫言安慰道:“殿下寬心些,哪怕是按律……法不誅心,唯看其行。”
我無力地擺了擺手,不想與他再胡扯。
蘇喻又掬起一捧水從半空中淋在我脖頸間,他遲疑道:“若是舍弟,我定會很震驚痛心,但……如果舍弟是殿下的話,我約莫會覺得相比你之前做的……此事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我擰起眉毛,仔細將他這話回味了兩遍,越發覺得不是好話。
我懶得和他爭辯,起身拭干了身子,穿上衣物,蘇喻環過我的腰,為我系了腰鞓,又抬手捋了捋我半濕不干的長發。
收拾完畢,我坐在椅子上發怔,見蘇喻卸了襻膊,撫平袖口,踱著步子要出門,我道:“你去哪?”
蘇喻道:“去找那位名喚小沅的侍女,阿芙蓉致幻,甚是危險,我去勸她莫要再拿給你。”
我心下怪他多事,但此時此刻,我一人在此更是不安,我起身道:“不怪她,我與你同去,我和她說清楚就是。”
剛出門,就見阿寧抱臂立在門口,他不知在這杵了多久,見到我便露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道:“隋公子終于洗好了?主人有請。”
縱有千般不情愿,橫豎我是打不過阿寧的,執意不從只怕鬧得更難看,我也只得隨他去了。
鏡湖小筑占地極廣,這一路不知繞過多少個長廊和小徑,我又刻意走得慢,趁著這功夫思來忖去,心思不知轉了幾千幾萬回,最終只得承認狡辯無望,最終心頭只剩絕望,而這絕望之中竟然還隱隱生出一種破罐破摔、視死如歸的勁頭來了。
一進門,旁的還沒看清,身子卻不知怎么一晃,我扶著墻壁緩了一瞬,一抬眼只見謝時洵正立在堂中。
最近這些時日我與他沒怎么見到,今日一看,他似乎又瘦了些,在堂中也披了一件狐裘披風,尖下巴都抵到那雪白色的滾毛中了,連帶著身量更加纖長荏弱。
他手中握著一瓶酒,似在思忖什么,如玉般的手指按在烏黑的酒瓶上,看在我眼中,只覺越發顯出一股易碎般的質感。
我向那眸子里望了一望,見他神色喜怒不辨,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去,默默躬身揖了一揖。
謝時洵這次沒有晾著我,他指了指他面前的椅子,道:“坐。”
我有些意外,也只得依言而坐,他又將手中的那瓶酒放在我眼前,手指輕點了點桌面,道:“說吧。”
方才我進來時,就看到了他手中這酒了,這本是我屋中的,方才沒喝完故而丟在屋內。
我自知他這樣問,便一定抵賴不過,便道:“酒里摻了阿芙蓉……”
這事當然瞞不住他,但是我沒想到一上來他竟然問的是這事。
當然,即便此事,換做以前我若是回答這種廢話,約莫此時已經挨了一戒尺了。
但今日的謝時洵,不知為何仿佛格外有耐心,他的語氣毫無波動道:“是誰給你的?用了多久?”
我沉默了片刻,終于忍不住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立在我面前,站在太近,都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他似乎總是俯視著我,哪怕像今日讓我這樣坐下,他也是站著看我的。
至于他問的問題,我暗忖道:之前對蘇喻出賣了小沅,既然他已然去找她了,何必再給她找麻煩……畢竟謝時洵不比蘇喻寬厚……
見我久久不語,謝時洵仍是沒說什么,我一抬眼,見他沉寂地望向不知名的地方,仿佛是對我失望到連訓責都覺得無用了。
我慢慢垂下目光,心中也生出幾分心灰意冷,輕聲道:“我的舊傷……每逢今天這樣的天氣都很疼,疼得要發瘋……”
謝時洵似乎仔細看了看我,冷道:“我問的是什么,你想好再答。”
我剛想說什么,但是阿芙蓉藥效一過,后背和右手腕處再次泛上的疼痛讓我坐立不安,按捺了半晌,我喘了口氣,道:“太子哥哥,我不明白……既然已經落得這般地步了,我連只螞蟻都不敢踩死,清醒對我來說重要么?清醒一時要生捱一時,糊涂一世倒可自在一世,你又何苦為難我,難道我的余生還有什么抱負要施展不成?即便有也不是好事……”
我從不奢望他會理解我的感受,果然,他聞罷,轉身從案邊抽出鎮紙,點了點我的手背,我低著頭,約莫是那疼痛激發出了我的氣性,我一時竟然執拗著沒動。
靜默中,我只顧低頭望著自己指尖,與他對峙半晌后,我只得抬起手心,卻不肯抬頭望他。
手心傳來一陣劇痛,我還來不及消化,那疼痛就接二連三地襲來,我咬牙捱了幾下,終于忍不住抽回手,握著手縮在懷中不語。
鎮紙點在我肩上,他訓斥道:“清醒了么?能答了么!”
我的脊背疼得略略有些挺不直,索性緩緩向椅背上一靠,閉目忍了忍,不知為何道了一句:“蘇喻……是你的意思么……”
這一句說出來,我自己先吃了一驚,這句話從未在腦中思考過,就直接在此時此刻,對他這樣直白且無禮地撂出來了。
但是我……我為什么要說這樣的話,我茫茫然地抬起頭,望進謝時洵的雙眸中。
他的眼睛本該是多情的形狀,但無論何時卻只讓人覺得冷,我沉溺在他的目光中,陽光灑在他的烏黑眼瞳中,竟然映出兩個光點,仿佛深潭上的粼粼波光。
我的心猛然一沉,忍不住嗚咽了一聲,連連擺手道:“不,不……你怎么會這么做……我是說……蘇喻已經去尋她了,不必勞太子哥哥費心了。”
說罷,我不明所以的難過起來,扶著桌角站起身,想離開此處,誰知下一刻就被人鉗制住了臂彎。
謝時洵簡短道:“戒掉。”
我胡亂道:“是,知道了。”
謝時洵又一次拉著我的臂彎將我向他帶了一步,他沉聲道:“酒也要戒。”
我這次仔細思考了一下,精疲力竭地對他笑了笑,道:“不行,不行……我會被疼死的。”
謝時洵捏住我的右腕,平靜道:“從今日起,你留在此處,我看著你戒。”說罷,他向門外喚了人。
我幾乎要發瘋,掙了掙,卻沒有掙脫他的鉗制。
他忽然探手摸向我的額頭,道:“你在發熱?”
一陣巨大的悲愴漫上來,我仍是在掙扎,然后糊里糊涂道:“你只錯了一點,我從來沒有想要吻你,因為總覺得……你的溫度會很低……”
小時候在東宮讀書,我明明是最怕碰到謝時洵的。
有時在長廊遇到了,我只能低眉順目地讓出路,停在一側等他先過,拿捏著擦肩那一瞬間的時機,不能早也不能晚地道上一句“太子哥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