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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十年的教養中,他近乎將謝時洵這三個字刻在我的每一寸身體發膚之中,以至于我的立身行事無一處敢違背他的心意。我畏他懼他,尤甚神明——畢竟那棲云觀中坐著的大羅神仙也沒沖下蓮臺來教訓過我。
這一日,我生生挨完了十來下戒尺,以至于到了第二日,我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不小心讓三哥看到了,他幸災樂禍不已,說了許多風涼話。
這個老三謝時賢是除了謝時洵以外,所有皇兄中與我走得最近的,俗話說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這個老三時而風流時而下流,他平生最愛美人,天天往宮外跑,見到美人便定要使出一番磨人工夫來的,若與他兩廂情愿的是最好,不愿意的他也不氣,仍舊巴巴地纏著人家聊天送禮,若單看他對其中一人的追慕,還以為是個情種。
故而他與我走得近倒也不是因為我有多特別,也不是因為他看得起我,多半是因為他那副面具就是如此。
謝時賢笑夠了,一展金扇,道:“嘖嘖,可憐介的,老九,快點把屁股養好啊,等鮮卑使團一走,趁著父皇還沒有將那汗血寶馬賞下去,三哥帶你去騎一騎。”
我有些意外地一挑眉,沒說話。
他了然地哈哈一笑,道:“哎呦,又有什么難猜的呢?不是因為那馬,難道是因為云姑娘嗎?哎,也說不定啊,算來你也到了快成親的年紀了……”
我正被他調笑得咬牙切齒,卻見他不知看到了誰,忽地整肅了些神情,道:“呃,這不是程大總管嗎!”
我心中一驚,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程恩正快步向我行來。
程恩面上帶了些難以察覺的憂心忡忡,他路過謝時賢時匆匆對他行了禮,便停到我面前,壓低聲音道:“九殿下,太子殿下召你前去東宮。”
我看了看日頭,此時已是傍晚,我方才從東宮下學出來,緣何又將我喊回去?!
我的心中突突直跳,好容易才動了動唇,道:“怎、怎么了……”
程恩猶豫片刻,用更低的聲音艱澀道:“太子殿下昨日吩咐了張太醫去為宸妃娘娘請脈,張太醫回來稟報說……宸妃娘娘鳳體康健,就是剛跳過舞,脈律快了些,我家殿下聽后,倒是沒說什么,就是遣人來尋殿下……”
我只覺眼前一黑,險些沒有站穩,道:“這,這……”
我緩了口氣,蒼白辯駁道:“這張太醫我怎么沒印象,我母妃的脈案一向不是他看的。”
程恩有些憐憫地望著我,道:“這倒也是的,只因那張太醫的醫術絕頂,向來只看陛下和太子殿下的脈案,九殿下不熟也是有的……”
謝時賢杵在旁邊聽了半晌,此時露出了些兔死狐悲的神情來,對我道:“老九,我看你是趕不上騎那汗血寶馬了。”
隨程恩趕回東宮后,我并未立刻就見到謝時洵。
程恩進去通報沒多久,又出了來,他只把我請到偏廳候著,又喚了幾個宮人伺候我的茶水,便將我丟開,回去侍候了。
我越發坐立不安,飲罷了一輪茶,見門外有侍者捧著藥碗進了謝時洵的寢宮,才想起現下正是他尋常喝藥的時辰。
又過了半個時辰,程恩才過來尋我,將我引進到謝時洵寢宮中。
我嗅著似還微熱的藥材味道,心底總有種不明緣故的惶惶然。
其實隨著年紀漸長,我已經很久不犯錯惹他生氣了,就算是對答間有什么不讓他滿意的,他最多也只是訓斥兩句,若非這幾日出了汗血寶馬的岔子,我好久沒有挨過那戒尺的滋味了。
我懸著的心在半空中飄飄搖搖,怎么也落不到地。
以前他即便是教訓我,也通常是喚我去書房的,只有在他的身子實在不爽利時,才會直接把我叫到寢宮,這一般是在秋冬,不知和他畏寒的體質有沒有關系,每年一到秋冬他就纏綿病榻許多時候,除了太醫和程恩,就連太子妃都難見他一面。
我沒來由地向窗外望了一眼,這才過了立秋,外面雖已蔓延上暮氣,但決計算不得寒冷。
待進了寢宮,我行過禮,抬首見謝時洵衣著便服,又披了一件素色薄裘,此時斜倚在那個寬大的烏木椅上,他微垂目光,望著他按在案上的手指,似在想著心事,又像是全然的出神。
他像是剛喝完了藥,藥碗已被收走了,只留下些許微苦的辛香。
他手邊留了一方白帕,白帕上墊了兩粒蜜餞,是宮中送藥時一向的慣例,配以壓苦用的,只是謝時洵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多半喝藥喝成習慣了,也不需要這些。
我又抬眼在他面上巡了一輪,琢磨著……看他精神,倒是……還好……
我如此想著,心底不知名的地方松了一塊。
還來不及細想心思,待程恩退下,此間只有我與他兩個人了,他不語,我也望著他的手指發怔。
謝時洵的手幾乎沒有一絲可挑剔之處,合該是握有天下權柄的一只手,或者說,倘若掌握天下的如果不是這只手的主人,我全然想不到還有誰能夠取而代之了。
“你是現在說,還是之后說?”
我的思緒便斷在他這平淡的問句上了,伴隨著他如有實質般的目光,我如夢初醒,甚至泛起淺淺的心悸,忙收回目光,垂眸望著膝前那一小塊地毯,不停空咽著,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靜默了許久,久到屋內的光線都暗了下去,謝時洵終于道:“卸了腰鞓,伏過去。”
我用力撐住了地毯,咬著牙兀自顫抖半晌,才艱難地站起身,起了身才覺得雙腳早已跪麻了,牽扯著昨日挨過的傷處,一步步走到他的床前。
轉過年我便十五了,少年人長得快,仿佛抽條似的,已經出落的有些翩翩公子模樣了,不是我自夸,那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的,誰見了我不夸一句俊俏的少年郎,更何況連和云姑娘的婚事都即將提上日程了!
偏偏在這樣的年紀,要我似幼童時期一般褪了褲子打屁股,簡直比殺了我還要難受。
謝時洵素來積威甚重,我總歸是不敢違抗的,可是手指甫一搭上腰鞓,眼眶就紅了。
好容易顫抖著解開腰鞓,伏上他的床,我伸長手臂,摟住他的錦被,將臉埋在屬于他的氣息中,不知是委屈還是恐懼,只是循著本能,更深的鉆進這股微苦的圍繞中。
謝時洵教訓我從來都是一板一眼,半分也不徇情,那冰冷的戒尺雨點般落在身后,我又疼又羞,能做的卻只有將他的錦被摟得愈緊,好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緊到手臂都狠顫起來。
疼得狠了,我開始后悔了,怎么想都覺得昨天和今天總有一天的打是白挨的,還不如昨日就對他和盤托出,橫豎只要挨一次打,搞成現在的局面真真是弄巧成拙。
謝時洵今日下手比昨日還重,全似動了真怒,他一言不發,屋內只有我控制不住的悶哼和戒尺抽上皮肉上的清脆響動。
待到他收了手,我早已大汗淋漓,狼狽不堪。
我約莫是賭著氣,仍埋在被中不肯看他,只覺得他轉步離開床邊,不多時又走了回來。
一只冰冷的手自云被中掐住我的下巴,將我扳出層層掩蓋,我仍是僵著不肯睜眼,下一瞬,忽覺唇上輕壓了一枚物什。
我驀然一驚,本能地睜開雙眼,瞬間,眼中積蓄的熱淚再也遮掩不住,唰的一下淌了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