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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今天來,就是睽違兩年后,要來聽聽陽光的心臟在他體內跳動的聲音。
車禍發生時方畢君不在現場,但她看見了他的遺容。神很殘酷,但她的大腦非常仁慈:它后來用黑色的顏料在她的記憶里抹上了一筆,她的記憶血腥、嘈雜,但也殘破、不全;她想不起來他最后是什么樣子,她最清楚記得的,是他那陽光、開朗的笑容。
兩年來,她一樣忙碌,從來沒在白天想起他,卻夜夜做夢,夢里不是兩人在高中時的生活,而是他上大學的情形。每一天都不一樣,她就在夢里看著他平安地回了國,每天在大學里上課、趕報告、參加社團、交朋友、打排球,活得充實而快樂。
他就在她夢里繼續他的人生,不曾死去。
每一天都不一樣,她在夢里就像個隱形人一樣跟著他,貪婪地看著他,不錯過他每一個笑容,他開心、不悅、發呆、煩躁的樣子都被她看在眼里;聽著別人喊他的名字,看著他和別人說話,她心里充滿了渴望,卻永遠也不敢開口。好多次她都想喚他,但馬上緊緊捂著自己的嘴:她已看過不知幾篇的神話或故事里都在告誡:不可回頭、不可開口、不可張開眼。她牢牢記著,就怕毀滅了這場救贖。
他在圖書館用功時,她會坐在他身旁,盯著他專注認真的側臉,最后總是忍不住不停親吻他的臉龐;他打球弄傷手腕,在宿舍邊皺眉邊上藥后,她心疼地捧著他的手親個不停,希望疼痛都飛走;他還是一樣雞婆,看見女生一邊臉紅一邊向他請教功課,她就嫉妒得只想撕爛她們的臉。
但,他開始和一個女生走得比較近,于是她每天早晨都哭著醒來。
有一次她忙得早餐和午餐都沒吃,匆匆跑上樓要去上課時突然一陣暈眩,腳下一個踩空,在下面的同學一陣驚呼聲中,她感覺到背后被輕輕托了一下,又站穩了。她當下沒想太多,繼續上樓趕去上課。當晚入睡前,她忽然靈光一閃:也許是他?她睡著時,她去陪他;她醒著時,他來相伴?
這個念頭一起,她不但不覺得恐怖,還心中甜蜜無比:很好,非常公平。她甚至還壞心眼地計畫,要找一天來脫光衣服自慰挑逗他。懷著他每日就陪在她身旁的綺想,她無比開心地入睡了。
如此似真似幻地過了兩年,今天她和林媽媽要來實際聽聽他獨自活著的心臟在另一個人身體里跳動的聲音。
她看著大衛那張蒼老的臉,不知該怎么接受陽光只有心臟還活著這件事實。明明昨晚才在夢里見到他不是? ……她揉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邊廂醫生已準備就緒,大衛躺在床上,顯示屏里是陽光的心臟在有力地跳動。醫生說:“大家,這就是聲音了?!笔职聪乱粋€按鈕,然后——
無望無望無望無望——
方畢君很錯愕:這——
無望無望無望無望——
房里沒一個人說話,方畢君環視一周,大家都在專注聆聽那機械又干澀的聲音。她很憤怒:都沒人發現不對嗎? !
頭痛得越來越厲害,她再也忍耐不下去,說了一聲:“exbsp; me?!本涂觳阶叱隽朔块g。腦海被濃霧籠罩,里面只有一只聒噪的巨蟲迷了路,無望無望地尋找出口,就快要把她逼瘋。
她一路低著頭大踏步,直直來到了中庭。
她在庭院里不停踱步,氣得踢一棵大樹泄憤:這是心臟跳動的聲音嗎!你們每一個都傻了?那種生硬古怪的東西才不是股班長發出來的!他的是……他的是……
她忽然驚恐不已地發現自己想不起來被他抱在懷里、聽他心跳的感覺。瞬間被抽空了力氣的她雙腿發軟,手自動伸出、如溺水般的人緊緊抱著面前那棵大樹??只庞趾ε轮拢卫钨N著大樹,不斷祈求:不是,不是,我沒忘,我想得起來的,再給我多一點時間……用力閉上眼睛,用力地回想,臉頰被樹皮刮得生疼也不理。
一開始什么也沒有,只有黑暗覆蓋了一切,耳里只聽得樹葉的沙沙聲、鳥叫,和她自己劇烈的心跳。她加倍用力地抱緊樹身,不停想著他的臉、呼喚他的名字。慢慢的,她竟然感覺到懷里的觸感變得柔軟起來。她欣喜不已,仔細回憶交往以來的每一個擁抱,他的溫暖、他的味道、他肌膚的觸感,越想心情越平靜喜悅,就像被他真切地抱在懷里。不知不覺眼淚涌上:她記得,她記得,真好,真好。
一片黑暗中出現了一個白點,然后是咚……非常輕微的一聲,但她察覺到了。
隨著那被刺破的一點,陽光開始涌入,黑暗遁去,光明充斥了她的心房,也帶來了更多的聲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淚水滑下她的臉頰:我聽見了。
***
“……君……畢君……”
她皺起眉頭,好吵,不知道她睡眠不足嗎?她動了動,想擺脫那聲音繼續睡,奈何噪音不但越來越大,她還整個人晃動起來。
她猛的怒吼:“煩死人啦?。?!”
憤怒地坐起,映入眼簾的卻是那張她以為只存在于夢中和回憶中的臉。她呆住了。
見她怔怔地望著他,林陽光連忙把她放在椅子上,臉紅地解釋道:“我看你趴著桌子睡不舒服,才抱著你,沒有別的意思?!彼麤]告訴她的是:她抱得他很緊。 “你哭了,我怕你發噩夢才叫醒你。夢見什么了?”
她摸了摸自己潮濕的臉頰,抹掉眼淚。揉了揉眼睛,他還是沒有消失。她呆呆的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前幾天寄了mail 給你,說我要來找你,你媽媽有東西要托我轉交給你,你忘了嗎?”
方畢君頭痛地揉額頭,“現在是什么年?我來英國多久了?”
“嗯?2016啊,你來了半年。睡傻了你?哈哈。”
半年?半年?到底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方畢君用了幾分鐘整理一下混亂的腦袋,轉頭看見他溫柔的微笑,情不自禁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臉:是溫的。手移上去揉他的頭發:是軟的。把他整張臉都摸了一遍,細細感受:皮膚是滑的、鼻骨是硬的、嘴唇是干的,還湊前去嗅他的脖子和肩膀交界處,深深一吸氣:是他的味道。觸診完畢后,她又坐回位子仔細觀察他:如此色香味俱全,不可能是夢吧?
這一定是現實。沒錯,一定是這樣。得出這個結論的她簡直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滿心激動,忍不住傾前抱住他:“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你沒死去。
陽光一直任她撫摸,雖然有些訝異,但他巴不得她來碰他。他強忍著不動作只是怕嚇著她,現在她主動擁抱,他無須考慮,立刻反摟住她。 “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很想你。
兩人默默擁抱,任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哪怕世界寒冷,有你,我便得到了溫暖。
他稍微拉開些距離,微笑著看她:“帶我參觀你的校園吧?我叁天后就要回去了?!?
***
參觀了校園后,方畢君送陽光到校門口。穿過一片小樹林,到處是高大的樹木,滿地黃葉,人踏于其上,喀嚓喀嚓地響得人心慌。陽光忽然站定腳步,看著走在他前方的方畢君,黑色的大衣,嬌小的背影,和他想像中的情景是那么地相似。她低著頭,慢慢地行走,陽光的視線跟隨著那一片片被她踏碎的落葉;她的鞋跟每落下一次,他的心就跟著揪疼一次。
他只覺得越來越難受,心里酸漲,像有個泡泡在不斷膨脹。終于他受不了了,對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我不想和你分手!”
方畢君驚訝地回頭。
“我一點也不想分手!我很后悔沒告訴你!我愛你,我愿意更努力來彌補這距離,請和我在一起!”
他很認真地望著她,方畢君頓了頓,緩緩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盯著他的臉:那拒絕移開的眼神,因激動而泛紅的雙頰,和倔強抿起的嘴唇。對視了一陣后,她道:
“那可不行。”
陽光的臉一下就垮了下來,他趕緊別過頭去,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說:“哈,我明白了,那……”
方畢君一把扭過他的頭,牢牢板著,直直對上他雙眼,“因為不只是你一個人,我也得要加倍努力,我們在一起吧。”
嘗過了失去的痛苦,才會明白失而復得的喜悅。人可以掌握的,永遠只有眼下這一刻。只要不是生與死的距離,我愿意為了你而努力。
他的眼淚還是流下來了。他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說:“我愛你?!?
她滿足地埋入他的懷抱,說:“我也愛你。”耳朵貼著他的胸膛,仔細聆聽那噗通、噗通聲,節奏很快、很大聲,她覺得很安心、很平靜。
這,才是心跳的聲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