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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送嫁的隊伍在肆虐的風(fēng)雪中蹣跚而行，十里紅妝在一片蒼茫的天地中異常突兀。老天成心為難在朝堂風(fēng)頭正勁的武烈侯府，這時候，風(fēng)雪異常猛烈。

徐慕繡雖說是嫁給沐元澈做平妻，可有圣旨指婚，龐貴妃又下懿旨準(zhǔn)許徐慕繡使用正妻專用的正紅色，她的行頭妝扮連同嫁妝都遵循了正妻的標(biāo)準(zhǔn)。

武烈侯府為嫁徐慕繡這個嫡支嫡長女，準(zhǔn)備得很周全，就是想辦一場超越正妻的隆重風(fēng)光的婚禮。可惜，老天不給徐家面子，非來一場寒風(fēng)冷雪，導(dǎo)致徐家費盡心思準(zhǔn)備的婚禮舉行得很尷尬，連看熱鬧的人都很少。徐家怕丟臉面，就花錢雇用了許多流民乞丐，裝成看熱鬧的人混到人群中充數(shù)，說一些吉利討喜的話。

沐元澈按迎娶平妻的標(biāo)準(zhǔn)迎親，只帶了沐功沐成，還有女扮男妝的山橙、龍葵和半夏。圣旨壓著讓沐元澈到徐家迎娶，沐元澈沒辦法，原本只打算帶沐功和沐成。沈妍讓山橙三人扮成男妝同去，就是讓她們時刻提醒沐元澈忍耐。

山橙搓著手呼了口氣，低聲問：“龍葵，看到黃芪了嗎？什么時候開始？”

龍葵裹緊棉氅搖了搖頭，“沒看到，不是約定在前面那個路口嗎？你再忍耐一會兒，還有十幾丈就到了，半夏已經(jīng)發(fā)了暗號，估計她們在前面等著呢。”

半夏抬了抬手，說：“黃芪姐姐和忍冬就在那邊的人群里，她們都扮成看熱鬧的人了，不如我們現(xiàn)在就開始，早一會兒也沒事，實在太冷了。”

山橙和龍葵一起點頭，“你給她們發(fā)信號，早開始早結(jié)束。”

沐元澈騎著馬走在迎親隊伍最前面，聽到山橙三人低聲議論，就沖她們點了點頭。他不知道沈妍有什么計劃，但不管沈妍要做什么，他都會全力配合。

黃芪和忍冬接到半夏的信號，兩人低語幾句，給旁邊幾個人使了眼色。那幾個人沖她們點了點頭，剛準(zhǔn)備開始，就見一隊車馬朝這邊奔馳而來。地面上的雪很厚，馬蹄車輪經(jīng)過，聲音不大，但遠(yuǎn)遠(yuǎn)就能看出這隊車馬來得很急。

“圣旨到——勝戰(zhàn)侯沈元澈接旨。”

這段時間，沐元澈受到太多不公平的待遇，冷落、嘲笑和白眼都成了家常便飯，他強(qiáng)迫自己忍。現(xiàn)在，還要被圣旨壓著娶徐慕繡為平妻，他的忍耐已經(jīng)到了極限。又有圣旨來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這是皇上等人新一輪的挑釁。

沐元澈暗暗咬了咬牙，滿面陰沉消失，換了一副平靜的表情。他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身體，跳下馬，慢慢彎腰，準(zhǔn)備跪地接旨。看到來傳旨的是徐慕軒，他騰得一下站直身體，緊緊抓住馬鞍，冷眼注視徐慕軒，眼底閃過濃郁的戾氣。

一陣疾速的冷風(fēng)吹來，卷起地上的雪片，與空中的雪花交織紛飛。這一陣風(fēng)雪過去之后，低迷的天好像一下抬高了很多，雪停了，風(fēng)也變小了。

徐慕軒剛下車，就趕上那一陣風(fēng)雪，他沒駐足、沒退后，頂著風(fēng)雪朝沐元澈走去，臉上密布狠厲的輕蔑。風(fēng)雪過后，他冷哼一聲，撣掉身上的雪，打開圣旨。

山橙給沐功沐成使了眼色，沐功沐成無奈皺眉，趕緊上前扶沐元澈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勝戰(zhàn)侯沈元澈休掉沈氏，扶徐氏為正妻，欽此。”

徐慕軒合上圣旨，一只手遞給沐元澈，笑意吟吟說：“沐侯爺，接旨吧！”

沐元澈聽到這道圣旨，并沒用很驚詫，仿佛這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甩開沐功沐成，站直身體，怒視徐慕軒，“這又是你進(jìn)了饞言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這是皇上的英明決策，你竟敢說是別人進(jìn)了饞言，這就是對皇上的大不敬之罪。不要以為你有軍功在身，你有丹書鐵券護(hù)衛(wèi)，皇上就奈何不了你。”徐慕軒說話的聲音很高，隨著他慢慢走近沐元澈，聲音也壓低了，“你問我究竟想干什么？呵呵，那我就告訴你，你要聽清楚。自古以來，殺父之仇和奪妻之恨都以命去報，你做過什么，你也知道。所以，你必須死，還要死得很慘。”

慧寧公主的死雖說是皇上指使人毒害所致，徐慕軒讒言慫恿、設(shè)計謀害也起了極強(qiáng)的推動作用。到現(xiàn)在，沐元澈才明白徐慕軒鼓動皇上對慧寧公主下手，實際是想砍掉慧寧公主這個大樹，繼而來對付他，置他于死地。

徐慕軒讓他死的理由很簡單，簡單到令他啼笑皆非，又恨得咬牙切齒。徐慕軒費盡心機(jī)，就為報奪妻之恨，他奪了徐慕軒的妻嗎？一而再、再而三鬧騰，最終提出退親的也是徐家，沈妍是被棄之人，怎么就能成了他奪妻了？

之前，以沐元澈灑脫率真的性情，想不通徐慕軒的心思，也不明白徐慕軒為什么會恨他入骨。現(xiàn)在，他才知道因由，責(zé)怪自己后知后覺，但并不覺得自己虧欠于誰。徐慕軒又出陰招，他必須拆招迎戰(zhàn)，這與他一再的忍耐背道而馳。

“沈侯爺，接旨吧！”徐慕軒一臉陰笑，沖沐元澈抖了抖圣旨，又沖隨從擺了擺手，“給沈侯爺準(zhǔn)備筆墨紙硯，皇上還等著看沈侯爺給沈氏的休書呢。”

隨從端來一只托盤，上面擺有筆墨紙硯，顯得是早就準(zhǔn)備好的。徐慕軒把圣旨放到托盤上，親自端著托盤朝沐元澈走來，滿臉冷嘲催促沐元澈接旨寫休書。

沐元澈踉蹌后退幾步，銀牙咬碎，嘴角淌出血跡。他五臟六腑涌動怒火，若不發(fā)泄出來，這一腔的怒火就要反他燒毀烤化。沈妍一再告戒他忍耐，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氣，至少要忍到他們的孩子出世，讓孩子看看這一方天地。

別的事他都可以忍，但休掉沈妍，這是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接受的事。皇權(quán)高壓、小人得志，他感覺自己已忍到極限，已忍無可忍。如果再忍下去，等待他的就是毀滅，他毀滅了，又如何保護(hù)他的妻兒？如何為他的生母報仇？

徐慕軒見沐元澈氣急，忍不住冷笑出聲，“沈侯爺，趕緊接旨寫……”

沐元澈抬起腳踹向徐慕軒的胸口，順手抽到腰間軟劍，指向天空。徐慕軒沒想到現(xiàn)在如喪家之犬一般的沐元澈竟敢對他這新晉的一等侯、皇上最寵信的心腹之臣動腳。他始料不及，手中托盤里的圣旨和筆墨紙硯都掉到地上。他身體飛出幾步遠(yuǎn)，摔落在地，又滑出去一丈多遠(yuǎn)，撞到馬車上，才很狼狽地停下來。

端華公主同徐家人一起給徐慕繡送嫁，聽到圣旨說讓休掉沈妍，她就下車來看熱鬧。見徐慕軒被踹，她大光其火，舞動蛟皮鞭，想抽打沐元澈。看到沐元澈手中的軟劍寒光閃閃，她心里哆嗦了一下，趕緊去扶徐慕軒。

“駙馬、駙馬，你怎么樣？”

徐慕軒嘔出一口鮮血，臉上流露出如寒冰般的冷笑，他推開端華公主，扶著馬車搖搖晃晃，抬高聲音說：“沈元澈不按旨給沈氏寫休書、立徐氏為正妻，就是抗旨不遵，罪同欺君。他毆打朝廷命官，毀壞污染圣旨，就是對皇上的大不敬之罪。他撥劍相向，要刺殺皇上最寵愛的端華公主，就是蓄意謀反。”

一個隨從捧著圣旨和筆墨紙硯交給徐慕軒，明黃色的圣旨上沾滿的墨跡，又被撕成了碎條。那個隨從鐵嘴鋼牙，一口咬定圣旨是沐元澈撕碎的。

端華公主一看徐慕軒毒計要成，得意猖狂，指著沐元澈破口大罵，侮辱的人卻是沈妍。那姿勢、那神態(tài)，活象一個潑婦，好像沐元澈真的刺殺她了一樣。

“沈元澈，這么多人都見證了你的罪名，你還有什么話說？”徐慕軒冷哼一聲，又說：“丹書鐵券等同免死金牌，但不能救謀反叛國之人，這是大秦皇朝的祖訓(xùn)。皇上已給本侯下了暗旨，只要你有蓄意謀反的嫌疑，就殺無赦。”

謀反、又是謀反，沐元澈聽到這個罪名，就好像有魔音在耳邊震響，致使他再也不能平靜。當(dāng)年，先皇給沐氏一族定罪也是里通外國、蓄意謀反，滅了沐氏一族滿門。無獨有偶，當(dāng)今皇上又給他定下了謀反之罪，看來也想滅他滿門了。

君不正，臣投外國，逼入絕境，為了活命，順民忠良也會反。

沐元澈很清楚皇上和徐慕軒等人都想讓他死，他不想乖乖赴死，就要殺出一條活路。他反了，他的妻兒怎么辦？而今，他們是她唯一的牽掛。

“侯爺、侯爺。”徐慕繡不顧喜娘阻攔，從花轎里下來，手里抓著繡有鴛鴦戲水的大紅蓋頭，朝沐元澈跑來，“侯爺，沈妍就是個下賤無比的賤人，只要你休掉她，扶我為正妻，我會求哥哥、求祖父向皇上說情，證明你并未謀反。蓄意謀反的是沈妍，是她逼你的，保住你自己，把沈妍那個賤人碎尸萬……”

徐慕繡想說把沈妍碎尸萬段，夠恨、夠狠、夠毒。可她還差一個“段”字沒說完，再說就要等到下輩子了，還要保證她下輩子也能托生成人的話。

因為就在她那句話將要說完時，她的腦袋已經(jīng)離開身體，飛出去了。她的身體仍然直立，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抽搐了幾下，才倒在雪地里，血噴流而出。

所有的人看到徐慕繡尸首分離，鮮血四濺，都嚇呆了，膽小的當(dāng)場昏死。時間好像在那一刻靜止了，呼嘯的寒風(fēng)都無聲無息，如同凍結(jié)了一般。

沐元澈挺身直立，仗劍向天，鮮血滴落沿著劍韌滴落。他神情淡然沉靜，此時，在他眼中根本沒有該死與不該死的界限，也沒有對生與死的憐憫。他征戰(zhàn)疆場多年，每次出征之前都會用死刑犯祭旗祭天，浴血沙場、見慣馬革裹尸的人無所謂血腥和野蠻。今天，他殺死徐慕繡也是血祭，這次的血祭是開始，也是結(jié)束。

他要用鮮血祭奠沐氏一族八十幾條人命的血海深仇，祭奠他的父親近十年徘徊在人獸邊緣、生不如死的日子，祭奠他的母親為這個皇朝嘔心瀝血、最終慘不忍睹的下場，也祭奠他自己忠君衛(wèi)國多年、最終背上蓄意謀反的罪名。

本身，他對徐慕繡并無惡感，但也不會因為徐慕繡死在他的劍下而愧疚，他不是誤殺。若說徐慕繡只是仇恨沈妍，想做他的正妻，伙同這些人逼迫他而錯不致死。那么，沐家滅門慘案中那些慘死的孩童呢？垂髻赤子，又有何罪？

當(dāng)年，若不是松陽郡主勾結(jié)左天佑，給先皇提供沐家所謂有罪證，沐家怎么會被滅門？現(xiàn)在，他殺死松陽郡主就象碾死一只螞蟻那么簡單，可即使殺了松陽郡主也不能為沐氏一族雪洗冤屈，所以才容松陽郡主茍活至今。如今，徐慕軒幾次觸犯他的底限，別說殺徐家一個人，就是滅徐家滿門，他也不覺得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