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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似弓, 月光彌散,高高的穹頂像是失了光澤的黑色鍛布。
夾道上樹木高矮交疊,暗處的夜風掠過蒼白如紗的微微亮澤, 驚起鳥影在半空中撲簌, 傳出的幾聲嘶鳴聽起來很是寂寥。
或許是因為這條小路走的宮人不多,也或許是兩旁的香樟枝杈四季茂密,底下常年曬不到日頭, 走在下面莫名感覺陰森森的。
蘇明嫵裹起肩上的鏡花綾披帛, 指尖不小心觸碰到手腕, 涼得她扯下袖子緊了緊。
“公公,王爺在哪里等我?”
“王妃別急,快到了。”
小太監(jiān)話很少, 路上走路步速也快, 絲毫沒有等她的意思,這讓蘇明嫵越發(fā)的不安。
環(huán)顧四周, 皇宮很大, 主路她都能認得, 小的甬道便說不準了,但按著他們轉(zhuǎn)過的方位, 她依稀辨析,是走往西花園的路。
符欒回去要走西華門,走西邊是不錯, 但這般繞法, 感覺更遠了呀。
會不會是太子殿下呢?可明明前世符璟桓與她相約的是在御花園的凌波湖,而不是在西花園里。
蘇明嫵敏銳地覺得有地方不妥, 難道這一世因為她的對應(yīng)方式不同, 許多事產(chǎn)生了偏差而有所改變?
這般想著, 蘇明嫵逐漸緩下腳步,“公公,到底還有多久,我們都走了快一炷香的時辰,還沒到。”
太監(jiān)聽不到踩地的聲音,回頭諂笑:“王妃,真的快到了,您再跟著奴才走兩步。”
“你見過王爺了?”
“王妃說笑,奴才是王爺喊來接王妃的,怎么會沒見著人呢。”
“那王爺他,今日穿的什么顏色。”
“啊?”
小太監(jiān)聽到這個問題,眸中一閃而逝的慌亂,復又道:“額,天黑,奴才也看的不清,約莫是,墨綠?”
他說話時眼珠往蘇明嫵身后瞥,輕微的搖頭,以為在夜色里王妃瞧不見,但其實蘇明嫵都看到了,他們身后還有人。
她這下基本能確認根本不是符欒,而是符璟桓假借符欒的名義誆騙她過來的,可是前有狼后有虎,她現(xiàn)在僵持不走,只怕也會被打暈了帶過去。
蘇明嫵垂眼輕聲:“嗯,是墨綠。”
太監(jiān)松了口氣,“是啊,好了王妃,咱們別讓王爺久等,趕緊走吧。”
...
西花園建在信福宮邊上,傳聞是某位帝王為了他最寵愛的妃子建造的私人花園,占位頗秀珍,但有小山有假泉,湖泊河流俱全,因為機關(guān)實在靈巧漂亮,繼任的幾位帝王便沒有舍得使它徹底荒蕪,時不時有專門的掃灑宮人前往打理。
但由于去的人少,人氣兒不夠,一到夜晚冷風颼颼的,冒出過不少鬧鬼的傳聞。
“王妃,到了,您請看。”
“嗯。”
蘇明嫵連假意的驚訝都懶得表演,看向站在柳蔭湖畔的符璟桓,無奈地舒了口氣,沒想到,她還是過來見了太子。
見就見罷,無非是再說清一次。
只是,她真的覺得不對勁,時辰不對,地點不對,還有她記得前世符璟桓即使表現(xiàn)的喜歡她,但至少還克制有禮,但最近的見面,他都主動非常。若說是因為她的冷淡,使得他失去后才想珍惜,也不可能,他那樣的人除了對王位,其他事不會如此上心。
所以,是為什么呢?
符璟桓感覺到背后來人,轉(zhuǎn)過身,他其實高有七八尺,生得劍眉星目,神采英拔,若不是有符欒太過出彩,他該算是個美男子。
蘇明嫵看著他慢慢走近,不自覺地向后退了步。她不再是前世的嬌嬌,現(xiàn)在的自己,沒辦法對他溫和相待。
符璟桓發(fā)現(xiàn)她的動作,心里的疑惑瞬間代替了本該有的見面寒暄,他站定在她面前,攏眉道:“嬌嬌,這些日子你到底怎么了?”
“你為何會變了,是知道了什么,還是你...對孤有誤會?”
符璟桓在兩句話之間稍有停頓,他的表情變幻莫測,聲音低沉,在講到最后半句時,本來清雋的臉被細碎慘白的月光割裂成無數(shù)明暗塊狀,煞白的嘴唇開闔,在當前情境下,說不出的滲人。
蘇明嫵心頭倏忽浮起潛藏已久的幼時回憶。
也是在這條柳蔭湖邊,她記得那日,她與南康公主不愿背書,便偷偷溜出尚書堂玩捉迷藏。
兩個孩子玩著玩著,不知怎的跑到了西花園,西花園里人出乎意料得多,熱鬧非凡,她和符箐瑤無人敢攔,就這樣興沖沖地跑到最前,然后,便看到了那具打撈上來泡發(fā)腫脹的尸體。
敬事房總管怕皇上怪罪,跪在地上求南康公主饒恕這沖撞,說這個宮女消失了許久,何曾想今天在湖里找到...
后面的話,蘇明嫵不記得了,本該晴空萬里的天,她卻吐的天昏地暗,回家后不久就發(fā)起了溫病。
她昏迷在無邊無際的噩夢里面,躺在她對面的那個女孩子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卻面目全非,只看得清那白白不薄的嘴唇...
那是蘇明嫵第一次明白生與死,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懸殊差距,明白宮廷里隱藏的殘酷。
這件事,除了家人很少有人知曉,而此時,讓她重新回顧起這可怕過去的,是眼前她曾經(jīng)的心頭朱砂。
“嬌嬌?”
蘇明嫵眼神里的渙散好不容易重新歸攏,她的指甲掐住掌心,聲音顫抖:“殿下,你說什么?”
“孤是說,你是不是對孤有誤會?”
他們二人站得不遠,僅僅三四尺,蘇明嫵能看清他的神色,是隱忍和探究,懷疑和想下某中決心的猶豫。
他在懷疑她什么,又在探究什么?
走來時整路的疑問,以及她方才被嚇過之后的心思急轉(zhuǎn),蘇明嫵想到了種看似荒唐的可能,那就是符璟桓與她一樣,也是重活一世。
乍看荒謬,可這么想的確能對上。
從親自上門訴說衷情,到宴席主動敬酒,還有變了地方的相約,太子殿下和她一樣,都在做著對應(yīng)改變。
蘇明嫵對自己認知清醒,她沒有影響天下的才智,而小金匣在前世亦連符欒都不知,應(yīng)當也是隱秘所在,那么,符璟桓為何還要窮追她不放?
唯一可能便是為了欽天監(jiān)對她的那句‘天生鳳命’的批命。
符璟桓前世不信,才會策劃花轎交錯,所以他這世,是想補救,依此得回他的皇位?那也就是說,符欒最后勝了么...
蘇明嫵思緒復雜萬千,好在她蹙眉模樣也像是難以啟齒,符璟桓沒有再催促,而是靜靜等她開口。
為了驗證猜想,許久后,蘇明嫵抬頭:“殿下,您這樣與我見面,有沒有替我想過,若被王爺瞧見,我該如何自處呢?”
“這你放心,他沒那么快出來,父皇與他有事相商。”
蘇明嫵低頭,看起來很焦慮,聲音愈弱,“可是,王爺今日啟程前,說戌時中必須回到馬車,哪怕他不來接我,我也得自己走,我又不知他何時...”
符璟桓皺眉,他沒想到蘇明嫵也在試探他,脫口道:“他竟對你如此苛刻要求,嬌嬌你放心,戌時末前,他不會出來,等會我們聊完,孤便會命人將你送到西華門,不叫他發(fā)現(xiàn)。”
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蘇明嫵聽完,背上頓時陣陣發(fā)寒。
尋常人聽不出,但她前世記得很清楚,符欒就是戌時末出來抓住她,那么符璟桓當真和她一樣,否則怎么會猜測的如此精確!
太子最初那句,‘可有誤會’確實是他在試探。
試探的結(jié)果,極有可能決定了她的生死,符璟桓得不到的東西,為了皇位他是不是會早早將其摧毀,再看看旁邊的湖,忽然就變成了沉靜無波的深淵,像在張開血盆大口等待吞噬獵物,她手無縛雞之力,哪怕死在那都無人知曉。
蘇明嫵開始害怕,她以為離她遙遠的夢魘,好像正在逐漸地靠近。
“嬌嬌,你還未回答孤。”
符璟桓逼近一步,他問了兩遍,若是蘇明嫵還不回答,那么極有可能猜測成真,其實他沒有蘇明嫵想得那般狠心不堪,而且為了應(yīng)批命,他想的更多是將人擄進外室囚禁,先成為他的女人再說...殺人有何用,符欒前世不也能追封么。
在他眼里,嬌嬌只是個不懂政事的柔弱女子,縱然重活,估計也不了解陣前謀略,符璟桓還沒到草木皆兵的時候,試探不過是為了定下以后的計劃...
可蘇明嫵不這么想,她能多活一次之后,真的是怕死的不得了,她眼下必須要自保!
須臾間,蘇明嫵生出急智,想好了應(yīng)對之策,她的右手搭在左手下,在隱蔽處將三方印璽埋進手腕袖子更深處以防掉出,畢竟此時不是它出現(xiàn)的好時機,而后她又動作自然地帶出一方白帕。
一個轉(zhuǎn)身,她毫無痕跡地離開符璟桓遠兩步,同時掐住自己的小臂內(nèi)側(cè),疼痛讓她的眼睛里瞬間蓄滿淚花,并有斷斷續(xù)續(xù)刻意的抽噎。
符璟桓也是沒想到,他問完,蘇明嫵泫然欲泣地這般突然,這...是問到傷心處了?
“太子哥哥...”
帶著哭腔的親昵叫喚,讓符璟桓心中微痛,“嬌嬌...”
“殿下當真要問?”
“別怕,你說。”
蘇明嫵咬唇‘傾訴’,淚眼蒙蒙,“太子哥哥問我為何疏遠,原來你以為我心里不難受,可我還想歸寧看看父親母親,你,你幾次三番這樣逼我,符欒就在旁側(cè),你叫我能怎么辦?”
符璟桓驚喜地發(fā)現(xiàn),他細聲細氣的小青梅回來了。
所以,她是被威脅?想來也是,蘇明嫵一個小姑娘,被符欒那樣的人威脅,陪著做戲很正常。
“我知道,你與太子妃,想必過得很好,早就忘了嬌嬌。”
蘇明嫵接連幾句,不給符璟桓回答的機會,為的就是不讓他細細思考,能蒙騙一時就一時,反正能放她走就好。
符璟桓果然消受不了美人淚,急道:“不會的,嬌嬌,孤的心里只有你。錯嫁是符欒惹的事,孤了解你的委屈...”
“沒關(guān)系,能這樣看看殿下,我也滿足,能安心回去了。”
蘇明嫵話里話外都急著想走,奈何符璟桓之前得不到親近,現(xiàn)在見心愛女子恢復‘正常’,哪會愿意馬上放手。
他湊近拉扯,欲要捉住女子的手腕。
蘇明嫵登時被他的動作嚇得往后一跳,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她沒辦法規(guī)避,神思急轉(zhuǎn)間,她道:“王爺說過,與你碰過那只手哪條腿,便將它活生生砍了,太子哥哥,我,我害怕。”
符璟桓面露不信,“符欒連這種可怖的話都直接與你講?”
“嗯。”
蘇明嫵是真的害怕,不過她怕的不是符欒,而是符璟桓發(fā)現(xiàn)她的偽裝,撲過來將她扔入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