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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了么?”柳凝問。
“想好了, 我已經不想再待在宮城中。”瓊玉說,“我早就厭膩了宮里的日子,這樣的結果,也算是求仁得仁。”
前些日子,新帝忽然下旨,將瓊玉公主放逐至宮外,離開陳國境內,終身不得返還。朝臣都頗感訝異,不知這位公主如何觸怒新帝——然則,這其實是瓊玉自己親自請求來的結果。
乍看匪夷所思,可柳凝卻也明白,她為什么這么做。
河堤邊停著的烏篷船里,還坐著一個男人,半張臉皆在大火中燒傷,早已看不出原本那張清雋柔和的面貌。
他靠著船軒邊坐著,手里捧著個面人,呆呆愣愣地瞧著,對周遭不理不睬,仿佛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一心專注著手上的玩意兒。
瓊玉是為了他。
她想帶他離開。
“我到現在依舊不明白,”瓊玉順著柳凝的目光瞥了一眼,幽幽道,“你為什么要救他?你痛恨衛家,他還放火企圖燒死你,為什么——”
“因為我膩了。”柳凝輕輕打斷了她的話,“很多事情已經沒什么所謂……我放下了。”
當時衛臨修從火場中被救出,奄奄一息,宮中御醫卻均對此束手無策。
本該是救不活的人,不過柳凝最終書了一封信寄到春山居,托外祖父尋了位名醫入宮,將衛臨修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但也僅僅是保住一條命,他身上多處燒傷,面目全非形如鬼魅,腦袋也出了問題,似是將過往一切忘了個一干二凈,什么也不記得,誰也不認得,天真干凈得好似一張白紙。
沒人知道他什么時候會恢復記憶。
所以瓊玉打算帶著他離開南陳,沿著江流到東面城鎮,從東海換海船出航……她想找到古書里所提到的瀛洲島,同他安居下來,一輩子不再回來。
這對任何人,都是最好的結果。
他們就快要出發了。
此去一別,隔著茫茫海域,她們以后恐怕不會再見。
柳凝看著瓊玉那雙與她頗為相似的雙眼,略微瞧了一會兒,從邊上折下一段柳枝,遞給瓊玉:“一路珍重。”
她們之間的情感,其實并沒有那么深厚,甚至曾經還有過敵對的時候。
但無論是誰都無法否認,她們對彼此確實存在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這大概就是血緣相牽的力量……冥冥之中,自有因緣。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她不想再糾結于過去那些是是非非,折一枝新柳,既是贈別他們,也是告別過去。
瓊玉接過柳枝,拿在手里把玩了一會兒,抬起眼。
“聽說朝中催得緊,皇兄正在準備立后的事。”她輕輕一笑,“你們的婚宴我是湊不上熱鬧了,提前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她好像不太擅長說這樣親切的祝福話,尤其是對著柳凝,說完便持著柳枝,匆匆轉身上了船頭。
船繩從木樁上松開,烏篷船順著水流漸漸漂開。
“保重……姐姐。”
瓊玉最后的話被風吹散,飄到柳凝耳邊時已是支離破碎,猶如幻覺一般。
柳凝看著小船最后消失在了天邊水色。
蕭家舊案已經昭雪天下,而與這舊事有牽扯的最后兩人,也離開了。
糾纏了數十年的恩恩怨怨,終于在這一刻,與她再無瓜葛。
柳凝在河堤邊駐足了一會兒,撐著傘往回走,待回到東宮時雨已經停了,她甩落傘面上的雨珠,收起傘骨,斜斜立在門邊。
溫暖的屋子里,男人正靠軟塌邊,慢悠悠翻著她先前看過的書冊。
“回來了。”景溯聽到響動,抬起眼,“人送走了?”
柳凝點點頭。
“瓊玉都跟你說了什么?”
“也沒什么,就一件要緊事。”柳凝慢悠悠道,“聽說陛下你……正在準備婚事?”
景溯的神情似是僵了一下,轉瞬即逝,他有些不自在地將書冊合上,掩唇低咳了一聲。
“陛下要娶哪家的小姐?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屆時我也好去喜宴上,湊湊熱鬧。”
柳凝語氣淡淡,唇邊卻彎著一絲稍顯促狹的笑意,景溯有些無奈地看著她,半晌,在她眉心處,輕輕彈了一下。
“你說呢?”他抿了抿唇,“本是想著過段時日,再跟你說。”
柳凝一怔,見他眸中略帶隱憂,瞬間明白了他的心意。
他知道若是提了婚事,她一定會應下來……可是他卻擔憂她未能走出先前心結,便強顏歡笑地嫁了他。
他不想逼迫她,順其自然最好。
因此他也就未曾提及此事,只是默默準備好了一切,然后耐心地等她走出來。
柳凝心頭微微悸動。
她眨了眨眼,將動容在眼眸中隱去,唇畔卻輕輕泛起微笑:“你要是再磨磨蹭蹭,我就要嫁給別人去了。”
景溯眉頭挑起:“……你難道瞧中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