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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玉就歪在墊子上咳了一聲,試著為連三解釋:“畢竟平安城音樂和舞蹈藝術的最高成就都在你們四大花樓里了,連三哥哥他要求絕高,動不動就要求你們重新表演,大概也只是為了能欣賞到符合他期望的歌舞罷了。”
她想起了連三曾問她會不會跳舞唱曲,再次確定了一個想法,肅然坐直了,抱著雙臂皺眉:“我想,他應該是真心熱愛歌舞藝術。”沉默了一下,她將頭偏向一邊,“見鬼了,這些我都不擅長,我最會的居然是馬頭琴。那我是不是應該去學一學?”
小花立刻恐嚇于她:“別,你要是會了,他一定會像折磨我們一樣地折磨你。”小花臉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她甚至打了個哆嗦,“我和連將軍一起待得最久的一次,是有天一大早他來點我唱曲,結果我有幾處沒唱好,他聽得皺眉,讓我一遍一遍改,我重唱了十五遍他才滿意,整整十五遍啊!”小花神色復雜,“他為我誤了早朝的傳言就是這樣產生的。”
聽小花將連三的風流之名澄清完畢,成玉心中一松,沒忍住翹了翹嘴角,她跪那兒低頭揉了揉鼻子,順勢用指關節將嘴角壓了下去,說了聲:“哦。”
花非霧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認真地囑咐成玉:“今天我和花主你說的話,你真的不可以告訴第二個人。”小花一臉苦澀,“要讓人知道連將軍這么個大好男兒點了我們那么多次,卻根本沒有碰過我們,我們是沒有辦法做人的,不用三尺白綾結果了自己,也是要跳白玉川的。”小花泫然欲泣,“你可知,世人對我們花魁的要求,是非常嚴格的。”
成玉:“……嗯。”
小花走后,成玉回憶今日同小花的交談:她先時心情不大好,因此話不多,但就算如此,感覺同小花也聊得很熱鬧很開心。
小花她一個人,就是一臺戲。
她可真是個小戲精。
小戲精雖然同往常一樣不靠譜,話說著說著就忘了初衷,臨走也沒想起來她今日一說三千字是為了幫助成玉解決她的感情問題。但就是如此沒有章法的一篇言談,卻讓煩躁不安了近二十多日的成玉乍然通透。成玉感覺自己,悟了。
連三,他的確是喜歡自己的。
頓悟的體驗,非常新鮮,就像是云霧頓開,天地一片月亮光,照得人眼里心底都明明白白;又像是窒悶氣浪里,忽有傾盆雨落,澆得人從頭到腳都爽朗通泰。她覺得,困擾了自己這么多天的這件事,眼下,她很明白了。
此前連三為何要躲她?
可能是因為他喜歡她,她卻一直將他當兄長,讓他生氣,故而他不愿讓她知道吧。
既然不愿讓她知道,為何那一夜他又親了她?
可能喜歡一個人,很難藏得住吧。
既然沒忍住親了她,那為何又叫她從此后都別再靠近他,離他遠一些?
可能當時她表現出的惶惑和懼怕,讓他認為她不能接受他,失望之下口不擇言了吧。
成玉自問自答了片刻,越想越有自信,越感覺應該就是這么回事,忍不住嘴角再次翹了起來。
她喜歡這個解釋,喜歡這樣的邏輯,喜歡那些困擾她的疑惑里藏著的是這樣的答案。因為在這二十多日對自我的窺測與探究之中,她一日比一日明白,她是喜歡連三的。
她不傻,她只是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因此不知道喜歡一個人該是什么樣。但那日季明楓告訴她,當姑娘們被男子貿然唐突,當然應該感到厭惡;可無論多少次她回想起同連宋那一夜,當最初的驚惶像迷霧一般退去,回憶中她一次又一次感知到的,卻只是慌張和羞怯時,她就依稀有些察覺,也有些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她包下陳姣娘,想弄清楚一個人真心喜歡另一個人是什么樣,她想知道連宋對她的心意,卻也想知道她對連宋的那些執著和依賴,應該稱之為什么。她告訴小花,姣娘心悅的那個小書生,每每見著姣娘便會害羞臉紅,那應該就是喜歡。她甚至無師自通地知道,當姣娘那雙含情目微微瞥過來時,臉紅的小書生必定心如擂鼓。因為乾寧節那夜的花燈會中,她瞧著連三時,她就是那樣的。
那一夜,花燈的光影中,她心如擂鼓,既無措于他的靠近,又期盼著他的靠近,自己也能感覺到臉頰因羞怯而一點一點變得緋紅。而當他目不斜視與她擦肩而過時,那種如墜冰窟之感,并非只出于失落。
而今她終于明白,她是喜歡連三的,她只是有點笨,又有點遲鈍。她早該知道,為何連三于她那樣特別,為何她想成為他的獨一無二,她根本就是喜歡他,想要獨占他。到底是多么愚蠢,才能以為這是她和連三感情好,她和他兄妹情深?她和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成筠也不見得就這樣情深了。
她和連三,他們本該是一對兩情相悅的男女,卻因她的愚蠢和遲鈍,而在彼此之間生出了這樣大的誤會。
成玉一邊穿鞋子一邊飛快沖出十花樓時梨響正好從正廳出來,見此情形本能地跟過去攔人:“郡主你罰跪還沒罰完啊,這當口要去哪里?”
她家靈巧的小郡主卻已拍馬遠去:“顧不上了,我要趕緊去告訴連三哥哥,我們其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侶!”
梨響:“???!!!”
第二十二章
終于開竅的成玉一腔深情漏夜趕往將軍府,爬墻翻進去,打算同連三表白,結果撲了個空。
連三不在將軍府。連天步都不在。
得虧房門上的小廝認得她這個爬墻的小仙女乃是當朝郡主,護院的侍衛才沒將她給扭送進官府。
小廝告訴成玉他們將軍出征了。
回十花樓找對國運啊打仗啊之類尤其關心且有研究的姚黃一打聽,才知大熙的屬國貴丹國幾日前遣使求援,道與之隔著一道天極山脈、多年來井水不犯河水的礵食國,趁著貴丹老王薨逝、幼主即位、朝堂不穩之時,竟跨越了天極山的屏障大舉南犯,意欲吞滅貴丹國。
屬國貴丹若為礵食所滅,大熙國威安在?面對礵食的囂張南犯,少年皇帝,也就是成玉她堂哥,一時震怒非常。本著這一仗定要打得礵食國起碼三十年不敢再撩大熙虎須的決心,皇帝派了身為帝國寶璧的連三出征。
因此五日前,連三便領了十五萬兵馬,東進馳援貴丹國去了。
聽聞姚黃道完此事,成玉對現實的陰差陽錯感到了一瞬間的茫然。剛想明白她其實喜歡連三,而連三也喜歡著她時,如同每一個情竇初開的花季少女,她歡喜又欣悅,滿含著對初戀未知的期待與好奇,心底雀躍得像是住了一百只小鳥。但不到半天,心底的一百只小鳥就全部飛走了,她覺得空落落的。
姚黃看她一臉怔然,咳嗽了一聲,問她怎么了。她沒有回答,隔了一會兒,像是不滿自己眼下這種呆然似的,迅速抬手抹了把臉。姚黃疑惑地看著她,又問了一句你還好吧?她點了點頭。
兩軍對陣是何等嚴重緊要的大事,有天大的事她也不能此時去煩擾連三,找去不行,寄信也不行。他同她的誤會,她對他的真心,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待他得勝回朝后她再告訴他。此時,她在京中乖乖等著就好。
次日成玉主動入宮去向太皇太后請安,此后長住在了宮中,日日到太皇太后跟前盡孝。成筠心中,成玉就是只小猴子,讓她在宮里待上三天就能將她憋得只剩半口氣,他沒想通為什么今次成玉要自投羅網,吩咐沈公公觀察了七日,得知她每日里只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讀書抄經,沒干什么壞事,也就罷了。
后來又聽沈公公來報,說成玉此次抄經,甚為虔誠,日夜不息,就這么十日罷了已抄了五卷,一卷為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帝祈福,一卷為貴丹礵食之戰祈福,十分有心。沈公公心細,向成筠道:“但郡主抄的另三卷經文卻未寫回向文,因此不知她是為何人何事所抄。”成筠并不認為這有什么要緊,沒有再問。
戰報一封一封送進宮中。
大熙的援軍甫抵達貴丹邊界之時,貴丹王都以北的半個國家都已淪陷在礵食鐵騎之下,王都外城也被攻陷,徒留內城苦苦支撐,王都以南的幾個要城亦被圍攻,只在勉力保衛罷了。
礵食軍隊如一柄鋒利巨刃劃過貴丹版圖,刀刃所過之處,俱是鮮血、人頭與臣服。因所向披靡之故,礵食軍士氣極盛,而相比之下,整個貴丹國卻透著一股日暮西山的喪氣。
連宋沒有考慮太久,定下了四路馳援的戰略,將大部分兵力分給了增援王都周邊要城的三位大將,以保證三路大軍不僅能一舉扼住礵食國進攻的囂張巨刃,還能將這柄巨刃就地折斷,將礵食的銳氣挫個徹底。兩軍對戰,士氣很重要。而他自己只帶了兩萬步騎,借用佯攻礵食輜重所在地之法,令圍攻王都的礵食大將朱爾鐘不得不撤軍回防,又在朱爾鐘回防之路上設下伏擊,為這一場四城保衛戰做了一個漂亮的收尾。
有大熙寶璧之譽的連宋領著大熙的軍隊剛加入這場戰爭,便將礵食的屠宰收割之刃調轉了方向,揮向了礵食自己,這對礵食軍的士氣可說是個致命打擊。二十五萬礵食軍自此節節敗退。
到初雪降臨平安城這一日,大將軍不僅將礵食軍趕出了貴丹,還領著大熙十五萬軍隊越過天極山堵到了礵食家門口的戰報,已送上了成筠的御案。
成玉下午時得到了消息,沒忍住跑去了御書房,想跟皇帝打聽幾句連三的近況。哪知道皇帝正同禮部的官員議事,讓她一邊待著去。她在外頭等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等禮部的兩個官員出來了,剛來不久的左右相和兵部尚書又進去了。她就知道今天是得不著皇帝召見了,想了想,冒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