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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沒有工作,這大半年里幾乎天天都來看他,陪他談心,陪他做復健;蘇頤沒有蘇維這么閑,但爭取每一兩周都飛一次美國來看他;還有他的父母和姐姐們,也都抽出了幾乎所有的閑暇時間來陪他。在他成年了開始獨當一面之后,就沒有像這樣過——每一天身邊都有家人陪著,他們耐心地和他聊他想聊的話題,他們歡歡樂樂地辦著各種家庭聚餐,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休閑地度過一整個下午的時光。早在很早以前,兄弟姐妹們都找到了各自的歸屬,他們之間即使有血脈連著,卻不可避免地越走越遠,蘇黔甚至和弟弟們的關系一度鬧僵。然而現在,一切誤會和不滿都冰消霧散,沒有什么抵得過他們之間的親情。有很多次,蘇黔坐在草地上,看著親人們歡快嬉戲的身影,眼睛被太陽灼的發熱,幾乎要蒸出水來。但這半年里,偶爾他也會感到些許的落寞,因為兄弟姐妹們早就有了各自的歸屬,他們會帶著他們的伴侶一起來參加家庭聚會,只有蘇黔始終是孤身一人,他有的時候恍惚間覺得自己身邊其實也坐著一個人,恍惚到拿筷子的時候會多拿一雙,卻被揶揄取笑當年不好好珍惜,現在又想老婆了。
蘇黔回過神來,輕輕咳嗽了一聲,肅容道:“那談談我們之間的事吧。”
楊少君松了口氣,同時卻又緊張起來。
蘇黔沉思了一會兒,斟酌著說:“有很多事情其實我真的記不清楚了,比如我為什么會和你在一起——但我的確記得我曾經和你在一起過。”
楊少君也正色說:“哦,沒關系,那些忘了就算了,你記得我們在一起就成了。”
蘇黔默了默:“我康復之后,父母和我談過有關你的事,老實說我的家人不是很支持我們在一起。前段時間里我也試圖回憶過,但是記憶很零碎,而且我想的多了,有些事情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我自己構想出來的,我也分不清楚了,知道今天看到你……這么不見外的態度,我才能確定……”他突然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從牙縫里憋出幾個字:“有些事情,可能是真的發生過,不是我的大腦編造出來的。”
楊少君微張著嘴一臉懵樣看著他。
蘇黔又皺眉:“其實我記得……我以前好像是很……很不滿意同性戀的。所以我不記得自己為什么會……”
楊少君想了想,挪著屁股向他靠近了一點,胳膊搭到他背后的沙發上,姿勢有點像是摟著他。蘇黔下意識地往遠離他的方向側了側身,但沒有躲開。
楊少君有點微怒,心想:媽了個巴子的,這家伙不敢相信自己會跟男人搞,明明想起來的事情居然安慰自己是大腦編造出來的,想象力真他媽的夠豐富,你咋不編造自己變形金剛拯救地球呢!表情卻是深沉的:“那你對于那些事情,感覺反感嗎?”書 萫 閄 苐
蘇黔表情瞬間微妙,但很快又恢復了,似是而非地回答:“剛才洗澡的時候,我想起來類似的事情好像也發生過。”
楊少君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自動把他的話給翻譯了:“就是說你感覺很熟悉,也就是不反感。”
蘇黔:“……”
等了兩三秒,蘇黔沒反駁,楊少君暗自提著的心放下來了,說:“我等了你大半年,總算把你等回來了,你跟我說你失憶,沒關系,你還記得我就可以,我可以幫你慢慢想起來,咱們日子還是以前那么過。”楊少君說完就更親密的摟住了蘇黔的肩。他算是發現了,既然蘇黔的記憶很混亂,那么主動權就在他手里,有些事情他說黑就是黑他說白就是白,只要他態度理所當然一點,蘇黔搞不清楚以前發生的事,就只能被他牽著鼻子走。這么多年刑警可不是白當的,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在審訊室里練出來的睜眼說瞎話吹牛逼的本事也不是蓋的,他楊警官想忽悠人還不容易!
蘇黔的身體僵硬了起來,慢吞吞地說:“但是,我記得,我們好像已經分手了。”
楊少君大驚失色:“什么?!什么時候發生過這種事?!這真是你自己胡編亂造構想出來的!”
蘇黔又默了兩秒鐘,說話的底氣不那么足了:“我記得有一幕,我坐在房間里,你走進來跟我說了一堆話,然后最后一句是我們分手吧。沒有嗎?”
楊少君馬上想起來那時候的事了。但他很肯定的一口咬定:“沒有!你是不是記串了,跟別人發生過的事記到我頭上了?蘇維有沒有跟你說過,最后把你送出國開刀,你還是跟我說的,我去求他們的呢!咱倆要是不好了,哪能啊!”
蘇黔的眉頭擰的緊緊的,努力整理著那段混亂的記憶。
楊少君看他越來越迷茫,心漸漸定了下來,自說自話地就謀劃起未來了:“吶,那么先這么著,你不記得的事也沒關系,我們重新相處,你要是想不起來呢,沒關系,我重新追你,等你什么時候都想起來了,或者能接受我了,那咱倆就能跟以前一樣一起過日子,好不好?”
令他沒想到的是,蘇黔卻搖頭了。他說:“我很抱歉,我的記憶有點混亂,很多事情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了。但是回來之前我想得很清楚了,不管當初我們為什么會在一起,但我們并不合適。”
楊少君愣住了。
蘇黔接著說:“我想了很久,很難接受自己是個同性戀的說法——我是曾經結過婚的,我還有個兒子,我兒子今年虛歲已經十三歲了。過一段時間,我的兒子會接過來和我一起住,我不知道他會如何面對我跟你之間曾經有過的關系。而且我覺得我的生活中需要的是一個女人。”他盯著楊少君的眼睛,“你知道,我的工作,身份,需要接觸很多媒體,有很多應酬,我沒有辦法面對這段關系,社會不能接受,我的家人也不滿意。”
楊少君急急道:“你的家人怎么了?你兩個弟弟,不都是喜歡男人的嗎?啊?憑什么就你不行?你身份怎么了,過去你不也一樣和我在一起,天也沒塌啊!”
蘇黔站了起來,和他拉開一段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正是我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不客氣地說,我無法想象當初我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犧牲,選擇和你在一起。我思來想去,以及我想起來的和你之間的一切片段,其實并不是那么愉快——所以現在,很抱歉也很遺憾,我想我不得不終止這段關系了。”
楊少君沉默了。蘇黔用的“犧牲”這兩個字狠狠往他的心口扎了一下,首先是讓他不快且不滿的,但慢慢的,他又開始想,蘇黔以前為什么會“犧牲”呢?“愛”這個字在他腦中一掠而過,不敢停留——愛這東西,是在沒有人有自信地把它安進蘇黔的大腦里的。
久久的僵持后,蘇黔說:“我真的很抱歉……”
“不是。”楊少君啞聲打斷:“你不用抱歉,其實我想過的,我想過最壞的,你現在還能站在這里像這樣跟我說話我已經很高興了。說真的,很多事情其實是我不好。”
他緩緩撐著沙發站起來,一瞬間仿佛憔悴了許多,一個八尺高的男人連站起來都是那么的費力。他看起來有些沮喪又有些灑脫,故作輕松地聳肩笑了笑。不知道為什么,蘇黔忽然覺得現在他應該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來,點上一根吞云吐霧,歪著嘴角不羈地笑,然后說:“哦,無所謂。”
但是事情并沒有那么發生,楊少君沒有說出無所謂這三個字,但笑容卻是逐漸顯露出他無所謂的態度的,雖然沒有往后退,但一瞬間仿佛已經把自己的距離拉遠了。他笑著說:“既然是這樣的話,那……”
蘇黔以為他要說出離開了。這么輕易的說服是他所沒有想到的,但心底的這種感覺并不是開心和輕松。
“可是我……不想啊!”楊少君的表情突然變了,不羈和無畏消失,多了一份脆弱:“‘犧牲’,你說得對,你跟我在一起,的確是要犧牲很多。但我自私且無恥的說一句,任何兩個人在一起,都不可能只有得沒有舍的。我不想放你走,蘇黔,給我個機會,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從來沒有發現我有這么喜歡你!”
第五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