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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是這么個身份,順天府管不了,又到了御前。
皇帝溫和的安撫了李首輔,“砸雖砸了,卻沒有性命之憂,卿不必過慮。”
李首輔梗著脖子,說不出話來。
皇帝的意思是李家大度點兒,這事抹過去算了,不能傷了弘治皇帝的親戚。李首輔最寵愛小兒子,氣的又上了辭呈。他并不是真心要辭職,不過是賭氣,也是示威,逼皇帝有些作為,別再像弘治皇帝似的,一味縱容張氏兄弟。
這回,皇帝準了。
“卿兩次三番求去,定是心意已決,朕不便再留。”皇帝笑的云淡風輕,“卿回鄉之后,且安心將養。若身子大好了,還請回京為國效力。”
李首輔沒想到皇帝真的準了,眼前一黑。
“你離的開我么?”李首輔不信邪,“內閣事務多是我掌管,我一旦離開,誰來接任首輔?誰能服眾?”
入內閣不久的楊大器被皇帝任命為新的首輔,很快接手了內閣。有皇帝的支持,楊大器為人謙虛,做事沉穩,他接手以后,內閣一直平穩,沒有大的風波。
李首輔既然被批準了辭呈,不便在京中久留,只好離京返鄉。
為他送行的官員很多,不過,還是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多,沒有他期望的那么多。
“張氏兄弟作惡多端,因為他,皇上折了一位首輔!”傳言,李首輔是因為張氏兄弟才憤而辭官的,多好的一位首輔啊,因為不爭氣的外戚,生生毀了仕途。
遠在撫州的益王遞上奏章為自己辯白,“臣從未有非份之想,張氏的提議,早已嚴辭拒絕。”至于沒舉報,這個也可以體諒吧,畢竟張氏兄弟是昭穆皇后的弟弟,礙于情面,不便出首。
益王的奏章一上,朝中有兩撥官員,開始上疏要求嚴懲壽寧侯、建昌伯。這兩撥人,一撥是單純不服氣張氏兄弟胡作非為,一撥是為李首輔抱不平,不管出發點如何不同,總之行動是一樣的。
皇帝長嘆,“張氏兄弟雖是皇家姻親,可犯了眾怒,朕也不便回護。”下令捕壽寧侯張鶴、建昌伯張延入獄。
☆、第171章 狼狽
內閣之中,因為李首輔的離任,沒人好意思到御前為張氏兄弟求情。朝臣倒是有為張氏兄弟說話的,刑部聶尚書義正辭嚴,“張鶴,壽寧侯,張延,建昌伯,犯罪當議。廷議尚無結論,驟然系獄,似太急迫了些。”
廷議并沒結果,怎么就抓人了呢,太急了。
聶尚書其實是個挺正直的人,他并不贊成張氏兄弟的所作所為,但是,他受弘治皇帝提撥,深恩難報,是無論如何也不愿在這種情形下去嚴懲張氏兄弟的。
如果弘治皇帝還活著,他倒是會進諫:管管你小舅子吧,太囂張跋扈了。但是現在弘治皇帝已經去世,寬待縱容張氏兄弟好像已經成了弘治皇帝的遺愿,聶尚書不忍違背。
楊 大器在旁站著,不慌不忙、客客氣氣的說道:“聶大人,請問系獄和定罪,有何區別?犯罪當議,是否等同于犯罪不可系獄,必要等到廷議過后,方才關押?自上次 廷議至今,建昌伯逍遙法外,已重傷一人,傷者至今尚未蘇醒。不關押壽寧侯、建昌伯,是要他們繼續作惡、傷人么?”
聶尚書瞪了楊大器一眼,“昭穆皇后親弟,便是作了惡,也不宜驟然系獄!進監獄的是他們,丟顏面的是先帝,是皇家!”
“顏面不顏面的,另說。”許大學士忍不住開了口,“驟然系獄這話,是從何說起?壽寧侯、建昌伯早就被告發了,朝中也早就為此廷議過,怎說是驟然系獄?陛下寬仁,一直不忍加責,直到罪證確鑿,才無奈逮其下獄,聶大人不知道么?”
兩名閣臣一起發難,聶尚書招架不住,漸漸無話可說。
聶尚書在御前的名言不知被誰傳了出去,惹惱了幾位翰林院、科道的年輕人。一位刑部尚書 ,定謀逆罪的標準是成或未成,外戚犯了罪,廷議沒結果之前便不應系獄-----這種糊涂人怎么當上刑部尚書的?
幾位年輕人按捺不住,常去刑部“請教”聶尚書。
說的客氣罷了,其實哪是請教,就是去跟聶尚書辯論的。初生牛犢不怕虎,幾名熱血方剛的年輕人去了刑部,咄咄逼人,從刑名開始,一條一條刑律逐條“請教”。這個難不過,馬上換下一個,四個年輕人輪流“請教”了一圈,聶尚書汗流夾背。
一把年紀了,被幾個毛頭小子肆意輕薄!聶尚書是個直性子,一怒之下,遞了辭呈。
皇帝連辭官的原因都沒問,連表面上的挽留都沒有,無比痛快的直接準了,“卿年事已高,朕亦不忍強留。”
聶尚書昏昏沉沉出了干清宮,真覺得老臉無光,寂廖失落。大臣遞辭呈,皇帝哪怕是心中不喜,至少也要挽留一下的。可是皇帝連這面子功夫都懶的做,直接準了……
刑部尚書,二品大員,就這么完了。
聶尚書離任之后,皇帝先后召了刑部左侍郎孟端、右侍郎宋先到干清宮進見。除問了刑部公務之外,還問起,“若勛戚犯法,當如何處治?”孟端沉穩,答“依律法處治”,宋先寬厚,答“律法之外,尚有人情”。
皇帝和幾位閣臣商議過后,任命孟端為刑部尚書。孟端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奉命審理壽寧侯、建昌伯謀逆一案,張家的書信、益王的上疏、出首的師爺,人證物證俱齊,壽寧侯張鶴、建昌伯張延確是陰謀廢立,非人臣禮。
這就是謀逆。
再次廷議時,孟端持案卷侃侃而談,證據一一羅列,眾人俱是無言。孟端下了結論,“此為謀逆”,也無人出聲反對。
不過,在場不少人的臉上,有悲戚不忍之色。張氏兄弟死不足惜,可憐昭穆皇后獨居后宮,夫、子皆喪,如今連弟弟也保不住了。昭穆皇后,她可是先帝遺孀,先帝生前最為眷顧之人。
定罪,沒有疑問,到了量刑的時候,又吵起來了。
謀逆重罪,是要族誅的。也就是說,要死的不只張鶴、張延兄弟兩個,張氏近支族人,也逃不過一死。
“這怎么能行?昭穆皇后不姓張么,不也是張氏族人么?難道連昭穆皇后一起殺了?”“昭穆皇后是出嫁女,不在族誅之列。”“可是昭穆皇后族人全部被誅,她豈能獨活?”吵個不休。
怎能這般對待昭穆皇后的娘家?反對的官員義憤填膺。
陰謀廢立,還想保全族人?支持的官員也非常執著。
支 持族誅張氏的官員認為,謀逆就是謀逆,謀逆就該族誅。反對族誅的官員很是憤憤,張鶴、張延也就是給益王寫了封信,提議益王過繼兒子給昭穆皇后,張家會設法 廢了皇帝,扶持益王的兒子上位。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不就是兩個不懂事、沒王法的公子哥兒,做國舅爺做慣了,舍不得張家的榮華富貴,出了昏招么?這兩 人又沒什么本事,他要廢皇帝立益王一系,憑什么啊?也就是瞎吵吵罷了,值得跟他較真?族誅,太狠了吧。
雙方爭執不下,廷議沒有結果。
量刑沒定,可是,罪名已經落實了,很嚇人。后宮中的昭穆皇后聽到兩個弟弟被下了監獄,已是心如刀割,知道“謀逆”罪名確定之后,更是魂飛魄散。
昭穆皇后一向疼愛這兩個弟弟,她哀哀哭泣了半天,命宮人為她換下錦衣羅衫,卸下釵環首飾,穿上敝舊的衣裳,“皇帝如今在坤寧宮?”問清楚了,她強忍著羞恥,穿著敝舊的衣裳,走出華美的宮室,一步一步,走到了坤寧宮。
她是來請罪求情的,坐轎子來,未免太沒誠意。
這一路之上,每一步她都邁的很艱難,好像行走在刀尖上一般。十八歲嫁作太子妃,當年便做了皇后,她的皇帝丈夫待她如珠如寶,十幾年來,風光無限,哪里吃過這個苦,受過這個難?
這難堪的屈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