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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爾回到宴會上才后知后覺地發現,小黑屋里那個叫瑞恩的少年,應該就是宴會的主人公——王子殿下了。
他還記得自己因為擔心掌心的字跡化掉或蹭掉,一直保持著手掌張開的姿勢。爸爸要來牽他那只手手,他都立馬將其背在身后,把另一只手遞給他。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放心,時不時就要低頭看一眼手心里的那行小字,眼熟的幾乎都快要背下來了。
宴會上人很多,他隔著無數道背影,只能看到瑞恩的一點點衣服布料。
這明明是小王子的生日宴會,但瑞恩卻只是安靜地坐在國王身邊的位置,一言不發,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
“我的兒子瑞恩,為了兩國的和平,不得不背井離鄉,離開我們。”國王舉起酒杯,對眾人說道,“但是我們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和子民,都會為他感到驕傲……”
在場的大人紛紛跟著舉杯。
丹尼爾用力地踮起腳尖,朝瑞恩的方向看去。
或許是人群里那個探頭探腦的小身影太過顯眼,瑞恩終于看到了丹尼爾。
他向他露出一個溫柔又無奈的笑容。
再次回想起那個笑容,丹尼爾卻從中品味到了濃濃的哀傷。
后來,丹尼爾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寄到了瑞恩給他的那個地址,他也確實收到了回信。
因為混血兒的身份,以及兒時軟弱溫吞的性格,丹尼爾沒有什么朋友。但從那時起,他便暗自把瑞恩歸為了自己“朋友”中的一員。
他會將一天發生的事都寫下來,包括今天吃了什么、天氣如何、去了哪些地方、見到了誰等等。
盡管收到回信的周期很長,但瑞恩每一次的來信,都能讓他開心很長時間。
瑞恩很少提及自己在另一個國度的生活,但他對丹尼爾的生活卻頗感興趣,有時還會詢問一些信里的細節,比如丹尼爾隨手寫下的一頓午餐、一場夢境。
在一封信的末尾,瑞恩寫道:
“丹尼爾,能遇見你真好。最近我一直在想,如果十年之后我還能回去的話,我希望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你。”
那是丹尼爾收到的最后一封回信。
他隱約感覺得到,瑞恩在那里過得并不好。他的字明明很漂亮,但每次寄來的信,筆記都十分潦草,像是時間緊迫、偷偷寫的。
可是,無論丹尼爾之后寫多少信過去,他都沒有再收到瑞恩的回信了。
緊接著,母親意外病逝,父親娶了一位新妻子,帶來了伊森和蘭斯兩兄弟。從此,他的生活一片水深火熱。
曾經絕望無助到了極點的時候,丹尼爾忍不住給瑞恩寫了信,向他訴說自己的遭遇,并詢問他為什么不聯系自己。
然而依舊是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復。
于是,漸漸地,丹尼爾也不再給瑞恩寄信了。
他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沒有朋友,甚至連家人也沒有了。
————
轉眼間,十年一晃就過去了。
不知道瑞恩現在如何,想必他也快回來了。但是丹尼爾覺得,他八成早已經忘記當年信里所寫的那些話了。
或許是地下室里實在無聊,丹尼爾居然沒忍住,在傍晚時睡著了。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又一個迷亂紛雜的夢境,那些畫面在他眼前循環播放,但他卻一幀也抓不住、記不清。
醒來后,天已經完全黑了,丹尼爾覺得頭疼欲裂,整個人疲憊不堪。看著傭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端來的飯菜,半點食欲也沒有。
沒過多久,伊森回來了。
看到餐盤里絲毫未動的食物,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今天的晚飯,你不喜歡?”
“我……睡了一覺,剛醒,還沒來得及吃。”
經歷了昨天那一場嚴厲的“懲罰”,丹尼爾對于伊森的恐懼簡直刻到了骨子里。僅僅是跟他說話,聲音就會不自覺地發抖,眼睛更是不敢直視對方。
偏偏伊森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似的,直接在他身旁坐下了,而且神色如常。如果不是后背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丹尼爾差點以為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噩夢。
伊森沒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他,片刻后,突然朝他臉側的方向伸出手。
丹尼爾嚇了一大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抬起手,護在身前。
伊森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一秒。
幾乎是伊森靠近的瞬間,丹尼爾的身體就開始止不住地發抖,然而對方只是輕輕拿開了他擋著臉的手,用另一只手將他臉側的碎發別至耳后。
丹尼爾不知道伊森究竟想做什么,一直低頭看著地板,直到對方抓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看向自己。
“你很怕我。”
是肯定的語氣。
丹尼爾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卻被里面積蓄著的濃烈情緒嚇到了,立馬移開視線。
從過去到現在,他一直看不懂這個大哥。
強迫自己的人是他,
分享自己的人是他,懲罰自己的人也是他。
但這些似乎都不是他想要的。
丹尼爾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保持沉默。
“昨天的事……我確實太過火了,畢竟錯的人不是你。”
難得從伊森嘴里聽到這種類似于讓步的話。但丹尼爾覺得,他已經喪失了和對方交流的欲望。
畢竟,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最后吃虧的人都是他。
整個空間再一次陷入寂靜。
抽搐許久,丹尼爾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們要把我一直關在這里嗎?”
伊森沒有立刻回答,丹尼爾的心驀地沉了下去。
“你先把傷養好……”
“你們都把我當傻子嗎?”丹尼爾突然大聲吼道。
但伊森卻從中聽出了其他的信息。
“蘭斯今天來過了?”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陰沉,丹尼爾下意識就往遠處挪了挪。
每次知道他單獨和蘭斯相處的時候,伊森都會突然生氣,但一開始,任由蘭斯對他胡來的人明明就是他自己。
“……你還有傷,這些事以后再說,早點睡吧。”
丹尼爾差點就脫口而出“我怎么受的傷你不知道嗎”,但對伊森的畏懼讓他最終把那句話咽了下去。
令他驚訝的是,今晚伊森居然睡在了他的旁邊,睡在了這個陰冷的地下室里。
大概是因為不久前睡了一覺,剛剛又和伊森進行了一場不愉快的交談,丹尼爾心情異常煩躁,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何況,一直令他恐懼和怨恨的大哥就睡在他身邊。
丹尼爾輾轉難眠,耳邊卻傳來伊森均勻的呼吸聲。他輕輕湊近了一些,看到伊森平時總是嚴素的臉,因為沉睡而罕見地顯出柔和。
之前聽傭人說,伊森晚上總是失眠,沒想到這次居然睡得這么熟。
他試著伸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沒有任何反應。
突然間,一個可怕的想法浮現在他的腦海。
這間地下室里的皮鞭、鎖鏈、捆繩……任何一件東西,都可以成為奪人性命的工具。
而他現在四肢沒有任何束縛,伊森睡著了,這是他唯一有可能傷到對方的機會。
丹尼爾真的無法想象,如果被關在這間地下室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甚至是……一輩子,會是一件多么恐怖而令人絕望的事情。
丹尼爾的心臟狂跳不止,等到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床前,那條抽打過他的皮鞭已經被他抓在了手里。
不能怪他。
他也曾嘗試過和對他們好,但他得到了什么呢……他的一切都被眼前的人毀了。
不要怪他。
丹尼爾顫抖著雙手,將一截鞭子繞成環狀,輕輕套在了伊森的頭上。
他并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丹尼爾咬咬牙,雙手開始發力,將繩子一點點勒緊。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手腕卻被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
床上,本該睡熟的人突然間睜開了眼睛。
丹尼爾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想殺我……”
伊森的聲音意外的平靜,可丹尼爾卻感覺到了危險的逼近。理智告訴他,此時此刻,他應該立馬說點什么,或者做點什么。
認錯也好,求饒也好。
但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講不出來,始終保持著剛剛的姿勢,一動不動。原來人在極度恐慌的時候,真的會喪失行動和思考的能力。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像做了一場夢。
只有手腕處突然傳來的劇痛提醒他,這是赤裸裸的現實。
丹尼爾的一只手腕被伊森硬生生掰斷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會非常痛才對,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段時間以來經歷了頻繁的折磨和調教,丹尼爾發現自己對疼痛的感覺變遲鈍了。
還記得第一次挨鞭子的時候,他痛得直接流下了生理淚水。這一回,他只是面色慘白,嘴里卻一聲不吭。
伊森摔門而出之后,又過了很久,那種鉆心的痛才一點點擊潰丹尼爾表面的平靜。
他一下子脫力倒在床上,蜷著身體,因為手腕處劇烈的疼痛而呼吸急促、滿頭大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好像聽到了蘭斯的聲音,對方似乎還帶了醫生來。伊森不在,這讓他松了一口氣。
————
晚上,蘭斯聽到隔壁伊森的房間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他不以為意,正要睡覺時,隱約又聽見一道低沉的聲音在怒吼。
“滾!給我他媽滾出去!”
他挑了挑眉。
什么事情,能讓他這個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的大哥如此失態?他突然有些好奇。
難不成又和地下室里那個小可憐有關……
蘭斯輕輕走出房門,來到伊森的臥室門前。
“對不起,先生!我聽到您房
間的聲音,還以為出了什么事……我現在就走!”
房內傳來傭人戰戰兢兢的聲音。
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步,這才看見伊森房間里的狼藉。桌上的東西被砸了一地,不知道咖啡還是茶水灑得到處都是,椅子也倒在地上。
嘖嘖嘖,火氣這么大。
蘭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看來事情還不小呢……
傭人剛出去就迎面撞上蘭斯,嚇得連忙鞠躬道歉。伊森發現了門外的動靜,陰沉沉的目光立馬轉向了他。
“你來干什么?”
蘭斯看見伊森的眼睛有些發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沒睡好的緣故。看起來竟然有點嚇人,連他都忍不住發怵。
“大晚上的,這是怎么了?”蘭斯擺起笑臉,走進房間里,“誰惹你不高興了?大哥。”
伊森沒有說話,但那鋒利的目光顯然是警告他少管閑事。
蘭斯小心地跨過地上那灘東西,走到伊森身邊,一只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該不會是……因為丹尼爾吧?”蘭斯湊在他耳邊小聲問道。
伊森的表情再次發生了變化,盡管轉瞬即逝,但蘭斯卻敏銳地從中捕捉到了一絲糾結和痛苦的神情。
“大哥,如果丹尼爾惹你不高興了,不妨把他給我,怎么樣?你太強勢了,他不喜歡這樣……相信我,我可以讓他變得更乖——”
話沒說完,伊森突然一把抓住了蘭斯的衣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我勸你最好閉嘴,蘭斯。別以為你之前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如果你再敢說這種話,我不介意跟你新賬舊賬一起算。”
說完,他立馬松開了手,轉身朝浴室里走去。
“趕快滾吧。”
蘭斯站在原地沒有動,神情變幻莫測。
原本已經走進浴室的伊森,又突然折返出來,對房間里的另一個人說:
“我叫了醫生過來,一會兒你帶他下去,看看丹尼爾。”
聽了這話,蘭斯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丹尼爾怎么了?”他的面色驟然變冷,“你……打他了?”
伊森沒有回話。
“你不下去看看么?”蘭斯又問。
“不了。”
伊森說完這句話,轉身再一次走進了浴室。
蘭斯總覺得,伊森今晚連背影都透露著一股疲憊,但他嚴重懷疑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
伊森在浴室里,聽到蘭斯已經走了,腳步聲急匆匆的。
他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有蘭斯在,丹尼爾的手傷應該能得到及時的處理。
但是,他卻覺得自己的心臟好痛好痛,胸口悶悶的,生平第一次產生這種……難受到快要窒息的感覺。
伊森雙手扶在洗手池邊,看著鏡子里自己痛苦到猙獰的表情,突然自嘲地笑了。
其實今晚,他是想要向對方道歉的。
他也沒打算把丹尼爾關在那個陰暗逼仄的地下室里一輩子。
而且,一向難以入睡的他,只有在那個人身邊才覺得安心。奈何他睡眠一向很淺,半點風吹草動就可能讓他驚醒。
當伊森察覺到,丹尼爾用鞭子纏住自己脖頸的那一刻,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是冰涼的。
原來他對自己已經恨之入骨。
他氣得快瘋了,在某個失去理智的瞬間,他甚至想要殺了那個人。
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東西,與其眼睜睜看著它被別人奪走,不如直接毀掉……
然而,當他一怒之下折了對方的手腕時,那張臉上痛苦的表情,卻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進了他心中最為脆弱的地方。
伊森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第一次把“失敗”這兩個字跟他聯系在一起。
下一秒,他狠狠地一拳砸在鏡子上。
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無數的鏡子碎片嘩啦啦掉落一地,鮮紅的血液順著伊森的手往下流,滴落在滿地的碎玻璃上,伊森的身影也分裂成了大大小小好幾個。
耳邊又響起了蘭斯說的話。
“……把他給我,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