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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他手上接過白玉佩,系在自己的腰間,朝他深施一禮:“謝謝你。”
荀彧的心猛然一沉。
如此疏離,阿笙此前從沒有對他的贈予道謝,雙方向來是心安理得,理所應當的一人予,一人受。
今日客氣,便是生疏了。
他的胸口蒙上了一層悶悶的霧靄墜住呼吸,看著阿笙抱著行李登上馬車,在遠去前向他最后道一聲:“告辭?!?
前所未有的悵然倏而彌漫,清晨薄薄的露珠猛得從樹葉上降落,滴到臉頰上一片清醒的涼意。荀彧不敢再去預想自己以后會不會后悔,或許放她這么一走后,他再見她時早已物是人非。
阿笙坐在馬車里,看見天邊長煙漫過熹陽,舉目望去都是蕭瑟悲涼的村莊,十室九空,裸露在野的尸體不經意間就能目光觸及。
所有人都是面有菜色,再見不到裊裊炊煙的寧靜,有的只是暮氣沉沉的死寂。
天下大亂,原來至始至終最苦的一直是百姓啊 。
“姑娘,譙縣快到了?!毙辛巳杖?,她換乘了五輛驛站馬車,總算與目的地只有咫尺之遙。
阿笙點點頭,掀開車簾望望外面的情景,卻看見雜草叢生的一片荒山野嶺映入眼簾,好像沒有人煙。
她假裝不經意地瞅了瞅車夫,只見是個健碩的精壯小伙,心下立刻有了警惕和防備。
“姑娘為何要獨身一人到此地?”車夫轉過頭問她,卻是不懷好意地挑眉微笑,眼睛冒出了色迷迷的猥瑣神色。
阿笙心知不妙,趕快思考措辭和辦法。
“我是譙縣縣令的女兒,從外地探親回來,我父親會在官道口親自接我?!卑Ⅲ瞎室鈴娬{縣令的字音,想讓車夫生畏退卻。
沒想到這亂世之中所謂縣令絲毫壓不住這個好色之徒,他索性一下子撕破臉皮暴露色心:“姑娘這是想震懾我么?”
他居然漸漸撲過來,目露兇光,狹窄逼仄的車廂里頓時充斥著濃濃的喘息。
但出乎他意料,面前的姑娘臉上并未露出他意想之中的驚惶。
要知道比這兇險萬倍的場面阿笙都經歷過,當初她連號稱武功絕世的呂布都不怕,還敢在他面前給曹操擋一刀。
這車夫不過一介粗俗流氓而已。
眼看著他已經離自己僅有三尺之距,阿笙朝車夫微微一笑隨即湊近他,讓后者因驚訝而恍惚了一秒,手中早已準備的釵子朝他左眼猛得刺去。
“呲——”趁他猝不及防地慘叫著捂住眼睛,阿笙三下五除二跳出車廂,穩了穩重心就往旁邊的密林里跑。
她沒命地往外面沖,連頭也不敢回一下,直到跑得兩腿像灌了濕水棉花般沉沉得邁不動,她才敢停下來喘口氣,警覺地往四周查探。
她剛往前面走出一步,卻一腳踩空,腳下密密麻麻的樹葉突然往下撲簌簌滑落,她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整個人被帶動著跌了一跤,滾了下去。
阿笙這才意識到這是個五米的小斷崖。
她的后腦勺猛然撞到了下面的堅硬石塊,頓時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阿笙從混沌中不知過了多久才能睜開眼,耳邊聽見一個少年的清脆聲音,關切地喚她:“姑娘,你還好吧?”
她努力地擦亮有些渾濁的視線朝少年望去,只見眼前的少年面龐干凈清秀,很有幾分機靈和聰慧。
他手里捧著一碗水,撲閃著一雙大眼睛遞給她:“姑娘,你要喝水嗎?”
阿笙這時才頓覺嗓子口渴得在冒煙,干澀得急需甘霖滋潤。她感激地朝少年瞥了一眼:“謝謝?!?
小心翼翼地接過碗,她這才發現,這只碗的邊沿破裂得不成樣子,摸上去全是修補過的痕跡,還泛著陳年保存而特有的黑色污漬。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空蕩蕩的墻壁劃過數不勝數的裂痕,蜘蛛網肆意地在黑漆漆的旮旯里結網生活,周圍陳設的家具除了兩張吱呀吱呀的破木床,其他一無所有。
這是個家徒四壁的貧寒人家。面前的少年雖是生得眉清目秀,但衣衫襤褸,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短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也不知是從哪里撿來的遺棄物。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的問話打斷了她的沉思。
“啊?!卑Ⅲ舷乱庾R地回應一聲,卻發現大腦陷入了空蕩蕩的狀態,原先的記憶居然形成一個巨大的缺口,明明罅隙還保留在遠處,她偏偏回憶不到一分一毫,就好像誰把它們硬生生挖走了一樣。
完了,她突然想不起來以前所有事情了,就連自己的名字也忘得一干二凈。
少年見阿笙面色迷茫又焦急,不知她腦海里產生的毀滅性失憶,以為她是有什么不可語外人的苦衷隱情,便識趣地不再問下去。
殊不知她是真的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