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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慌了,忙去牽她的衣袖:“夫人您怎么了?”
感受到身體的搖晃,她終于回了點神,瞳孔動了動,喉嚨有些啞然:“我想我真的后悔了。”
侍女不解:“夫人后悔什么?”
“后悔當初的我自己。”
她話說得莫名其妙,侍女更是云里霧里,使勁轉腦子也想不通她究竟在說什么。
“恕奴婢愚鈍,奴婢實在不明白。”
“我也希望我一輩子都不要明白。”
拋下一句話,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只留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卻不敢去追。
更深露重,夜雨已罷,賓客們也都散了,杯盞寥落地垂在桌案四周,還能依稀聽見風里頭鉆過來的笑聲。
阿笙很久沒這么一個人獨處過,走在流淌而過的河岸邊,塵風染霜。
走著走著,仰頭看看天上霧蒙蒙的天空,望過無數次的黑夜今晚似乎更暗了些,連往日的月也淡了許多。
她自問算是個情緒比較容易激動的人,因此往往會因為頭腦發熱做一些違背常理的事,過后也不會去追悔。
但她又太過重視感情,便越來越矛盾,變得既自尊又卑微,外人看她向來堅強不易被摧折,其實內心比任何人都敏感。
容易原諒,到底還是害怕失去。
可她想,原來一切都是錯的。
所珍視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脆弱的易碎物,輕輕一推就摔了個稀碎。
她想起從前做過的那些奇怪又可怕的夢,在那個與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常常孤身站在高樓前,面前經過的一切新奇而陌生。
她看見自己身上覆了層雪白的被褥,躺在一張同樣雪白的床上,四周亦是雪白冷清的墻,面色蒼白,呼吸微弱,但她又想不起來究竟為何會受傷。
一旦試圖回憶,太陽穴便會傳來劇烈的抽疼,攪得神經都在顫抖,好像自己整個人掉入一個巨大的漩渦,陷進一個未知的地方。
她邊在河畔徘徊邊想著,如果能就這么回到那個世界,倒也不失為一個好結局。
宴上她看著子桓身旁跟著華服綷縩的甄宓,一步步踏著笛簫聲走上來,共同在金盆中以水盥手,結為盟誓。
那時她瞬間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老了。她甚至產生了幻覺,恍惚中爹爹與面容早已模糊的娘,以及照舊談笑風生披一襲青衫的郭嘉,望著奕兒與丈夫露出微笑的霜霜,都在座中舉杯歡悅,眼中的笑意如云光漫天。
醒來時才發覺故人皆早已失去,現在回首,驚覺已是陷了半生。哭也哭過,笑也笑過,那些過往的傷痛或遺忘或銘記,到底都還是屬于她一個人。
但她有時候會忍不住猜測,究竟夢是現實,抑或現實是夢,或許一切都可能顛倒了。
有腳步聲不輕不重,漸次從背后的遠處響起,伴著水面的倒影相互糾纏,隨風起濺出道道漣漪。
“你為何在這里?”
沉默了片刻,曹操的悶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本不想與他再多言,但還是忍不住冷冷地應了一句:“我為何不能在這里。”
她不愿回身,就這么佇在原地背對他。
夜色里她的背影融化在黑暗里,孤獨卻倔強,一如往昔。
“你不高興么?”曹操似笑非笑問了一句,“孤把女兒嫁給荀文若的兒子,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她沒作聲,只抬腳繼續往前走去,不料身后的他忽然笑起來,聲音穿過風闖進她的耳朵:“孤當真以為你會很高興呢,這輩子沒能嫁給荀彧,已是讓你追悔莫及,事到如今又只能讓女兒嫁給他的兒子來得些可憐的安慰,真是可嘆又可笑!卞笙啊卞笙,不知當初的你能否猜到如今,會與你曾經那般敬愛的荀公子以這么個始料未及的身份兩兩相對,孤想起那時候的你,越發覺得好笑。”
等他言罷,四周頓時陷入僵硬。
半晌后,阿笙才慢慢回過頭,看見他面上嘲弄似的笑容,挽起的唇角盡是諷意,不禁抑制內心升騰的怒氣與失望,聲音出奇冷靜:“丞相大人費心了,不過卞笙確實一直在追悔莫及,但與令君是半點關系也無。我現在回想過去的這一輩子,好像自從碰到您之后就開始出了錯,倒也不是丞相你一個人這么覺得。”
她故意把那四個字咬得很清晰,挑釁地微笑。這時阿笙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才發現他似乎是醉了。
于是她不等回言,盯著他幽深不見底的眼眸,冷笑一聲后繼續說:“丞相酒后吐真言,卞笙知您為人向來猜忌多疑,既然從沒相信過我,那你的信任在我眼里早就不值一提,我也不再需要了。丞相曾對我許諾過的相知相愛的真心,還是留給別的人吧,省得到最后輪到您后悔。”
她面無表情地說完,故意別過臉不去看他的反應。良久聽見他開口:“那你實話告訴孤,你從前說過的話究竟是真情實意,還是欺瞞騙孤?”
“丞相覺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早不重要了。”
“好。”他很干凈利落地道了一個字。
倒很符合他的風格。
阿笙在心里自嘲著,不過這次是她先轉頭離開,身后那人一直未如往常叫住她。
手上的傷口還在疼,她心里想,要趕快去尋個郎中來除掉潰爛的腐肉,好不讓它繼續惡化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