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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維斯特墓園?”
“反正她是今年夏天失蹤的,她的養兄是古斯托·韓森。”
“第一次聽到。不過你還是得跟我走一趟……”
“她就是中間這個,”哈利說,從外套口袋里拿出韓森家的全家福照片遞給楚斯看,“我需要一點時間,不用太多,然后你就會明白為什么我得做這些事。我保證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去警署報到。”
“《48小時闖天關》,”楚斯說著,細看那張照片,“那部片子不錯,是尼克·諾特和一個黑人演的,是不是叫麥菲?”
“艾迪·墨菲。”
“對。他已經不好笑了對不對?是不是很奇怪?原本你擁有某種本領,突然卻喪失了,你覺得那是什么感覺呢,霍勒?”
哈利看著楚斯,他已不太確定楚斯是不是真的像電影《阿甘正傳》中的阿甘。楚斯把照片對著燈光,瞇眼細看。
“你認得她嗎?”
“不認得。”楚斯說,遞回照片,同時扭動身體。他的褲子后口袋放著一塊黑布,坐在上面顯然很不舒服,他很快地把那塊布移到外套口袋。“我們先去警署,再來討論四十八小時的事。”
楚斯口氣輕快。太輕快了。這時哈利已稍加思索:貝雅特請病理組優先化驗她拿去的dna樣本,到現在還得不到最后結果,那楚斯怎么可能已經拿到古斯托壽衣上的血跡樣本化驗報告?還有一件事,楚斯移動那塊黑布的速度不夠快,哈利認出那是頭套,而且是全罩式頭套,正是古斯托被射殺時兇手頭上戴的那種。
緊接著一個念頭冒了出來:燒毀者。
昨晚首先抵達墓園的難道不是警方,而是迪拜的手下?
哈利思索該如何拿到藏在衣柜后方的那把獵槍,現在要逃跑已然太遲。他聽見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共有兩個人,其中一人塊頭很大,踩得地板咯吱作響。腳步聲在他門外停下。門縫底下透進的光影顯示兩人叉腰站立。他當然希望這兩人是楚斯的警察同事,前來執行真正的逮捕任務,但他已聽見地板發出的哀嘆聲。對方是個大塊頭,他猜想體格可能跟昨晚在維格蘭雕塑公園追逐他的男子相似。
“走吧,”楚斯說,起身站在哈利面前,漫不經心地搔了搔翻領底下的胸膛,“去兜兜風,只有我們兩個人。”
“看來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哈利說,“我看到你的援兵了。”
哈利朝門縫底下的人影點了點頭。這時另一個人影出現,是個挺直的長方形人影。楚斯順著哈利的視線望去。接著哈利看見他臉上露出由衷的驚訝表情。這表情不是楚斯這種人裝得出來的。來人不是楚斯的同伴。
“避開門邊。”哈利低聲說。
楚斯咀嚼口香糖的嘴巴停了下來,低頭看著他。
楚斯喜歡把他的斯泰爾手槍收在肩套里,平貼胸膛,這樣當他和人面對面時,別人很難看出他帶了槍。但他知道哈利·霍勒是資深警探,曾遠赴芝加哥接受fbi訓練和其他訓練,只要他身上有任何不正常的隆起,哈利立刻就會發現。楚斯并不認為手槍會派上用場,只是帶在身上以防萬一,假如哈利拒絕同行,他就可以用斯泰爾手槍小心地指著哈利背部,戴上全罩式頭套,以免有人看見哈利消失在地表之前身旁有誰。他把薩博轎車停在后街,甚至特地破壞了街上唯一的一盞路燈,以免車牌號碼被人看見。報酬是五萬歐元。他必須保持耐心,步步為營,這樣才能在比赫延哈爾更高一點的地方買棟房子,低頭望出窗外就可以看見他們,看見她。
他記憶中的哈利是個巨人,但實際上看起來小了一號,也更丑一點。蒼白、丑陋、骯臟、疲憊、認命、茫然。他心想這差事會比他預期的還要簡單。因此當哈利低聲叫他避開門邊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惱怒。一切看起來都那么順利,這家伙竟然還想玩把戲?但他的第二個反應是,哈利用的是警察之間的說話口吻,每當警察處于危急狀態就會用這種口氣說話,不帶額外情緒、沒有添油加醋,只是中立且清晰地陳述事實,把誤會的概率降到最低,將生還的概率拉到最高。
于是楚斯幾乎不假思索,立刻避到一旁。
就在此時,門板上半部被轟入房內。
楚斯轉身時下意識地在腦子里計算:要在這么近距離造成這么大范圍的破壞,槍管一定被鋸短了。他的手已伸進外套。倘若肩套置于傳統位置而且沒穿外套,他的拔槍速度可以更快,因為槍柄是突出來的。
房門“砰”的一聲被整個轟開,楚斯向后倒到床上時已拔出槍來,揚起手臂指向前方。他聽見后方傳來玻璃碎裂聲,整個房間又被接踵而來的轟然巨響給淹沒了。
巨響灌入他耳中,房里宛如刮起一場暴風雪。
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可以看見門口有兩名男子站立的身影。較高的男子舉起了槍,他的頭幾乎碰到門框,身高遠超過兩米。楚斯開槍射擊,接著又開了一槍,感覺美妙的后坐力傳來,也嘗到了真槍實彈交戰的美妙滋味——至于后果,管他呢。高個子身子一晃,似乎先甩了一下劉海才后退消失蹤影。楚斯移動手槍和目光。另一名男子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白羽毛在他周圍飄飛。男子的身影進入楚斯的視線,但他沒有開槍,現在他把男子看得更清楚了。男子有張狼臉。這種面孔總讓他聯想到薩米人、芬蘭人和俄羅斯人。
男子冷靜地舉著槍,手指扣在扳機上。
“放輕松,班森。”他用英語說。
楚斯發出長長的怒吼聲。
哈利撲倒在地。
他把頭壓低,縮起身體,往后移動。這時霰彈槍射出的第一批子彈從他頭上飛過。他退到記憶中窗戶的位置,感覺窗框幾乎彎折。接著窗戶似乎猛然記起自己是由玻璃構成的,放棄了堅持。
然后他就成了自由落體。
時間生生地停住了,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水中往下墜落,雙手和雙臂出于條件反射而緩緩拍動,要阻止身體往后翻倒。斷斷續續的思緒在他的大腦神經元之間反彈:
他會頭朝下掉落地面,摔斷脖子。
幸好窗簾被拆了下來。
對面窗戶里的裸體女子是顛倒的。
他的身體被柔軟之物承接。周圍盡是空紙箱、舊報紙、臟尿布、牛奶盒、昨天旅館廚房丟棄的面包、濕的咖啡濾紙。
他背朝下躺在打開的垃圾箱里,玻璃碎片如細雨般落下。上方窗戶出現宛如相機閃光燈的亮光。那是槍口發出的火光,但卻靜得十分詭異,仿佛發出亮光、調到靜音的電視。他感覺纏在脖子上的膠帶被扯開,鮮血流了出來。有那么一瞬間他只想躺在原地,閉上眼睛,進入睡夢中飄浮而去。他似乎是看著自己坐起身子,跳出垃圾箱,奮力奔向院子盡頭,打開柵門。耳中聽見狂暴的長聲怒吼從窗邊傳到街上。他在一處井蓋上滑了一跤,又設法站起。一個身穿緊身牛仔褲的黑人女子下意識地對他微笑,噘起嘴唇,接著才看清楚狀況,移開視線。
哈利拔腿狂奔。
他決定這次他只要往前跑。
跑到無路可跑。
跑到一切結束,被他們逮住。
他希望結束的那一刻不會拖太久才來。
現下他只是做出遭到獵殺的獵物的本能反應:逃跑,努力逃命,努力再存活幾小時、幾分鐘、幾秒鐘。
他的心臟像是在抗議般猛烈跳動。他開始大笑,從一輛夜間巴士前方穿越馬路,朝奧斯陸中央車站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