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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離開奧斯陸,她就可以把一切拋在腦后。父親和她所咨詢的醫生跟她說,她不能接觸任何上癮物質,諸如酒精或毒品。小提琴還是會在,永遠都會在,但她會對它敬而遠之,就好像古斯托的鬼魂將永遠纏繞著她一樣,此外還有易卜生的鬼魂,以及那些曾經向她購買死亡白粉的可憐靈魂。她只能順其自然,也許幾年之后它們會逐漸淡去,到時她就可以返回奧斯陸。最重要的是她會順利度過這段時間,她會設法建立起一種值得去過的生活。
她看著那個正在看書的女子。女子抬起頭來,仿佛察覺到有人在看她,臉上掠過耀眼的微笑,目光又回到旅游書上。
“走吧。”斯泰因說。
“走吧。”伊蓮娜說。
楚斯駕車來到夸拉土恩區,駛上托布街,轉入王子街,又開到羅督斯街。他提早離開派對,坐上自己的車,隨興所至駕車上路。天氣寒冷清朗,夜晚的夸拉土恩區十分熱鬧。妓女在后頭呼喚他,她們一定是聞到了他散發出的睪丸素氣味。藥頭正在削價競爭。一輛雪佛蘭的科爾維特跑車傳來重低音的砰砰聲響。一對情侶在電車站擁吻。一名男子高聲歡笑著奔過街頭,身上的西裝外套敞開飄動,另一名穿著同款外套的男子跟在后頭奔跑。卓寧根街街角有個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家伙,那人楚斯沒見過,一定是新來的。警用無線電發出吱吱啦啦的聲音。楚斯感覺到一種奇特的幸福感: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感覺、重低音的砰砰聲、所有事物正在運作的韻律。他坐在車上看著這些雖然不知道彼此存在,卻又驅使彼此轉動的小齒輪。只有他能看見整體。事情就應該是這樣才對,因為這座城市現在屬于他了。
舊城區教堂的牧師打開門鎖,走了出來,聆聽墓園里樹梢的窸窣響聲,抬頭望向月亮。這是個美麗夜晚。音樂會非常成功,很多人來觀賞,比明天清早會來參加禮拜的人還多。他嘆了口氣。明天他將對空長椅布道的主題是關于罪得赦免。他走下臺階,穿過墓園。他決定要講的這個主題,跟周五那場葬禮上的一樣。根據死者的前妻所說,死者生前涉及犯罪交易,這一生也做過許多為非作歹之事,因此很少有人會考慮來參加喪禮,實在沒必要跑這一趟。出席葬禮的只有那位前妻和他們的小孩,再加上一名從頭到尾都大聲抽泣的同事。前妻偷偷跟牧師說,那位同事可能是全航空公司唯一一位沒跟死者睡過的女空服員。
牧師經過一個墓碑,在月光下看見上頭有白色痕跡,像是有人曾在上面用粉筆寫字又擦去。那是阿斯基·卡托·魯德(又名阿斯基·厄勒古)的墓碑,墓碑上刻的名字是“a.c.魯德”。墓園自古流傳下來的規定是,經過一代后,墓地的租約自動失效,除非支付延長使用的費用,這等于是替富人保留的特權。但不知何故,阿斯基的墳墓保存了下來。一旦墳墓的歷史非常久遠,就會受到保護。也許是因為政府樂觀地希望古墓能成為景點:這塊墓碑位于奧斯陸東區最貧窮的地區,死者親屬只買得起小墓碑,上頭只能刻上名字的首字母和生卒日期,下方沒有任何題字,因為石匠是依照鐫刻的字數來收費的。一名官員甚至堅稱死者的正確姓氏應該是“魯伍德”,為了省錢所以略去一個“伍”字。有則傳言說阿斯基的游魂依然四處飄蕩,但這則傳說沒激起太多漣漪。最后阿斯基終于被人遺忘,可以好好安息了。
牧師走到墓園柵門前時,后方墻邊閃出一個人影,牧師心頭一驚。
“求您行行好吧。”一個粗嘎聲音說,一只大手向前伸了出來。
牧師看著帽子下的面孔。那是一張爬滿皺紋的老臉,鼻子高挺,耳朵甚大。令人驚訝的是那人有一雙清澈純真的藍色眼睛。是的,純真。牧師給了那可憐人二十克朗,繼續踏上回家的路時,心中如是想著:那是一雙初生嬰兒般的純真藍眼珠,里頭沒有罪愆需要赦免。這句話明天的禮拜可以拿出來講。
我們已經來到了盡頭,老爸。
我坐在這里,歐雷克站在我面前,他雙手握著那把敖德薩手槍,仿佛那是他的生命所系。他緊緊握槍,暴怒咆哮:“她在哪里?伊蓮娜在哪里?告訴我,不然……不然……”
“不然怎樣,死毒蟲?反正你也不敢開槍,諒你也沒那個膽,歐雷克,你是好人那一邊的。來,放輕松,我們一起分享這一管好不好?”
“媽的我才不要,你先告訴我她在哪里。”
“那我就自己享用全部啰?”
“一半,那是我最后的了。”
“成交,先把槍放下來吧。”
那個白癡真的照做,他真是教不會,跟那次他走出猶太祭司樂隊演唱會的時候一樣容易受騙上當。他彎下腰,將那把外形怪異的手槍放在地上。我看見槍身側邊的控制桿撥到了c,這表示手槍啟動了連發功能,只要在扳機上輕輕一扣,就會……
“她在哪里?”歐雷克問道,直起身子。
一旦少了對準我的槍口,我就感到怒意上涌。這小子竟敢威脅我,跟我養父一樣。如果說世界上有什么事我最不能容忍,那就是受人威脅。因此我沒編個好聽的故事給他,沒說伊蓮娜在丹麥一家隱秘的戒毒中心,與世隔絕,不能跟任何可能讓她再吸毒的朋友聯絡。我可沒說這類的屁話。我在傷口上補刀。我不得不這樣做。我的血液里帶有劣質基因,爸,所以你說話前應該三思。反正我的血也不多了,大部分都流到了廚房地上。我是個白癡,竟然在傷口上補刀。
“我把她賣了,”我說,“為了換幾克小提琴。”
“什么?”
“我在奧斯陸中央車站把她賣給一個德國人,我不知道那家伙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搞不好住在慕尼黑。那家伙現在可能坐在慕尼黑的公寓里,跟朋友一起讓伊蓮娜用她那張小嘴幫他們吸屌。她可能已經嗨翻了,根本分不清哪根屌是誰的,因為她心里想的只是她的真愛。她的真愛叫作……”
歐雷克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不停眨眼,一臉蠢相,如同那天演唱會結束后他給我五百克朗的時候。我像該死的魔術師一樣張開雙臂。
“小提琴!”
歐雷克只是不停眨眼,震驚到當我撲向那把槍的時候他無法反應過來。
我只是一廂情愿這么想。
因為我忘了一些事。
那天他跟蹤我,所以他知道自己必須保持清醒,不能吸毒。他也有兩下子,也懂得判讀別人的心思,至少懂得判讀小偷的心思。
我應該早點想到這些才對。我應該跟他分享半管才好。他先一步搶到手槍,可能還稍微碰到了扳機。控制桿指向c。我倒地之前看見他驚訝的表情,聽見一切都安靜下來,聽見他在我旁邊蹲下,聽見低微的哀鳴猶如怠速的引擎聲,仿佛他想哭卻哭不出來。接著他慢慢走進廚房。真正的毒蟲會以特定順序來行事。他把針筒放在我旁邊,甚至問我要不要分享一管。聽起來不錯,但我已不能說話,只能聆聽。我聽見他踏著緩慢沉重的步伐下樓,剩我孤單一人,感覺比任何時候都要孤單。
教堂鐘聲停止了。
故事應該也說完了。
現在已經不那么痛了。
爸,你在那里嗎?
魯弗斯,你在那里嗎?你是不是在等我?
反正我記得老頭子說過一句話,死亡可以讓靈魂得到自由,真的嗎?媽的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我們走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