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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殊檀本以為以蓉娘那種睚眥必報的性子,八成要和記憶中一樣磋磨她,結果輪到她這里,只聽見蓉娘嘖了一聲,不耐煩地朝她一揮手:“去西山喂鴿子去?!?
李殊檀一愣。
她不記得被叛軍抓住的那幾個月到底干了多少活,但她記得不曾去過西山,也不曾喂過鴿子,倒是有幾回在蓉娘發作時頂撞她,被壓著洗了十幾床被單,洗完兩只手都泡得發白。
李殊檀看了蓉娘一眼,忽然意識到,她確實重來了一回,而她的決定,哪怕是小小地低一次頭,避開沖突,或許都可以改變將來。
她緩緩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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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場在西山的偏僻處,幸好李殊檀長到十五歲,只長個子,沒長女子發育時該長的地方,套在粗麻衣裳里就是塊板,乍一眼都看不出男女。她獨自一路往西山跑,除了讓風里的塵土吹得臉臟兮兮的,什么麻煩事都沒遇上。
等她跑到,日頭已經攀到中天,光刺得眼睛發酸,李殊檀使勁眨了兩下,干脆蹲下來避光。恰巧送信的鴿子親人,十來只全落到她膝前,腦袋一點一點地啄著撒出去的谷皮,看著還挺可愛。
她撒完谷皮,盯著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在其中一只的背上。
那鴿子似乎有點不太舒服,渾身的羽毛都奓起來,咕咕地叫了兩聲,又抖抖翅膀,從李殊檀掌下鉆了出去。
李殊檀順勢收手,看著滑出去一小段路的鴿子,低聲說:“親友慘別,去國懷鄉……我倒不如你,至少還有雙翅膀,能從這地方飛出去?!?
正難受著,邊上乍響起個聲音:“今日是你喂鴿子?”
李殊檀一驚,猛地抬頭。
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身形介乎少年和男人之間,一柄折扇展開,閑閑地抵住下半張臉,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漂亮的眉眼。
“……是我。”李殊檀強行定下心神,“今日是蓉娘安排的。”
少年微微一笑,忽然向著她俯身。
李殊檀躲避不及,視線撞上他的正臉。
繪著水墨山水的扇面往上,是一雙漂亮的眼睛,密匝匝的睫毛,眼尾略略上挑,笑意稍稍一點染,天然地含著三分情意,眼型居然有那么一瞬仿佛崔云棲笑起來的樣子,晃得李殊檀一陣眩暈。
但他的語氣和崔云棲截然不同,特意壓低,略啞的尾音勾上去,簡直像是調笑:“去國懷鄉,去的是哪國,懷得是何鄉?”
李殊檀心說糟糕,她還沒從那場迷夢中徹底醒過來,心神恍惚,隨口一說而已,鬼知道居然被這少年聽個正著。
她想找補,話還沒出口,對著光的眼睛卻受不了,眼淚先落下來,淌過沾在臉上的灰塵,弄了她一個大花臉。
“哭什么?”少年卻像被眼淚扎著了,立即直起腰,甚至往后小小地退了半步。他別開頭,和剛才那種調笑的風流樣子截然不同,“起來說話?!?
李殊檀覺得這少年似乎有一瞬間的驚慌,她莫名其妙,想提一嘴眼疾的事兒,奈何還沒開口,眼睛一眨,成串的眼淚先往下淌。
她趕緊抬袖,胡亂地擦了沒兩下,臉上忽然按過來一張手帕,軟而薄,隱約能感覺到背后的指尖。
李殊檀傻了:“……給我?”
“你說呢?”
李殊檀一噎,沒敢答話,迅速接過帕子。一圈擦完,她剛想還帕子,模糊地瞄見上邊的混著淚痕的黑灰,又不好意思,遲疑:“那這個……我洗干凈再還你?”
“……不必?!鄙倌暌财骋娕K兮兮的帕子,皺了皺眉,扇骨在腕上一敲,折扇合攏,又在李殊檀頭上輕輕一碰,“閑話休提,也別碰軍中的活物?!?
李殊檀尷尬地點頭,抱著空籃往山道上撤。日光正盛,走出去沒多遠,一雙眼睛又開始不舒服,她干脆再拿帕子擦眼睛,一角正好耷在鼻端。
她無端地嗅了嗅,聞到一股極淡的梅香。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終于開文了——(土撥鼠.gif)
末尾出場的就是男主,只是暫時沒名字而已(攤手(x)
第2章 忽雷
在鴿場偶遇少年權當是段插曲,李殊檀沒放在心上,回了住處后乖乖縮著,熬到九月二十,傳來的消息終于和記憶漸漸重合。
叛軍要開宴。
自六月后,局勢逆轉,曾經直沖長安城的叛軍被迫頻頻撤退,如今駐扎在山上,不像是自稱的勤王,倒像是自占山頭當山匪,掉的價撿都撿不起來。李殊檀不懂落到這個地步還有什么宴可開,轉念一想又釋然,能干出趁亂反叛這種事兒的,腦子想來不太正常。
同的是開宴的時間,不同的是記憶里開這場小宴時,李殊檀正被蓉娘磋磨,吭哧吭哧地在河邊洗被單,重來一回,沒和蓉娘再起沖突,反倒被分了灑掃屋子的任務。
掃了一圈,她直起腰,剛好看見郭蘭的背影。
郭蘭比李殊檀年長兩歲,人卻矮一截,要不是曾經隔著噴出來的血霧,清晰地見過那張總是微微皺眉的臉,光看她怯懦退縮的樣子,李殊檀也不信郭蘭能心狠到禍水東引。
這回站在窗邊,郭蘭的背依舊略顯佝僂,手扶著窗框,頭卻難得抬著,直直地盯著遠處。
李殊檀順著看過去,越過半開的窗,在墻角處看見少年挺拔的身形,大袖青衣,合攏的折扇在手腕處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在他對面的人則藏在屋檐的陰影里,看不真切,襯得少年的輪廓越發清晰,饒是李殊檀這種光下的半瞎,都覺得那個側影漂亮,當得上芝蘭玉樹朗月入懷。
聊了一陣,少年忽然漫不經心地偏轉視線,驚得郭蘭一個激靈,猛地轉身,正對上李殊檀的臉。
“你……”郭蘭臉色煞白,跌得靠在窗上,“你看我干什么?”
“我沒看你?!崩钍馓捶磫枺澳憧词裁茨??”
郭蘭的臉又白了一層:“我……沒看什么。”
“哦?!崩钍馓纯戳搜鄞巴?,狀似無意地問,“那我問問,那個人,你認不認識?”
郭蘭肩膀一僵,趕緊否認:“不認識……我怎么會認識這些人呢。只是偶爾撞見過幾次,聽見有人管他叫‘軍師’,還有叫‘鶴羽’的。你……問這個干什么?”
看來真是軍中的文職,只是“鶴羽”兩個字不太像真名。李殊檀懶得琢磨,也不想讓郭蘭生疑,不痛不癢地說:“隨便問問,反正我和他走的也不是一條路。我還是掃地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