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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鶴羽拋了個完全不相干的話題。
李殊檀一愣,過了會兒才回答,給的自然是個半真半假的稱呼:“……阿檀。她們管我叫阿檀。”
“嗯。”鶴羽應聲,旋即換了話題,“倒是胡扯了這么多閑話。這架忽雷可修好了?”
“好了!”李殊檀趕緊應聲,起身,“女樂還在隔壁等著,我先……”
她忽然想起要緊事,沒去抱琴,反倒從袖中摸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這個。我仔細洗干凈了,還給你。”
“我不是說了不必還嗎?”鶴羽皺眉。
“我原本也沒想著還的,畢竟可能再也遇不到了,想還也還不了。但既然遇見,”李殊檀固執地把帕子遞過去,“那就是我得原樣奉還的緣分。”
鶴羽看了她一會兒,終歸沒有拒絕:“去吧。”
李殊檀點頭,回身抱琴,越過門出去。
而在她身后,鶴羽把那方手帕放進袖中,垂眼看著手中的折扇,細細撫過打磨光潔的扇骨。他的指尖忽然一振,扇面在手中展開半頁,絹面空空如也,唯有漆黑的扇骨,恰是香檀。
作者有話要說: 折扇用檀木作骨,是玩了個時時在手撫弄的梗,但是怎么聽起來有點澀澀的(摸下巴)
鶴羽:……?
阿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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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宴樂
李殊檀回到隔壁女樂聚集的屋子,緩緩跪坐下來,選了個不怎么會出差錯的稱呼:“諸位阿姊,忽雷已修好了。”
“竟真有會修的人……”樂姬中突兀地冒出個喃喃的聲音,說話的樂姬意識到這話能被聽見,輕咳一聲,扶了扶發上的花釵,“那我問你,你會彈忽雷嗎?”
“會一些,但不精通。”
“足夠了。”那樂姬又說,“等會兒要奏樂,缺不得這把忽雷,你愿不愿意和我們搭個伴,一道彈一曲?原本該給玥娘的報酬,就算是你的了。”
“這就為難了,我會彈的幾支曲子是強記的撥弦位置,并不識譜。”李殊檀不太想在叛軍面前露臉,委婉地搖搖頭,想了想,試探著問,“我好久沒見過忽雷,覺得挺巧,能問問阿姊嗎?”
樂姬臉上有些難掩的失望,不過同在亂世漂泊,李殊檀又是干干瘦瘦仿佛少年的可憐模樣,樂姬并不為難她,上了薄妝的臉上露出個滿不在乎的笑:“問唄。坐這兒的哪有金貴人,我們的事不值錢。”
這話有幾分自嘲的意思,但到底刺耳,然而屋里坐著的女樂居然一個反駁的都沒有,甚至有個琴姬應和:“想問什么就問,不過太難的我可答不出來。我是個榆木腦殼,只會彈琴和伺候男人。”
這笑話比剛才那句還難聽,女樂們卻咯咯地笑起來,笑得系在手腕和腳踝上的鈴鐺叮當作響,芙蓉花一樣的臉上笑意盈盈,不知道在笑這個琴姬,還是在笑自己。
李殊檀忍住心里微微的刺痛:“剛才聽阿姊的意思,這把忽雷的主人,是叫玥娘?阿姊知道全名嗎?”
“是啊,我們都這么叫。至于全名,玥玥、玥兒、阿玥……”樂姬報了一串,搖搖頭,“誰知道呢。”
“她說她是盧氏女,外邊打仗,才流落到樂樓里的。她只肯彈忽雷,最寶貝的也是這把忽雷,平日里都不讓人碰,所以我們才說不會修。”墻角那個琴姬接話,“或許她就叫盧玥吧。”
“五姓女?”李殊檀驚了。
“誰知道呢。不過和我們倒是真不一樣,我常聽她白日里哭,夜里也哭,說些文縐縐又聽不懂的話,像是……哎,像是‘舉目見日,不見長安’什么的。”琴姬回憶一會兒,皺了皺眉,“我說她真奇怪,這地方在范陽附近,當然只能看得見太陽,哪兒來的長安呢!”
李殊檀一頓,本該松開的手又漸漸收緊,抱住了這把讓她調過弦的忽雷。屋里有光,她眼前模模糊糊,琴頸背后的字糊得只剩下一片鮮紅,像是當時在戰場上所見的血。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阿姊之前說,要是我替她彈忽雷,酬金算我的?”
“對,是這個規矩。不過酬金和賞錢也是嘴上說說,要是他們不給,我們可沒錢倒貼。”最先開口的樂姬看了李殊檀一眼,“可你不是不識譜嗎?”
“但我記得住,勞煩諸位阿姊口頭告訴我。”李殊檀吸了口氣,下定決心,“至于報酬,我只想要這把忽雷。”
樂姬又看了她一眼:“這忽雷本就是從倉庫里翻出來的,吃了至少十來年的灰,還被砸過,只能轉手賣給燒炭的。”
“我知道。”李殊檀點頭,指腹卡在琴頸背后刻出的字上,微笑著說,“但我還是想要。只要這把忽雷。”
“……怪人,真是怪人。”樂姬毫不掩飾,人倒是往李殊檀那邊挪了挪,“那開始吧,還有兩刻鐘,夠你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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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雷的音色特別,一曲里占的分量不重,樂姬指點曲譜時又特意做了部分刪節,兩刻鐘下來,李殊檀大致能合上女樂的節奏,大膽地抱著忽雷進場。
說是宴會,其實只能算小宴,在座的都在叛軍中能說上話的,李殊檀借著忽雷的遮掩,悄摸看了一圈。
這些人在她眼中是模糊的色塊,五官糊成一團,光看身形,除了懶洋洋地倚在桌邊的青衣少年,余下的不是干癟如柴就是肥大如肉山。
唯一的例外在上首,壯實精干,黑衣敞懷,脖子往下露出健碩的肌肉。
他的臉在李殊檀眼里自然是模糊的,但她知道那是誰。
前范陽節度使康烈的長子,如今叛軍的首領,康義元。
侍女進來布菜,一道道依次放在桌上,濃油赤醬的葷腥氣飄到女樂這邊,分明是食物的香氣,李殊檀卻驀地想起了戰場。削去鎧甲的將士砸在泥地里,裸露的肌膚任人宰割,傷口里涌出的血帶著鐵銹味,聞起來一股腥氣。
而她站在戰場邊緣,舉目四望只有雨和血。
算上夢中枉度的那五年,距離她阿耶中箭、她流落叛軍之中已經過了六年多,李殊檀以為這回她能心平氣和,對著鶴羽時能忍住不和他拼命,但叛軍中的這些人聚在一起,一個個杵在她面前,她才發現,原來她還是恨,恨得咬牙切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