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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長安城,先前又接連有旱澇和叛亂,李齊慎自己的禮服都只扣扣搜搜地新裁了一身,自然沒想著給李殊檀建公主府。于是她如今暫居在已同回紇和親的長寧公主府上,帶不出去的宮人不得已和她慘別,一步三回頭,恨不得貼臉讓她記住自己是誰。
李殊檀只笑不應,一路出丹鳳門,在馬車邊上終于被人攔了。
攔她的是個年輕郎君,看著二十歲上下,一身青袍,蹀躞帶下按規矩空空如也,看得李殊檀都想給他掛個魚袋。
當然她手里并沒有魚袋,只能掛上恰到好處的笑容:“郎君找我有事?”
“……失禮了,臣盧紹,恭請殿下萬安。”青衣郎君慌忙彎腰行禮,等她回應,才緩緩直起腰,定定地看著李殊檀,眼眶隱隱發紅。
李殊檀以為他是宴上喝酒,或者被五月里的風吹的,禮貌地點頭回應:“郎君安好。”
“臣……容臣失禮。”盧紹似乎沒準備好,相當無措,但他又確實沒有絲毫回避,“臣冒昧,敢問殿下,那對青玉,可是在范陽一帶拿到的?”
“是。”李殊檀說,“郎君何意?”
“那容臣再問,那樂姬……姓甚名誰?”
李殊檀想到他的姓氏,心頭一跳,沉默片刻:“我也不知。只從其她女樂口中聽來,說是姓盧,平常叫她玥娘。”
在她吐出那個稱呼的瞬間,她清晰地看見對面的盧紹肩膀一顫,幾乎要摔在地上,但他又強行挺起腰身站穩,原來的那點紅暈徹底吞噬了眼眶,眼睛里浮出一層薄薄的淚膜,眼淚卻終究沒掉下來。
他的喉結滾了滾,聲音瞬間暗啞:“若臣沒猜錯,應是舍妹。因受家父寵愛,留在范陽本家,沒隨臣進長安城。”
盧紹停頓一下,低低地說,“到如今……已兩年不曾與臣見面了。”
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霎時涌起,李殊檀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卻沒想到再見一回,原來還是一樣的痛。
“抱歉。”思來想去,再多的話都沒用,她只吐出這么一個詞,從懷里取出那對青玉,捧在掌心里,雙手遞過去,“這對青玉曾被火灼過,擦洗不凈。”
盧紹顫著手接過,撫過青玉上的裂痕,忽然朝著李殊檀再次行禮,這回是個跪下的大禮:“多謝殿下慷慨。臣暫任大理寺主簿,將來若有所需之時,臣必赴湯蹈火。”
李殊檀只搖搖頭。
盧紹沒聽到回復,也不強求,握著那對青玉,起身告退。
此時丹鳳門里出來個宮人,低著頭,恭順地對李殊檀說:“殿下,這是娘娘送給您的小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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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曲江
隨話遞過來的是個不大不小的食盒, 兩層,看外邊的紋樣,是宮里常用的那種。
偌大的大明宮, 能被稱一聲娘娘的,就只有如今的皇后。李殊檀在宴上和謝氏女打過照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總覺得嫂嫂有點緊張, 就沒纏著她多說話,倒是沒想到,宴后還能收到特意差人送來的小禮。
“娘娘說殿下路上顛簸, 宴上又不怎么見吃東西, 怕殿下難受,這才特意送來點心。”宮人解釋,“是娘娘親手做的。”
李殊檀受寵若驚, 趕緊接過食盒:“替我謝謝娘娘, 就說等我安頓好, 改日親自拜訪。”
宮人點頭,大概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連多露露臉的話都不說,等李殊檀也點頭示意, 立即轉身往回走。
先前見的都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的宮女, 乍見這種一看就是老實人的, 李殊檀還有點不適應,轉念又忍不住想,能派來送東西的,總是蓬萊殿里得臉的,性子上總和皇后有合拍的地方。
這么看來, 她家嫂嫂也是個老實人,倒是她阿兄占便宜,八成是被騙進宮的。
李殊檀無端地笑了笑,順帶呼出先前壓在心頭的那口氣,拎著食盒上馬車,待馬車慢騰騰地上街,打開食盒。
食盒一開,一股糕點獨有的香氣立即漫上來。就這么一層,不大不小的食盒里硬是分了六格,每一格里都放了不同的點心,從咸到甜,從綿軟到酥脆,能想得出的口味都在里邊,像是用巧思在盒內放了每個口味的代表,總有能合得上胃口的。
李殊檀為這點巧思又笑了一下,隨手拈了塊不掉渣的點心放進嘴里,果然是軟得如同云絮,一抿就化成恰到好處的甜香。
她忍住沒拿第二塊,移開第一層。
但第二層不是她想象中別的花樣,淺淺的底,里邊只一封信箋,信封外敲了個花印。
李殊檀拆去燙上去的火漆,展開,露出來的是一手秀麗的小楷,顯然是皇后的親筆信。
信箋上的字跡清清淡淡,說的卻絮絮叨叨,比如不知李殊檀住不住得慣,若是缺什么,往宮里說一聲就好,又比如宴上不怎么吃東西是不是不合口味,喜歡哪樣點心記得回信告知。
一通有的沒的,不像是皇家之間通信,倒像是隨便哪家找來的勞心命長嫂,用了足足三張浣花箋,才到正題。
正題倒是很短,只說快到放榜的時候,按規矩會在曲江設宴,屆時新科進士都會前來,請李殊檀也過來看看,權當散心。
散心是一回事,和新科進士一同散心就是另一回事,李殊檀才想起來如今她身上有個長公主的名號,李齊慎這是借謝忘之的手,暗搓搓地告訴她,讓她可以著手物色夫君。
李殊檀驀地嘆了口氣,把信箋放回去,又拈了塊點心放進嘴里。這回這塊烤得酥脆,讓她皺著眉一咬,一聲脆響,恍惚像是咬裂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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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今年新科放榜。
三月十六,曲江設宴,宴請的正是今年新科。
李殊檀到長安城時已經是三月初,行卷溫卷的事都輪不著她這個長公主,她百無聊賴地坐著,注意到最先到場的幾個新科進士,都是年輕漂亮的郎君,可惜一個都不認識。
她想著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崔云棲,意興闌珊,借口被花粉熏得不舒服,找了處陰涼地方坐著,有一個沒一個地摸點心吃,順便問跟著伺候的宮女:“妙心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