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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真之前只在線上圖書館中看過仿本,還沒有見過實體。他抬起頭,望著那道身影。
“請問……”
“隨便坐吧?!鄙w亞·曙色轉(zhuǎn)過身,他的聲音蒼老,體格也瘦弱,花白的頭發(fā)和胡子亂糟糟的,臟兮兮的長袍上依稀可見曾經(jīng)華貴的刺繡,只有那雙眼睛,那雙熊熊燃燒的藍眼睛,在他枯瘦的臉龐上宛如什么別的活物,亮得格格不入。
易真點點頭,謹慎地說:“您好,大師。”
蓋亞忽然盯住了他。
他的目光如此專注而明亮,仿佛天真的孩童在花田里盯住了一只蹣跚行走的金龜子。易真對上他的眼神,竟然生出了后退的念頭。
這位大奇跡者的精神力等級,遠高于暨青,也遠高于自己,他能感受到。
良久的沉默,蓋亞驀地哈哈大笑,他的笑聲中氣十足,震得空氣嗡嗡作響,同他衰老的嗓音產(chǎn)生鮮明差別。
“我可不知道……”他看著易真,緩緩地說,“阿佐特星系,什么時候出了一位這么年輕的大奇跡者啊。”
“……什么?”
易真的第一反應,是疑心自己聽錯了。他的瞳仁輕顫,竟無法開口辯解什么。
他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早在昔日那個蒙昧的年代,人們就將賢者之石稱作是大奇跡,”蓋亞低聲說,“點石成金,長生不老,改變物質(zhì)最根本的概念……至大的奇跡,神的手指。”
一個照面,老底就被揭了一半,易真后背冷汗涔涔,他留神眼前的老者,蓋亞不理會他的戒備,繼續(xù)自顧自地道:“當然,這都是無稽之談,胡編亂造一樣的東西,怎么能作為人類前行的方向?直到我們進化出精神力,這才忽然意識到,好像煉金術(shù),也不是不可能的傳說?!?
“大奇跡者,比不上哲人石,也做不到點石成金,調(diào)配長生不老藥,但我們對于法則和規(guī)律的領(lǐng)悟,已經(jīng)很有一套了?!鄙w亞望著他,嘿然冷笑,“可能別的老家伙還看不出來,但我的眼睛連蒼穹中的云雨都能看透,怎么會看不出你身上籠罩的規(guī)則之力?”
“難怪你會問出那個問題,難怪那個孩子的精神力會發(fā)生異變……”他死死注視易真,突然猛地撲了上來,用力抓住了易真的雙臂,“你看見了對不對?你看見了‘世界’,你看見了對不對?!”
情況急轉(zhuǎn)直下,憑借易真的速度和反應能力,居然沒能躲過這一撲。蓋亞就像即將溺水的人,帶著必死的絕望和生機渺茫的希望,牢牢擰住了易真的手臂。
“大爺,我又不是替身使者,我怎么看得見世界?。 币渍娲蠛暗?。
蓋亞不理會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爛笑話,厲聲道:“你確實看見了!你參悟了世界的本質(zhì),那是最終極的法則,你一定看見了!所以你身上籠罩著規(guī)則之力,所以你是迄今為止最年輕的大奇跡者,所以你能讓駕馭者的精神力產(chǎn)生異變!”
滿室明光大放,激動之下,他的袖子落下去,易真看見他的手臂,忽然失語了。
蓋亞嶙峋的手腕上,凝結(jié)著深深的、縱橫的刀疤,易真下意識抬頭,瞥見老人青筋梗起的脖頸上,同樣帶著這樣的疤痕。
“你……”易真的神情古怪,這明顯不是被外人割傷的,他常年久居學術(shù)塔,這里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更何況,又有誰敢持刀傷害一個大奇跡者?
這居然是他自己劃出來的傷口。
“黃金,為什么是黃金?”蓋亞嘶啞地笑了起來,“貴金屬、成分穩(wěn)定、顏色燦爛美麗?不,不對!”
他咆哮起來:“因為它是永生的鑰匙,藏著這個世界的秘密!誰參透它誰就是世界的主人,誰明白它誰就能得到永遠的長生!你看見了,你一定看見了!”
易真駭然凝望他,一時忘記了掙脫。
這個大奇跡者,到底是什么來頭?說是一語道破天機也不夸張了,自己能提取概念,所以想出了答案,那他呢?
“你……你都知道了什么?”他低聲問,“這些傷,也是你自己弄出來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了,”老人答非所問,發(fā)出顛亂的笑聲,“長生不老的秘密,就藏在純粹的黃金里,而比長生不老更重要的,是如何得到絕對的純金。”
——沒錯,概念提取,這是唯一獲取絕對純金的辦法。
“純粹的東西……僅憑人力,怎么能得到真正純粹的東西?”蓋亞啞聲說,“只有參透了世界的本質(zhì),參透它的規(guī)則……當你眼中倒映著萬事萬物的真容,你伸手,穿過以太,就可以取得它們的真身,萬事萬物的靈魂……屆時,你將成為世界的主人,洞悉一切秘密,通曉一切真實!”
易真毛骨悚然,蓋亞死命抓著他,如果沒有東?;裨E傍身,他兩臂的皮肉早已被攥出了紫黑的淤青。饒是如此,易真也有預感,他若想掙脫眼前的老人,就必須一根根地掰斷他的手指。
蓋亞的面容黑氣縈繞,那雙眼睛卻燃燒更旺——他整個人,也只有這雙眼睛還像是活著的。
他瞪著易真,聲線顫抖:“什么是世界的規(guī)則和本質(zhì)?生與死是世界的規(guī)則,輪回是世界的本質(zhì)。為了挨近它們,我不停尋找那道分界線,在瀕臨死亡的灰域徘徊游蕩……你呢,你又是怎么看透它們的?說吧,說吧!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來交換你的回答,財富、榮譽、權(quán)力、我的骨血、我的命!說吧!”
喊到最后一個字,他已經(jīng)像是在嚎叫。
到了這會兒,易真反倒?jié)u漸冷靜了下來。
“你瘋狂地追求這個答案,為什么,”他輕聲問,“難道你也想長生不老么?”
蓋亞雙目圓睜,譏諷地笑了。
“長生不老……哈哈,長生不老?”
他枯瘦的、干癟的胸腔,仿佛發(fā)出了雷霆的震響:“真相,我要得到真相?。墓胖两竦臒捊鹦g(shù)士,他們、我們、所有人,追求的終極到底是什么?上古的煉金術(shù)士看見了答案,卻沒有能力去實現(xiàn)它;就在當下,人類已經(jīng)進化出了精神力,可還是無法夠到那個近在咫尺,而又遙不可及的目標……太陽底下竟是沒有新事的!”
易真看著他,看著這個瘋瘋癲癲、渾身臟亂的老人,飽受世人崇敬的智者,理應為時代指航的先驅(qū)。
有兩行淚水沖破他的眼眶,無知無覺地淌在那張蒼老的臉上。
“每當我向世界探求真相,便猶如行走迷霧之中,有一股力量,始終阻攔著我。為什么,為什么我知道的越多,就越痛苦,越懼怕?但我的本心,又強烈地要求我戰(zhàn)勝這痛苦和懼怕,要求我尋找那終極,那真相……仿佛冥冥中有個聲音對我說,你是大師,是最智慧的人,你應該知曉一切,然后我真的這么做了,我真的去知曉一切了,世界它又阻攔著我啊,它攔著我啊……”
這一刻,他失聲痛哭,難以抑制悲哀之情。
易真喉嚨發(fā)緊,他全部明白了。
“最聰明的人,知曉一切”,是世界給蓋亞·曙色的設定,然而他真的想去知曉一切的時候,這本書的規(guī)則,又不允許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配角這樣做。
極端的迷惑與絕望中,蓋亞轉(zhuǎn)而去尋求煉金術(shù)的最高目標:提煉純金。
如何得到絕對的純金?得到黃金的概念。
如何得到黃金的概念?參透世界的規(guī)則和本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