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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來,美櫻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痛,特別是胸口下方的位置很不舒服,有一種奇怪的腫脹感。她再度掀起衣服查看時,卻看到自己身體上長出一張人臉。
人在做噩夢的時候可以用清醒來終結它,可是在清醒的情況下呢?
美櫻說到這里的時候,已經泣不成聲,她說她當時完全崩潰了,幸好她媽不在家,否則得嚇個好歹。等她好不容易鎮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立刻去了沿江市設施最好、保密措施最嚴的貴族私立醫院。
她花了不少錢才讓排在第一位的人把號讓給她,可是當那個以冷靜、醫術高超著稱的醫生看到她的時候,正確地說是看到她小腹上的人臉后,第一反應竟然是吐了。那個醫生看著她的眼神,好像她是某種可怕的精怪。她強忍著屈辱,讓那個人給她檢查,最后醫生只說了一句:怪臉的經絡連著心臟,不能切除,除非她想死。
美櫻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當她再次站在鏡子前的時候,小腹上一直死氣沉沉的怪臉竟然生出了表情,那是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是在嘲笑她的痛苦和無能為力一樣。她再一次崩潰了,她砸了鏡子,大哭大叫。之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任憑她媽媽在房門外怎樣勸說也不出來。
那個時候,她只想把自己深深藏起來。
我萬分同情地看著美櫻,想起那張怪臉上的傷痕,不由得低聲問她:“那些傷痕是你弄的?”
美櫻慘然地點點頭:“我只要看到它就惡心,恨不得把它一刀剜下來!”
我嘆了口氣,那張怪臉好歹也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她可真下得去手。
“這么說,扶蓮發鈿還在你家里?”
“不知道,這段時間我哪有心思去管其他事情。不過發釵又沒長腿,應該還在我家。”說完,美櫻急切地看著我,“小靈,你說我身上長這個東西和扶蓮發鈿有關,是不是真的?”
我遲疑地說:“我并不確定,只是感覺它們有關聯?!苯又野涯棠探o我講過的那個故事原原本本地給美櫻轉述了一遍。
美櫻聽完滿臉迷惑:“什么意思呢?”
我嘆氣:“要是奶奶在就好了,可以直接問個明白?!?
美櫻滿面內疚:“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陪著你……”
“別說這樣的話,你經歷的痛苦不比我少?!?
我和美櫻談了很久,她的情緒逐漸好轉。后來我們說起美櫻在別墅里遇到的那個男人,我總覺得這個人有些古怪,如果說他只是和美櫻搭訕,為什么卻偏偏說起扶蓮發鈿的來歷?事情巧合得讓人生疑。
當我提出要美櫻和我一起回去見劉阿姨的時候,美櫻勉強答應了。我把在網上看到的醫治人面瘡的方法說給她聽,雖然我并不確定她小腹上的人臉是不是人面瘡,不過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什么方法都要試試。
美櫻回到家后,劉阿姨怎么責罵她、心痛她自不必言說。我把找到美櫻的經過大概對劉阿姨講了一遍,不過隱瞞了美櫻生“人面瘡”的事情,只說美櫻是因為失戀心情不好才躲起來。劉阿姨對我千恩萬謝,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正好美櫻在臥室里找到了那支扶蓮發鈿,我拿著它急忙離開了美櫻家。
發鈿裝在我第一次見它的那個盒子里,沒什么變化,不過在陽光下打量它,卻讓人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把深埋地下的枯骨暴露在陽光下一樣。
我拿著盒子,心中頗有些惴惴不安。
回家途中,我一直在心里琢磨這支扶蓮發鈿,不經意間抬頭,卻意外地瞧見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正在馬路對面打電話。我心中一震,那人不正是我在相約茶座見過的,自稱趙有才的男人嗎?奶奶失蹤后我就一直在找他,因為有些事想當面問個明白,沒想到能在這個時候遇到他。
我顧不上是在大街上,也顧不上周圍人的側目,對著街道對面大喊,意圖引起那個人的注意。可是街上實在是太嘈雜了,我的喊聲被來回穿梭的車輛吞沒。眼看那個人越走越遠,我顧不上危險,驚險萬分地穿過了馬路,可跑到馬路對面時,那個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呆愣愣地站在街上,心中涌起說不出的沮喪。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微微黑了,一整天的忙碌讓我甚至忘記了吃飯,于是我到廚房胡亂煮了點兒面條果腹。想起奶奶在的時候,家里的飯菜不知有多香,可現在不管吃什么都覺得泛著微微的苦澀。
吃完飯,我鉆進自己的小臥室,打起精神端詳那個盒子。我心里還惦記著在盒子底下看到的那個奇怪的圖案,在燈下細看,那圖案是黑色的,形狀獨特,畫得很細致,像是一筆筆描上去的。我用手細細地摩挲著盒子,這圖案到底有什么含義呢?印象中我在奶奶的老書里見過它,可是是什么樣的老書我卻不記得了,那本老書還在不在就更加不確定了。
突然間我想起在奶奶的紅漆木柜里看到的那本線裝老書,因為當時只顧著看信,并沒有翻看其中的內容,那本老書里說不定就有我想要的答案!
我急忙跑到奶奶的房間,用鑰匙打開木柜,線裝老書端端正正地放在柜子的最里側,厚厚的一本。
我小心地將老書捧在懷里帶回房間,端正地把它擺在書桌上。老書的封面已經殘破不堪,四個字的書名僅能勉強辨認出兩個繁體的“康”和“手”字。書頁泛著黃,邊緣稍微卷曲,還散著老書特有的那種霉味兒。從這些可以看出,這本書存在的時間相當久遠,說不定跟奶奶的年紀差不多。
我剛要翻開書頁,卻突然猶豫起來,這本書奶奶一直鎖在紅漆木柜里,肯定是因為不想被人看到,現在我隨意翻看它,會不會違背了奶奶的意愿?可是想到美櫻如今的狀況,我狠了狠心,現在顧不得那么多了。
我輕輕地翻開書頁,生怕用力大了會把它直接從書上扯下來。翻開后我卻發現這本線裝老書根本就稱不上書,它竟是一本手書,換句話說它是一本筆記,是由人手寫出來的。一行行的蠅頭小楷,字體并不娟秀,墨跡也有些脫落,而且都是用繁體字寫的。繁體字我識的不多,勉強看了幾頁,只大概得到一些信息。
這本筆記是一個自號清心居士的人寫的,他是清末的人,因為生逢亂世,又生來具有一種特殊本領(這部分我沒讀明白,不知道他所說的特殊本領是指什么),所以就四處游歷,拜一些高人為師。后來學藝日精,先天的本事和后天學的本事融會貫通,使他逐漸感應到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后來他用這種本事為世間器物開光納福,頗有名聲。到了晚年,他因為不想自己的東西失傳,于是就把它寫了下來,以便流傳后世。
我看完這段類似“序言”一樣的東西,大概明白了奶奶是怎么學會為首飾驅邪的,不過奶奶是怎么得到它的還是一個謎。
因為這本手札是用半文半白的形式寫的,所以我看得并不是很順暢,而且上面講的內容多半艱深晦澀,看得我腦袋直發暈。
我耐著性子看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最后實在是讀不下去了,于是信手亂翻,沒想到手札的后半部分竟然畫著許多圖案。我頓時精神一振,難道說我小時候看過的帶著圖案的老書正是這一本?
我有些小激動,急忙把盒子放到眼前,一只手慢慢地翻著書頁,一頁頁地和盒子上的圖案對照,翻了十幾頁終于看到和盒子底部一模一樣的圖案,只見在圖案下面附著一行字:多羅摩利支天大印,鎮咒血諸邪,萬化冥合。
我的眉頭漸漸攏了起來,什么叫鎮咒血諸邪,萬化冥合?不懂。不過多少可以猜到這個圖案是為了鎮扶蓮發鈿用的,至于為什么要用一個圖案去鎮住它,卻不得而知。
再往下看,卻意外發現后面一頁竟然是殘缺的,并不是完全被人撕掉了,而是像小孩子惡作劇一樣,端端正正地在那一頁剪出了一個圓形,恰好把中間最重要的部分剪掉了。
我呆愣地看著那一頁紙,腦中浮現出一些零散的記憶片段。
……那一年小學放暑假……我在奶奶的床上看到一本很厚的書……打開……許多奇怪的圖案……有一頁的圖案特別難看……我掏出一把小剪刀剪了個圓……然后把剪下的圓形扔進了廁所……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我死死地把腦袋埋在手臂里,這叫什么事兒???難怪奶奶會把手札緊鎖在柜里,敢情真的是在防我!
我萬分沮喪,只得把手札棄在一邊,然后輕輕地打開盒子,發鈿上嵌的琉璃石在燈光下閃著微光,看著十分討喜。如果說美櫻在別墅遇到的那個男人講的是事實,那么這支扶蓮發鈿就是個古老的仿貨,但是稱不上贗品,因為它跟那套真正的蓮花發簪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只不過一個是宮里制造的,一個是民間制造的。
就在我端詳扶蓮發鈿的時候,心臟又沒來由地疼痛起來,就跟上次一樣。我趕緊合上盒蓋,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支發鈿果真邪門,我每次接近它的時候總是不舒服??磥砗凶拥紫履莻€所謂的“多羅摩利支天大印”并不好使。
我放下盒子,再次翻看手札,可這次半點兒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了。我深深嘆了口氣,要是奶奶在就好了,我一個人跟無頭蒼蠅似的瞎撞,什么時候才能找到幫助美櫻的辦法。
我感到渾身有些乏力,剛要看看時間,奶奶房間里突然傳出響亮的“當當”聲,連響了十二下,是奶奶房里的老座鐘在報時。可是這個我從小聽慣的聲音卻著實嚇了我一跳。奶奶房里的老座鐘每到整點就會報時,但是必須天天上弦,奶奶失蹤后,就沒人給它上弦了,剛開始我還挺不習慣,但日子久了,覺得這樣也挺好,清凈。
可現在這個沉寂許久的座鐘卻突然自己響起來,到底是為什么?
我越想越害怕,從床底下抄起一根洗衣用的棒槌,抖著手腳往奶奶房間走。
剛才座鐘響了十二下,已經這么晚了嗎?難怪到處都這樣黑,透著死寂的黑,掩蓋了所有生機的黑,湮沒了聲響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