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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江市的殯儀館建在半山腰上,風景優美,空氣清新,可是我相信很少有人愿意來這里。這里是跟死亡掛鉤的地方,死亡總讓人感到恐懼和痛苦。我生平只來過這里一次,那一次是為了領我爸媽的骨灰,后來他們被奶奶葬在百草鎮附近的山上,我就再也沒來過這里。
到了殯儀館,丁絲潔幾乎是沖進去的。雖然已經是傍晚,但是殯儀館的大廳里仍然聚集著很多人,大廳里的空氣混合著酒、檀香、死人的腐味和活人身上的汗味,一陣陣地飄過來,熏得我想吐。大廳里的人雖多,但是卻沒有人高聲談話,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臉上的表情或者悲傷,或者晦暗不明。丁絲潔的闖入很突兀,許多人都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后繼續低頭竊竊私語。
我對這個地方不熟悉,沒想到丁絲潔也一樣,我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保安室。據那個睡眼蒙眬的保安講,林謙已經不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卻還在火化室和停尸間鬼鬼祟祟地瞎轉,所以才會被抓起來關進保安室。但是他畢竟曾經是殯儀館的員工,所以報警什么的只是嚇嚇他,后來他偷偷溜走,他們也沒費心尋找,想必林謙也不可能再回來自投羅網。至于領導開除他的原因就只有領導和林謙自己才知道,領導已經下班了,要想知道原因,明日請早點兒來。
我和丁絲潔面面相覷,沒想到還是白來一趟。
丁絲潔已經不像剛開始那么慌亂了,她說:“洪靈,我感覺他還在這,我不能走。”
我傻眼了,還要在這個地方待下去?這里是殯儀館,不是賓館。這里是人間,可也是離死亡最近的地方,我實在不想在這多停留一秒!
天空中,太陽已經徹底退出它的舞臺。殯儀館大廳里燈火通明,人不見少,反而更多了。我時不時都能聽到外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號聲,那聲音甚至像一張大網,籠罩在殯儀館的上空,久久不散。
丁絲潔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殯儀館前后兩座建筑她都跑遍了,可是就是不見林謙的影子。我跟在她身后苦口婆心地勸,她全然不聽,我只好放棄,跟著她一起尋找。
我們去了保安說的火化室和停尸間,停尸間的大門緊鎖,而火化室在夜間已經停止工作,里面靜悄悄、黑漆漆的。我們偷偷溜進去瞧了一眼,那里只放著一臺巨大的火化爐,這個能把人的尸體瞬間化為灰燼的東西,像是蟄伏在黑夜里的怪物,張著它的血盆大口,一動不動。
突然間我又聞到那種奇怪的氣味了,就在這間火化室,它們和恐懼緊張一起翻攪著我的胃,我竭盡全力才沒當場吐出來。
我看向丁絲潔,她似乎也很迷惑,但是她好像非常喜歡這股氣味,鼻翼快速地活動著,眼睛也微微瞇起來。這情景著實詭異,我打了個冷戰,拖著她從火化室跑出來。
我說,除了后山那片墓園我們都找過了,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回家了,我們也回去吧。
丁絲潔想了想,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我要到墓園看看,你先走吧。”
我從來不知她的膽子這么大,那個埋著無數死人的地方,即使是白天我也不敢單獨去,何況現在是夜晚!
丁絲潔走了,她走得很快,就像身后有人在追趕她一樣。我真想陪她去,可是雙腿不聽使喚,軟綿綿的一步也挪不動。我看著丁絲潔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的不安逐漸擴大。
過了大約十分鐘,她還是沒回來,我心里很急,有點兒后悔不該讓她一個人去。但是我實在不敢自己去找她,只好拉上那個有些醉的保安一起到墓園去。保安一路上哈欠不斷,響屁連天,倒弄得我沒那么害怕了。
后山的墓園修葺得非常整齊,遠遠看過去無數個墓碑聳立在黑暗里,像無數個小房子。我生生打了個冷戰,那的確是房子,死人住的房子。我大聲叫著丁絲潔的名字,我想只要她在附近應該聽得到。
保安打了個酒嗝:“你別喊那么大聲,死人都被你吵醒了。”
我狠狠瞪了保安一眼,明知道我害怕,還說這種話。我又喊了幾聲,都沒有人回應,我想可能是這墓園太大了,所以她一時聽不到。我只好拉著保安繼續往上走。
夜里風很大,吹得我一陣陣發冷。保安雙手環著胸,用牙縫吸了口氣:“嘖,真是陰風陣陣哪。我說你可得快點兒,前幾天有兩個人夜里進墓園,后來發現死在十二生肖那臺子上,整個胸腔都沒了,也不知道是人殺的還是鬼殺的。萬一你那朋友……”
“你閉嘴!”保安的話讓我怕到了極處,牙齒也禁不住上下打戰。怎么辦?再找不到丁絲潔和林謙,我實在是撐不住了。
這時保安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喊差點兒把我嚇得魂飛魄散:“快看,那邊有人!”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有個人影快速朝這邊移動過來,可是還沒到近前又朝另一個方向跑走了。我連聲大喊,那人只是不理會。我萬分焦急,那人會是誰呢?保安說前幾天墓園有人被殺……
人影幾個起伏就消失在我們的視線內,保安只是不停地呼喝,但是沒敢追上去。我沮喪地低下頭,心里萬分后悔剛才沒跟丁絲潔一起來。
“咱們回去吧,要不是你非拖著我來,晚上我可不敢來這兒。”保安齜著牙一個勁兒抱怨。
我心里生氣,轉身往回走,我想好了,殯儀館大廳里那么多人,我要回去動員他們一起幫我找丁絲潔,夜晚的墓園危機四伏,一個孤身女孩子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的腳步越走越快,保安喘著粗氣跟在后面,突然間我感覺自己的腳腕一緊,似乎被什么冰涼的東西攥住了。我一下子跌倒在地,頭都要炸開了,我開始尖叫,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宣泄心中的恐懼!
“洪靈,別叫了,是我。”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我呆呆地看著那個從兩個墓碑間一點點爬出來的人,她的呼吸很沉重,像是累得不行的樣子。她是丁絲潔!
“絲潔,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原來不是找人,是跑這兒嚇人玩的是吧!”保安想必也嚇得夠戧,所以對丁絲潔沒有好聲氣。
“我不是!”丁絲潔的聲音里充滿了委屈,“我剛才跑到這邊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影好像是林謙,我喊他他不理,我就追過來了,結果不小心摔倒,暈了一會兒,后來就聽見你們往下跑,我一著急就……”
我松了口氣:“你快把我給嚇死了。既然沒找到林謙,那我們回去吧,他一個大男人肯定沒事。”
丁絲潔似乎摔得不輕,我扶著她一瘸一拐地往殯儀館大門口走,正好有拉人上山的出租車,我們就直接坐車往市區返。丁絲潔好像死心了,一路上一言不發,出租車行至林謙家樓下的時候,我們都不約而同往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來他還沒有回來。
丁絲潔心神不定地擺弄著手機,似乎一直在等林謙的電話。我忍了又忍,才算沒把心里的話說出來。之后我把丁絲潔送回家,我也回到出租房。時間已經將近深夜十二點,我累得來不及洗漱,挨上枕頭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總是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直到一陣手機鈴聲將我驚醒。我睡眼蒙眬地把手機貼在耳邊,手機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洪靈,今早林謙給我打來一個電話,他說他已經回老家了……”
我漸漸清醒過來:“這么突然?你沒問他昨晚去哪兒了,還有被開除的原因嗎?”
“沒有,我還沒開口問,他就把電話掛斷了……他什么都沒說。”丁絲潔哭得非常傷心。也難怪她哭,正在籌備婚禮的時候突然發生這么多事,未婚夫也走了,換作是我也會哭。
“那……”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他也許過幾天就回來了,你安心等他回來再說吧。”
“我等不了了,洪靈。我覺得自從去過他老家之后,很多事都變了,特別是林謙,他肯定有很重要的事瞞著我!我失憶那三天,絕對有事發生。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去他老家一趟,把一切弄清楚,否則我會瘋的!”丁絲潔的聲音有些歇斯底里。
“好好,你別激動,如果你真的下定決心就去吧。”我怕不順著她的意思,她會馬上崩潰。
“洪靈……”她突然可憐兮兮,貓似的叫了我一聲,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在下一秒,這種預感實現了:“洪靈,我心里很怕,你……你陪我一起去,行嗎?我記得,你還有兩天假期。”
丁絲潔的話一出口,我有種快要崩潰的感覺。昨晚一行,已讓我備受驚嚇,我真的不想再摻和到他們的事情中去……
興許是我沉默得太久,丁絲潔明白了我的心思,她緩緩嘆了一口氣,聲音異常沉重:“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算了。”
丁絲潔這話很耳熟,像是我以前經常跟美櫻說的。我的心突然酸酸的……
“……好吧,我陪你去。”
“謝謝你,洪靈。”
照丁絲潔給的資料看,林謙的老家離沿江市并不遠,那是個叫六人班的小村子,從沿江市出發,大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那里每天有兩趟客車通往沿江市。按照丁絲潔的計劃,我們當天中午就可以到達六人班,找到林謙以后,在那里住上一晚,第二天下午再返回。
就這樣,我被逼無奈上了去六人班的客車,因為只計劃住一晚,所以我只是簡單帶了些日用品和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