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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呵呵地笑了:“我當然好了,不過我有點兒累,想好好地休息一下。”
“累?你已經躺了一個下午了,還累?這屋里的空氣很悶,我看不如把門窗打開……”
“哦,不用了,洪靈。開門進蚊子,我覺得這樣挺好。反正明天一早我們就走了,你就將就一下吧。”
丁絲潔這么說我也不知該說什么好,只能順著她的意思。我爬到炕上,摸索了幾下,炕角上堆著棉被,里面不知道裹了什么東西,鼓鼓的一大團。我實在不想睡在那些骯臟的棉被上,只好學著丁絲潔的樣子往硬炕板上一躺,拿了一摞報紙當枕頭。
話說這炕板真硬呀,要是睡上一晚,恐怕我的骨頭都要散架了吧……
“對了,林謙怎么辦?”
“他是個大男人,咱們用不著擔心他。況且他家就在這村里頭,你還怕他沒地方住嗎?”
“……也對。”
屋里一時沉寂起來,靜得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我瞄了一眼丁絲潔,她應該還沒睡著吧。真想開口問她關于林謙的問題,可是想到剛才他們在屋里那一幕,我就尷尬得要命。
這年頭,人都瘋了。
沒過一會兒,丁絲潔的呼吸開始有規律地起伏,看樣子又睡著了。我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在這么差的環境里,竟然能像在自己家的大床上一樣,安心地睡了一覺又一覺。我本來一直以為她是個很嬌氣的女孩,看來我并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了解她。
我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身下的硬炕板硌得我骨頭生疼。屋里的空氣又悶又熱,幾度讓我呼吸困難。最后我實在是受不住了,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屋里很暗,暗到只能看到東西的輪廓,可是突然間有些奇怪的東西醞釀出來,像是……像是有人藏匿在黑暗中的某一處,定定地注視著我。
是誰?……
我看向丁絲潔,她背對著我躺著,一動不動。
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我自嘲地笑了笑。但是經過這一嚇,我已經睡意全消。我摸索著從背包里抽出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推門走了出去。
時近半夜,屋外的空氣沁涼舒適,我迫不及待地深深吸了幾口氣,真舒服呀。
“你還沒睡?”
身邊冷不丁冒出一個聲音,差點兒嚇掉我半條命!
“林謙?你還沒走?”我驚魂未定地看著林謙,他半身倚在墻上,嘴邊有個紅點忽隱忽現。
“嗯。”他甩掉那個紅點,用腳踩熄它。我這才注意到地上散亂著許多煙蒂。他一直吸煙吸到現在?
不是我說,這段時間林謙處處透著古怪,如果我是絲潔,恐怕早就受不了他了。不過他在這也好,我就不用怕那兩只老鼠了。
我從屋里搬出小板凳,靠在門邊坐下。
林謙又重新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幾口,突然問道:“洪靈,你知道這里為什么叫六人班嗎?”
“不知道。”我老老實實地回答。但也因他的話勾起了好奇心,難道他要講故事?也好,這么長的夜正好不知道怎么打發。
林謙的嗓音在黑夜里顯得異常低沉,以至于他說的故事也帶著幾分陰森的效果。
六人班,其實原本是個戲班子。它一開始是由六個人組成的,每天混跡于鄉野小戲臺,唱一些簡單的曲目,性質跟民間賣唱雜耍的藝人差不多,日子沒什么保障。本來這種小戲班很容易自生自滅,不過一個女人的加入改變了它的命運。這個女人叫秦溪。
秦溪是個很美的女人,她剛進戲班的時候,自稱曾在城里大戲班唱過小旦,因為戲班的頭名花旦被一個軍閥看中,花旦被逼無奈尋了短見。戲班因此遭禍,迫不得已解散,而她無處可去,只能暫時委身在六人班內。
秦溪的到來使得六人班逐漸紅火起來,幾年內就從不足十人的鄉下小班子成為名噪南北的大戲班,秦溪也成了名副其實的當家花旦,后來又成了六人班班主王良的妻子。
王良人到中年,得此美妻,自然非常珍惜,與秦溪恩愛無比,羨煞旁人。
可是羨慕的人不少,妒恨的也大有人在。其中一個就是戲班里的當家小生林玉朗。林玉朗人如其名,長得是面如冠玉,英俊瀟灑。不知有多少姑娘在暗地里喜歡他,可他偏偏愛上了大他五歲有余的秦溪。
林玉朗暗地里對秦溪百般糾纏,秦溪礙于名聲拒絕了他很多次,可是林玉朗毫不氣餒,仍然想盡辦法對秦溪示愛,有時甚至在臺上唱戲的時候,也會借機偷偷碰一下秦溪的手,或是向她拋去一個充滿愛意的眼神。
有句俗話說得好,烈女怕纏郎。林玉朗鍥而不舍地追求竟逐漸打動了秦溪,雖然她已經是有夫之婦,雖然橫亙在他們面前的不只是世俗的枷鎖,還有梨園的禁忌,但他們還是毫無顧忌地相愛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盡管秦溪和林玉朗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密著他們的關系,但這件事仍然被王良知道了。王良非常震怒,秦溪趁機提出離婚,她對于王良也許有親情,也許是感恩,但絕對不是愛情。
面對秦溪離婚的要求,王良感到痛徹心扉,感到心灰意冷,不過他沒有答應。因為不只是他的感情無法接受這種背叛,更因為他們離婚很可能會影響到戲班,甚至導致整個戲班面臨解散的危機,于是他只能選擇啞忍。
雖然沒離成婚,但是秦溪不再顧及王良,她似乎突然發覺自己浪費了太多年的青春。白天,她大膽地跟林玉朗眉目傳情;夜晚,她每每趁王良熟睡后跑出去跟林玉朗幽會。只是她不知道每次出門之后,王良都會睜開血紅的雙眼,將自己的雙手都抓出了血。漸漸地,戲班內開始謠言四起,但就在這時戰爭爆發了,他們所在的城市遭到襲擊,人們開始逃難。戲班也受到相當大的沖擊,有幾個人死在炮彈之下,大多數人都被逃難的人沖散了。
王良帶著戲班的全部家當和一部分人逃往鄉下,他們輾轉了幾次,后來逃到今天六人班的所在地,那時候整個戲班就只剩下八個人,其中包括秦溪和林玉朗。
他們剛到的時候,這里只有一棟小二樓和幾間東倒西歪的破房子。不過因為這里遠離戰火,所以他們八個人決定安頓下來。他們簡單修葺了那幾間破房子,作為平日的棲身之所,不過誰都不敢住到那棟小二樓里,那里就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所有人都對它望而卻步,可是這其中卻不包括秦溪和林玉朗。
在逃難的時候,秦溪和林玉朗一直壓抑著心底的欲望,安頓下來之后,這種欲望就變得一發不可收。他們為了不被人發現,就經常找機會溜進眾人都不敢接近的小二樓,在那里肆意偷歡。
有一次,林玉朗約秦溪在小二樓見面,可是秦溪久久不見蹤影,林玉朗等得無聊,就往二樓走,那里是他們從來沒涉足過的地方。他在二樓的角落里發現一個蒙塵的大木箱,木箱上掛著鎖,不過一掰就開了。木箱里放著個精制小巧的木匣,林玉朗好奇地打開看,里面竟是一只黑色的古藤手鐲,手鐲下還有四行字:“昆侖山上一棵木,輪回路上活死人。紅顏骷髏雙交頸,泣血聲聲兩重天。”
那字是刻在木匣上面的,字跡上濺著許多暗紅色的斑點,像是血。
說也奇怪,林玉朗看到這只古藤手鐲竟有說不出的喜歡,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它戴到秦溪的手腕上。可是那一晚,他足足等了一夜,秦溪也沒有來。
秦溪呢?你也許猜到了,是王良扣住了秦溪,因為秦溪告訴他,她懷了林玉朗的孩子,這對王良來說無疑是個致命的打擊。秦溪不只辜負了他的愛,更踐踏了他的尊嚴!他想要狠狠地報復這對狗男女,讓他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王良想出一個非常狠毒的計策,他把秦溪打暈,換上一套男人的衣服然后牢牢地捆起來。接著第二天他對大家宣稱抓到一個來歷不明的日本人,為了大家的安全,這個日本人必須死。王良的話沒有人反對,可林玉朗卻在暗地里著急,因為他一直沒看到秦溪。
王良單獨把林玉朗叫出來,他開誠布公地說,他早就知道林玉朗和秦溪有私情,秦溪他可以放手,不過林玉朗必須答應他一個條件。這個條件就是殺掉那個日本人,只要林玉朗能做到,他就可以放他們遠走高飛。
這對林玉朗來說無疑是個很大的誘惑,于是他答應了王良的條件。王良給林玉朗一把刀和一條繩子,讓林玉朗去房間里解決那個日本人。林玉朗一心想著秦溪,當他看見那個戴著頭套的日本人后,毫不猶豫地用繩子狠狠地勒死了他!
可是他等待王良履行諾言的時候,王良卻狂笑著摘下了日本人的頭套。
那一刻,林玉朗瘋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親手勒死了心愛的女人。
接著王良告訴林玉朗一個更加勁爆的消息——秦溪懷了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