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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時候凌輒已經離開了,阮流今用過晚飯以后卻被阮懷風叫到了家主的書房。
阮懷風不愧是閱歷豐富的大臣,眼光也不是一般的毒,阮時錦好歹是看了很長時間才看出來凌輒和小阮之間的事情。這才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他便已然看出一些端倪。阮流今一進書房他就讓阮流今將書房的們鎖上。然后說:“今兒,你告訴爹爹,你和凌家那小子,是不是……”
阮流今一路上都在思索著為什么父親突然要叫自己來書房,是不是凌輒來得太勤了,父親已經起了疑心。但是一般而言,兩個男子之間終究是太無稽了,尋常人應該是想不到那方面去的。
然而阮懷風到底不是一般人,這般問話,便是代表他已經看出來了,他不但是看出來了,而且還很肯定,要不然也不會叫阮流今過來。
此刻的阮流今只有點頭。
他跪下去,準備好了迎接父親的怒氣。
本以為阮懷風會暴怒,痛罵這個不孝子不知禮法的混帳,然后把他趕出家門,再不認他這個兒子,或者是直接用私刑,下令將阮流今關起來,以后不得和凌輒再見面。
不料阮懷風只是問了一句:“當真有這般喜歡他?”
阮流今愣住,然后仍然是點頭,堅定地說:“比任何人都喜歡。”
阮懷風嘆氣:“恐怕他喜歡你的程度不及你喜歡他的程度,要不然他也不會答應成親。”
“爹爹這是要勸我放棄他嗎?”
“那你可愿意聽我的勸告呢?”阮懷風問,似乎只是隨便問問一樣的語氣。
阮流今看著父親的眼睛道:“不愿意。”
“無論如何,我還是不想和他分開,至少現在是這么想的。”阮流今的聲音四平八穩,盡管下午還對凌輒說著讓他回去陪著他未婚妻的狠話,仍然是拒絕了凌輒說的一起逃走的想法,但是,他還是不想和凌輒就這樣了斷。到哪里,都會有別人奇怪的目光的,執念,愛意,放不下,便只有受著。那么便讓他受著,接受他人鄙夷的目光,接受世人的唾罵,那樣又有什么關系?然而還有凌輒,他是驍騎營的正三品將軍,他是洛陽凌家的長子,他的人生中不能有一點點的污跡。
要凌輒和他一起受他人的鄙視,讓他身敗名裂,眾叛親離,他舍不得。于是他一直隱忍著,無論他多么的想要昭告世人他們的關系,他仍然是忍著的。有時候阮流今也覺得這樣的情感,愛恨交雜,早已不是一開始純潔的感情了。
然而還是放不下。
于是便只能日日受煎熬。
每天每夜在對自己的鄙視中煎熬著。
偶爾想這樣的生命什么時候才結束,這般痛苦的或者還不如死了好。但是這樣的想法出現了還不到一刻鐘,立刻又會被想要和凌輒一起在這人世間活下去的想法所打敗。就算這樣的,每天都覺得自己都不像是自己了的時間里,凌輒仍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就算是要死的話,也要兩個人一起死!這個想法在凌輒開始被大司馬大人逼著成親的時候常常會從阮流今的腦子里冒出來,剛開始的時候阮流今自己也嚇了一跳,然而這樣的愿望竟然是越來越強烈了。
不過凌輒肯定是不想死的,他還有大好的前程,還有偌大的家業要扛在肩上,他背負著家族無數人的期待。
二十歲的正三品武官,多么光鮮的存在。
他肯定舍不得就這樣和自己一起死了的。阮流今想。
于是漸漸地就生了恨意,與愛意相互夾雜著,相互纏繞,最終攪成一鍋粥,再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于是就開始故意地疏遠凌輒,只想看著他和自己一起痛苦,這情愛的熬煎,本就是應該兩個人一起受著的。
終于,他逼得凌輒忍不住要和他私奔了。
這是他多么想要答應的提議啊,然而他還是拒絕了。
他還是舍不得,舍不得他就此斷送他的前程,舍不得就此令他的家族失望,然后令他自己失望。
不知不覺中,那個洛中朱衣的喧囂人物阮流今已經變得這么陰暗了,連阮時錦都曾經抱怨過他如今怎么這般死氣沉沉,還揚言說要把凌輒暴打一頓,阮流今也只是笑一笑。
“那么你準備和凌輒就這么拖著嗎?”耳邊又傳來阮懷風的聲音。
阮流今搖搖頭:“除了這樣,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阮懷風走過去將阮流今從地上扶起來,慈愛地撫摸著阮流今的頭發,眼神悲憫:“你一向是最得我和你娘親疼愛的,我們舍不得你受一點點的苦楚。然而你卻偏偏要自己找罪受,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的吧,每個人一生要受的苦楚都是注定的,我們想要保護好你,連朝堂都沒有讓你進,結果你偏偏栽在凌輒那小子身上。”
阮流今抬頭看向自己的父親,那面上是從來沒有改變過的疼愛與憐惜。阮流今突然就忍不住眼淚了,大顆大顆的水珠從美麗的眼睛里滾出來,砸在衣服上染出深色的一點又一點。
阮懷風心疼地抱住兒子,感受著他在懷中的顫抖,慢慢地開口道:“我本來也是很憤怒的。你怎么能!怎么能這樣自己折磨自己呢?怎么能這樣罔顧禮法,去和一個男人攪在一塊兒!那日錦兒來找我,說起他當年喜歡的那個風塵女子,說他那時候當然是知道他與她門不當戶不對,他當然知道家族一定會阻止他們在一起,然而相愛只需要一眼。在某一個時間里,突然間撞上那么一個人,其他的人就再也入不了眼。”
“這人間的情愛,永遠不是你意志力夠強大便可以控制的。能夠控制自己的,都沒有陷入真正的愛情里面。”
阮懷風想起阮時錦的神色,相信他說的確實是自身體會肺腑之言。又想起阮時錦當年與現在的差別,那是天上地下的鴻溝。又不知道阮流今若是也經歷一場刻骨的情傷,到底是會變成什么樣子,若是變成第二個阮時錦,那真是不敢想象。
“他以自己為證,來說明若是反對你和凌輒將會是什么樣的結果。”阮懷風沉聲道,“所以我才能這么平靜地和你說這些話,無論如何你記著他對你的恩情。”
阮流今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沒有暴怒,沒有要動用家法,沒有說自己丟了阮家的顏面,原來……原來都是阮時錦,撕開他自己的傷口,展現在阮流今父親的面前,讓父親看見他的鮮血淋漓皮肉模糊,讓他了解阮流今將會承受怎么樣的痛苦……才使得阮懷風終于這樣面目慈善地語氣柔和地站在阮流今的面前。
阮流今哽咽道:“堂哥一直對我這樣好。”心里面說:我會永遠銘記在心。
第三十四章
太陽已經落到了前方宮殿的飛檐邊,模糊了翹角的輪廓,在被遮住的邊沿越發顯得光芒萬丈。凌輒站的地方正對著夕陽,這使得他微微地瞇起眼睛。即使是這樣正對著光亮,他仍然是覺得沒什么精神,然而驍騎營的守衛職責如此深重,容不得兒戲。他強打起精神,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對皇帝陛下以及百姓蒼生的不負責任,然而這樣的空話終究是沒有什么效果的。
右驍騎衛負責守衛正殿諸門的時候會由左驍騎衛負責各個宮門之間的來回巡視,江風舟大將軍離去以后這兩邊的主要負責的人就是凌輒和王鏞。凌輒為了不影響守衛,特地叫陳光站在了朝陽殿的正門,自己則是在一個偏門和孟九帶著幾名豹騎一起守著,知道在這邊出不了什么大事的凌輒越發地神色恍惚起來。
右驍騎營將軍王鏞領著十名豹騎走向了偏門,凌輒并沒有發覺,仍然是看著夕陽投射的光影。
王鏞皺了皺眉,叫道:“將軍。”
凌輒被驚嚇到似的轉過頭,看著王鏞,又呆滯了一瞬,才道:“啊……王將軍。”
“將軍面色極為不佳。”王鏞道。沒有用“似乎”、“好像”一類的詞語來修飾,此刻的凌輒確實狀態非常不好。
凌輒點點頭,“在下……”
王鏞卻打斷他的解釋的話,道:“若是將軍狀態不佳,就應該去請陛下準假讓你好生休息幾日,這般強撐著,如果出了紕漏,便是誰也擔待不起的。無論如何,你要記得你的肩上單著什么,這是皇宮的安危啊……并不是我想要仗著資歷來教訓將軍,陛下以及我等對將軍的期望都是很高的,大將軍也曾說過將軍悟性絕佳,耐心加以栽培定是棟梁之才,將軍總該珍惜才是啊。”
凌輒低下頭去,不再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