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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初二師兄是怎么答應(yīng)我的？”

“有福你享，有難我去，但這不是實在沒辦法嗎，我長得也不像十六，而且外面的人大多認識我。”

風(fēng)繾雪糾正：“是有福同享，有難再議，我并沒有樣樣好處都要占，木逢春你不要亂說。”

“再議的結(jié)果，這事還真就非你不可。”木師兄將人拽起來，“快走吧，已經(jīng)有人去替你收拾行李了。”

風(fēng)繾雪被他拖得踉蹌，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么熱愛生活了。

第2章

待兩人姍姍來遲抵達前殿，信使已經(jīng)折返長策城，只留下滿地紙頁被風(fēng)吹得四處亂飄，燈火惶惶暗影交錯，很有幾分天下將亂的調(diào)調(diào)。

桌上還放著一個乾坤袋，里頭微光浮動，行李裝得那叫一個滿。見徒弟進門，青云仙尊殷殷迎上前，眼底既慈祥又不舍，詞都背好了，只等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好盡快把人打包送走，風(fēng)繾雪卻已拱手行禮：“師父放心，徒兒這就下山。”

言罷便將乾坤袋納入袖中，轉(zhuǎn)身疾步離開大殿，半句廢話沒有，唯廣袍素紗被星輝漫卷，灑下一路流動的光。

這一切發(fā)生得實在太突然，突然到青云仙尊甚至都沒反應(yīng)過來，只目瞪口呆看著小徒弟翩然遠去的神仙背影，直過了半晌，心里才隱隱涌上一絲不妙，急忙問道：“逢春，你們來的路上，他是不是又作妖了？”

“沒啊。”木逢春道，“就去師父的藏寶室里隨便拿了點東西，說對付燭照劍魄時或許用得到。”

青云仙尊眼前一黑：“都有什么？”

木逢春回答：“一些看著不值錢的字畫圍棋琴譜而已啦……師父你怎么暈了？”

青云仙尊顫聲指責(zé)：“私入藏寶室有違門規(guī)，你怎不攔著他？”

木逢春很沒有出息地說：“我可不敢。”

因為小師弟這人吧，雖然不走拔刀砍人路線，但不管是表情還是說話的腔調(diào)，都能純天然冒寒氣，隨時隨地一張“你爹欠我二十萬”的冰坨臉，一般人確實招架不住。

青云仙尊胸口隱隱作痛。

……

風(fēng)繾雪并沒有御劍疾行至長策城，他自幼被師父收養(yǎng)，極少離開仙府，對山下的物與人不算熟悉，尚需要適應(yīng)幾天，所以也學(xué)劍客買了匹馬，取了個很長的名字，叫“酒困路長唯欲睡”，就這么一路衣擺劍穗掃繁花，馬蹄聲聲地入了世間。

這日正午，他抵達一處溪畔，很清靜，也很干凈。正好走熱了，便將馬韁一扔，打算泡到日暮時再繼續(xù)趕路。

幾只白鳥嘰嘰喳喳落在對岸，看著可愛又很憨，和師父有一比，風(fēng)繾雪捏碎一粒花生糖，準備蹚過水去喂喂這群“恩師”，雀兒們卻像是受了驚嚇，突然撲啦啦向四周飛去。

耳后隱隱傳來破風(fēng)聲！

風(fēng)繾雪反應(yīng)極快，千重衣擺似冬雪漫卷，單手長劍出鞘，鋒刃帶起的狂風(fēng)攪得水面亂晃，“當(dāng)啷”一聲將暗器一劈為二——是一枚不起眼的石子。

一道黑色身影從山腰俯沖入泉中。

風(fēng)繾雪急忙退讓幾步，避開四濺水花。

謝刃單手扯住布在河底的網(wǎng)，想追趕那條被劍氣驚走的紅錦魚，可哪里還能追得上，忙活半天連片鱗都沒撈著，于是轉(zhuǎn)身怒視罪魁禍首：“你大白天洗什么澡？”

風(fēng)繾雪的目光卻落在他領(lǐng)口的蘭草暗繡上，那是長策學(xué)府的徽飾，再加上方才少年如鷂鷹般的利落身手，和手中銀黑色佩劍，年齡、身高、長相、甚至是目前這尋釁滋事的眼神，簡直和謝刃扣得嚴絲合縫。

得來全不費工夫。

風(fēng)繾雪不動聲色，將解開的腰帶重新系好：“你受傷了。”

謝刃冷哼一聲，從河里濕漉漉地走出來，胳膊上洇開不少血跡，扯開袖封時，露出幾道戒鞭留下的新鮮傷痕。

風(fēng)繾雪從沒進過學(xué)府，課業(yè)皆由青云仙尊與師兄親自教授，當(dāng)然也就沒挨過打，這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震撼的教育方式，連帶著自己也稍微一肉疼。謝刃看起來卻沒多在意，自顧自將衣服上的水?dāng)Q干，對著河底一團水草喊道：“出來，我們?nèi)ハ乱粋€溪谷！”

“水草”飄飄忽忽地動了一下，原來是只水妖，周身被漆黑怨氣環(huán)繞，估計平時沒少翻江倒海。但這大兇的妖邪，此時卻縮成一小團，連頭都不敢冒。謝刃等得不耐煩，于是將他硬扯了出來，卻發(fā)現(xiàn)水妖正在哭，嚶嚶嚶梨花帶雨，那叫一個慘。

謝刃：“？”

風(fēng)繾雪也不解地問：“他怎么哭了？”

水妖立刻就哭得更大聲了，他帶著十萬分“我馬上要死”的恐懼，求饒道：“瓊——”

一個“瓊”字剛出口，風(fēng)繾雪已猛然想起來，自己曾見過這水妖！

那是在蓬萊海域，水妖成群作祟，自己便同師父去斬殺，當(dāng)時留了三只，師父命他們頭頂明珠為燈，護往來漁船不再被怨潮吞噬，眼前這只便是其中之一！

眼看就要露餡，風(fēng)繾雪指尖彈出細小雪光，悄悄沒入水妖額心，將其神智打散片刻，木愣愣如牽引偶人一般說：“瓊……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

謝刃滿心不悅：“你在裝神弄鬼地念什么？”

水妖淚流滿面，我不知道啊，我在裝神弄鬼地念什么？

風(fēng)繾雪不方便多用攝靈術(shù)，怕被謝刃看出端倪。幸好水妖本人很爭氣，沒過多久就把他自己給嚇暈了，直挺挺倒在岸邊，砰！

謝刃：“別暈啊！”

風(fēng)繾雪將水妖一腳踹回河中，免得干死，又無情推卸責(zé)任：“這位朋友看起來身體不大好，你們是在合力抓魚？”

紅錦魚生而有靈，數(shù)量稀少，能鎮(zhèn)邪除祟，多以水中怨氣為食。謝刃用水妖作餌，在這里埋伏了整整五天，方才引來一條紅錦魚，眼看就要入網(wǎng)，誰知山谷里突然冒出來一個人要沐浴，受凜冽劍氣驚擾，別說是警惕性極高的紅錦，就連河底那只百年老王八也挪動貴步，慢吞吞地擰走了。

白忙一場。

風(fēng)繾雪還記得自己此行的首要任務(wù)，就是要與眼前的少年拉近關(guān)系，便道：“我并非有意打擾。”

謝刃將散開的袖封重新扣緊：“所以我自認倒霉。”

風(fēng)繾雪趁他不注意，右手食指微屈，一道符咒入水，冰冷寒意頃刻在河底泥漿漫開，化為厲風(fēng)雪影，破浪追上已經(jīng)游出好幾里地的紅錦魚，卷起它颯颯而歸，一頭撞進了亂麻般的漁網(wǎng)中，撲騰騰攪出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