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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是舍不得往御史臺打點嗎,這種事怎能叫阿笙一個姑娘說去?”
英宗貴妃抱起那只貓坐在椅上順毛,“我是想著這藥停到陛下誕辰那日,四娘子身上的香也該散盡了,不叫她吃些苦頭,阿笙這樣的人怎么會安安心心地回來服藥?”
她進了宮以后倍受英宗憐寵,阿娘身在宮外也是鞭長莫及,蘇貴妃一時得意,不想再喝那味藥,結果吃了許多虧,陛下還冷落了她一段時日,又喝了兩三個月才把身子調養回來。
阿笙到底還是年輕氣盛,等她撞了南墻,自然會明白就算是一碗熱湯全潑在她頭上,也不及停藥過后十分之一的痛苦。
第6章 為聘  她緊緊拽著圣人的衣帶
碧荷伺候四娘子沐浴過后,將藏珠原先替四娘子抹的香膏摻了玉女粉為蘇笙抹勻,又上了一層活血化瘀的藥。
蘇笙歪在枕頭上由她推揉按拿,目光卻穿過紗屏,落到了墻上那柄沒有劍鞘的寶劍上。
旁的娘子房中多掛書法字畫,但蘇笙的房里卻掛了一柄寒光凜凜的天子劍,替她鎮住四方妖邪。
那原本是天子舊時的佩劍,也是圣上許諾蘇家的信物,圣上當年得到了傳國玉璽,立刻解了錦繡殿的禁令,連帶看這個拿佩劍的姑娘也順眼了許多。
蘇笙怕血沾到了手上,也怕這劍開了刃會割到自己的手,雙手便一直握著劍柄,即便案前擺了糕點,也騰不出手吃。
圣上從姑姑手中得到了鐫刻了“受命于天,既壽永昌”的傳國璽,交給了自己身邊的心腹妥帖收好,轉身瞧她仍是一副強自鎮定的模樣,還當這姑娘戒心太重,害怕糕點有毒,自己從盤中取了一枚酥糕放入口中咀嚼。
那時的圣上手里還拿了一塊同樣的酥糕遞到她的面前,蘇笙內心當然是想接過來的,但又不能用嘴來銜,只好先將劍身對準了自己,把劍柄遞到了佛光王的面前。
“圣人,您的佩劍。”
劍如秋水,隱隱生寒,錦繡殿暫時安全,那么這柄寶劍也該物歸原主了。
當那個御座近在咫尺的時候,一聲“圣人”最合男子的心意,圣上輕笑一聲,不曾接過這柄劍,卻捻了糕點送到這小姑娘的唇邊,看她疑惑地咬住糕點,轉身與蘇貴妃說笑道:“這孩子倒是可愛得緊,三郎還未娶親,不如貴妃就將這姑娘留與我家為婦,以佩劍為聘,也不算是辱沒了她。”
佛光王并無親子,那么三郎很可能便是東宮太子,英宗貴妃當然不會有絲毫異議,彼時蘇笙口中含了一小塊酥糕,還沒有品出是什么滋味,轉眼之間婚事就被定了下來。
不過匆忙之中,圣上竟忘記將劍鞘一并賜予錦繡殿了。
“娘子,貴妃說再過幾日便是英宗誕辰,想讓您午后往東宮去一趟。”
碧荷按揉完畢,待香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才將蘇笙的寢衣掩好,“四娘子,貴妃的意思是您也不必過分順從殿下,張弛有度,您對殿下矜持一些,或者任性驕縱,東宮也不會勉強您的。”
蘇笙知道姑母說的是太子勸她飲酒的事情,她當然知道人要量力而行,沒有那個酒量就要少喝,但宴飲氣氛到了那個地步,殿下也已然有些醉了,她當眾拂了東宮顏面也不對。
“若要矜持,我便不該去。”蘇笙淡淡瞥了她一眼:“殿下有阿姊陪伴安撫,我去做什么?”
又要她矜持端莊,又想人嬌俏嫵媚。蘇笙見碧荷垂下頭,語氣又軟了下來,碧荷是姑母的人,這些話又不是她自己想說,何必將氣撒在她身上,“好了,我就是說說而已,去還是要去的,你有什么好怕的?”
……
圣上并沒有騙蘇笙,兩日以后,錦繡殿的宮人被掖庭令放歸原宮,這三十杖打得不算重,藏珠還能行走自如,回到自家娘子身邊服侍,但是綠云與紅玉卻再也不能言語,英宗貴妃知道是圣上的意思,也不好發作,只是將兩個啞女發落去灑掃庭院,不再叫人近身服侍。
蘇笙知道藏珠身上的傷沒有大礙,也是十分高興,她單獨拉了藏珠到更衣處,塞了半盒藥膏給她:“藏珠,這是原先我用來活血化瘀的藥,里面摻了姑母賞賜的玉女粉,你也搽些。”
她并不是一個小氣的姑娘,對待自己身邊的人還是十分寬厚的,當然她身邊也就只有藏珠一個從家帶來的侍女,她因為自己而受了苦,自然當得起這些藥膏。
藏珠從前以為錦繡殿就是規矩最嚴的地方了,沒想到掖庭局的每一刻都會這樣難熬,她跟著娘子的時候每天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為娘子抹身,連帶著手掌的肌膚也潤澤了不少,雖然只是在那里洗了幾日衣裳,手上已經紅了一大片,虎口內側被磨得又紅又癢,比之前粗糙了不少。
“姑娘您別這樣,要是叫貴妃知道玉女粉浪費在奴婢身上可不成,以后每天給您擦身的時候奴婢沾上一星半點也就足了。”
她推拒了蘇笙拿給她的藥膏,卻又有幾分好奇,按照她的認知,蘇笙那日之后就不該再住在錦繡殿了,“娘子,圣上那日沒有把您怎么樣嗎?”
蘇笙沒有聽懂她話外的意思,“圣上只是叫人看著我在一間小室里醒酒,等我醒了又召我過去問了幾句,并沒有罰我。”
倒是她身邊跟著的人,全部被罰去了掖庭局。
心里的大石落地,藏珠長舒了一口氣,“那就好,娘子你不知道,圣上將您從太湖石上抱起來的時候可把奴婢們嚇壞了。”
她當時和綠云她們一起跪著,瞧著娘子原本順貼在湖石上的石榴裙被那片白袍上的龍紋遮蓋時,心都要從胸膛里蹦出來了,所幸最后沒事,“不過奴婢是杞人憂天,聽聞圣人不近女色,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蘇笙哪里會管圣上近不近女色,她聽不見別的什么,耳邊只剩那一句話繚繞不散,“圣上將您從太湖石上抱起來了……”
原本笑意盈盈的少女現在如遭雷擊,怔在原地,幾乎要語無倫次,“你在混說什么,圣上與我君臣有別,男女殊異,怎么會來與我肌膚親近?”
她有些不敢相信,若真被自己未來的君舅沾了衣袖,圣上那夜怎會不同她明說?
藏珠沒想到娘子居然全然忘記了那日的事情,一時有些詫異,立馬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但娘子已經問起來了,她也不好隱瞞。
“您當時辭別了殿下,路過牡丹苑的時候便不肯走,大概是酒熱上來了,又貪了水邊清涼,就尋了池邊湖石躺下,圣上的御駕過來都不曾把您驚醒,后來的事情,奴婢們根本攔不住了……”
按理說皇帝駕臨的時候都會有儀仗前引,她平常聽見聲音也該回避了,然而三個宮人又鉗制不住醉酒的她,圣上過來散心時肯定會注意到道邊有這樣一個失態的人。
當時她醉得糊涂,對這一切茫然無知,圣上也沒有提起,蘇笙便以為自己仍是那個循規蹈矩的女子,雖然失態也未曾逾越禮法,但由藏珠幫她回憶,蘇笙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圣上下輦之后見您醉得厲害,想吩咐內侍去拿醒酒湯來,娘子便拽了圣人的藍田玉帶不肯松手,哭著要圣上別走,”藏珠瞧著蘇笙的臉色變得難堪起來,心下嘆息,“后來圣上俯身同您說了幾句話,后來就抱您上了御輦,而奴婢們則被內侍帶走受罰,其余一概不知。”
那時娘子的手中還攥了些許落下來的牡丹花瓣,蔥白的指甲都沾染了花汁蕊粉的顏色,或許是因為酒醉難受,睡夢中還蹙著眉頭,然而就是這樣的醉鬼,險些當眾解了圣上的衣物。
皇帝不發話,身后的內侍們也不敢上前打擾,太極殿的內侍都不敢上前,別說她們幾個錦繡殿的宮人了。
藏珠替娘子分說了幾句,也不知道圣上會不會信,她離得最近,雖然低下了頭,仍能聽清圣人與娘子之間的低語。
娘子的聲音嬌媚,又有幾分可憐,她緊緊地拽著圣人的衣帶,也不理皇帝同她說了些什么,自顧自地抱怨道:“圣上,您別這樣。”
圣上無奈地掰開女郎的手指,試圖禁止她進一步的輕薄,將自己的腰帶從她手中奪過,他低聲責問道,“蘇娘子,你可真是膽大,難道忘記自己的身份了嗎?”
娘子似乎被他說得羞赧,眼淚簌簌而下,將身子蜷起,小聲在陛下的懷中抽泣。
英宗貴妃是教過女子應該如何哭泣的,不許嚎啕,不許皺眉,合該半啟秋波,盈盈脈脈,似水含情,像鮫人流珠一樣,將每一顆眼淚都變得如琥珀一般珍貴,如同清晨凝聚在梨花上的露珠,更能襯托出花瓣的柔嫩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