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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冷笑了一聲,“那時候英宗德妃恐怕還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幼女,三郎是在何處聽來的這許多言語?”
“劉氏觸怒大圣皇后,已被賜死,朕雖痛惜,也不愿違逆父母之意,追封一個并未過禮的女子為后。”
天子面上凜然,環視眾人神色,“襄王謀逆,劍指長安不過是一月前的事情,沒想到諸公現在就忘了血染京畿之刻。”
皇帝御極兩年,前后兩次對長安進行了大清洗,兩年之前的事情已經模糊在眾人的印象之中了,然而襄王為圣上手足兄弟,一朝謀逆,闔府俱滅不說,連著長安宗室都不得安寧。
那一道圣上親書的誅殺叛黨詔,不是以人名來論,而是以姓氏宗族來分,簡潔明了,一張紙上斷了數百皇親國戚的生死。
或許是因為圣上的手段重新變得溫情,叫人忘記了這位君王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但圣上對英國公府中的這位女子如此維護迷戀,也叫這些朱衣紫帶的重臣心有疑惑,不知這個傳聞中的蘇氏是何等女子,圣上許久未曾動過叫女子侍奉的念頭,現在這蘇氏剛一入宮,就叫皇帝動了立后的念頭。
臣子跪伏滿地,讓原本寬敞的御書房都顯得擁擠了些,蘇笙很難想象,御門聽政之際,圣上提出立她為后,要面對的臣子何止這幾個?
“不過鄭公說得也并非全無道理,蘇氏既為英國公之妹,封一個妃位也是應當的。”
圣上也知為人君者不能與臣子一味對立成仇,手中的線適當松一松,便能叫人感恩戴德,劉氏入太廟的事情不過是平地生波,圣上愿意在立后的事情上做出些許的讓步,臣子們也會懂得退讓,起碼在別處上叫皇帝找回些顏面。
英國公的義妹,封一個昭儀也是使得的,但圣上似乎對這位女子頗為在意,封妃也是無可厚非。
可巧的是,英國公也在宗正寺領了職,有這樣的一位義兄,這位蘇娘娘也壓了日后的宮妃一頭。
“臣替義妹謝過陛下圣恩。”英國公仍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圣上之前就同他商議過,萬一群臣反對,要冊封蘇氏女一個什么位份,“不知陛下意欲冊封何位,臣也好盡早籌備。”
“貴淑賢德,朕覺得都不大襯她,”圣上沉吟片刻,“就在四妃之上,再另設封號為‘宸’,才不算是委屈了她。”
第55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蘇笙立在美人屏外,她靜靜地看著內間發生的一切,其實這樣的事情她早有預料,只是她不愿意將自己顯露在人前,便向外走了幾分。
宸妃……從此以后她就真的從圣上的準兒媳變成了圣上的嬪妃了。
內侍監借口奉茶,悄悄走了出來,他對蘇笙微微躬身,“娘子,您可終于來了。圣人今日雷霆震怒,連座都沒有賜,發了好一通火氣,奴婢才想著請您過來勸一勸。”
蘇笙從侍茶才人的手中接過了托盤,“總管,我知道了。”
皇帝的心意原也沒有人能摸得透,他肯在后位上讓步,其余的事情愿意怎樣那也只好隨他,跪了一地的臣子對此并無異議,圣上也就恢復了往常的通達寬和,叫人起身出去。
一眾臣子向外走去,忽然見內侍監同一個捧了茶盤的女官立在外面,不由得都是一怔。
果然天子后宮網羅了天下至極春色,那嫵媚柔和的臉龐便如皎皎明月,窈窕的女子被罩在一身普通的女官服下面,顯得英氣端莊,見了這諸多大臣注意到了自己也不驚慌,只是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微風送來幽幽的香氣,太子神色復雜地看了她一眼,女子做戲的本事更強一些,現在蘇笙見到他居然面上沒有一絲波瀾,英國公也不好受了她的禮,便先踏出一步問安,“宸妃娘娘安。”
隨在后面的幾位朝臣才意識到這位絕色女子正是圣上說起的蘇氏,便也都拱手問安。
原來,這就是陛下所鐘意的女子。
蘇笙是見過英國公的,她含笑答道:“哥哥不用這么客氣。”
原先英國公沒有點明的時候,太子裝聾作啞也就罷了,但他點明了這女官的身份,難題就落到了他的身上。東宮在人前一貫是謹守規矩的模樣,他僵著身子,對蘇笙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禮:“庶母安。”
蘇笙受了他這個禮,心情萬分復雜,然而等太子抬頭的時候,四目相接,她卻能見到太子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劍一般,想要將人洞穿。
明明面上帶著笑,卻仿佛在看仇人似的,太子直起身撣了撣袍袖,泰然自若道:“孤還有些要事,便不陪諸位相公了。”
東宮遠去,諸位宰執也各有自己的事情,或去弘文館,或去集賢殿,過不多時也都消失在了太極殿的甬道外。
蘇笙捧著茶進去,瞧圣上坐在御案前面色沉沉,奏折攤開,卻不見君王動筆批復,知道他心里并不高興,將茶輕輕放在皇帝的左手邊后立在案幾一側,等著圣上吩咐。
天子本來以為她過來時要哄一哄自己的,然而等了許久不見她開口,便端起茶盞,側頭瞧向了她:“這次的茶里你不會又放鹽了罷?”
蘇笙抿唇一笑,她這樣嬌憨的女兒情態,叫人見了仿佛天大的煩憂都可以拋諸腦后,“哪能呢,內侍監知道您如今生氣,這次的茶是侍茶的宮人沖泡的薄荷涼茶,我怕您喝了脾胃不和,沒叫她們多用冰。”
盛夏時節也不能多用寒冰,這好像還是之前皇帝說過她的,圣上面上柔和了幾分,旋即又來挑她的理:“你這是變著法兒地嫌朕年紀大了”
“這是圣上自己說的,奴婢哪敢。”
蘇笙見圣上飲過了茶,將茶盞放在托盤之上要送出去,卻被圣上捉住了手腕,“叫茶水上的宮人收拾,你忙這些做什么?”
內侍忙將茶盞端了出去,圣上似乎是疲倦極了,微微松懈,倚靠在御座的椅背,吩咐人道,“叫人賜膳到弘文館,朕今日心情不佳,叫他們也為難。”
皇帝達到了一部分自己的目的,總歸還是要安撫一下臣子,蘇笙聽了卻嘆氣,她走到圣上的身后去替他按摩頭部,希望減輕一些天子的疲乏,“您現下還沒用過膳么?”
“用什么膳?”圣上飲了一杯涼茶,心中仍有些郁氣未消:“朕已經氣飽了。”
圣上大動肝火,早就沒了心情和胃口,蘇笙輕聲道:“您其實沒必要為了我做到這種地步的,做您的嬪妃……并不算是委屈了我。”
皇帝輕笑一聲,“怎么,阿笙是心疼朕么?”
蘇笙低著頭道,“氣大傷肝,無論如何,您也該保重圣躬的,我叫人傳膳來,您消消氣用些吧。”
這種保重圣躬的話他不知道聽臣子說了多少遍,但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卻讓人心里格外熨帖,圣上舒緩了神色,撫上她正在按揉自己太陽穴的手指:“你才是朕的心肝,只要你總這樣笑一笑,朕無須特意保重。”
圣上神色平靜,完全不覺得這話說得有多么親昵過分,蘇笙一下子抽離了自己的手,“還有心情取笑人,看來圣上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誰取笑你了?”圣上將人攬到了自己懷中,低聲笑道:“朕與茂郎商議過,宸乃北極之星,素以帝王自稱,你是宸妃,不是朕的心肝還能是什么?”
蘇笙還從未這樣被人當成掌中珠玉一般珍視,她稍稍抬頭,對上皇帝的眼眸,那深里的東西她看不透,但是此刻圣上的眼中僅有她的倒影,“圣上,您冊封我這樣的封號,不會叫相公們生氣嗎?”
皇帝憐愛地啄了一下她的面龐:“朕都已經退讓至此,他們還有什么不足意的?”
人的本性都是折中調和的,若是皇帝一開始就說要封蘇笙為宸妃,那么幾位宰執定然不會同意,左右四妃懸空,何必再設封號,但是圣上已經為了立蘇氏為后的事情與大臣們爭執了幾日,皇帝肯松口讓步,臣子們也不能干涉皇帝封妃上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