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先前是張玉湖提起此事,他恍然大悟倒是正常,陸游的臉色……他在后悔什么?
大佬們都是見多識廣之人,昔日見過這些把戲,或許不明所以,現在被方靖遠這般從頭到尾演示得清清楚楚,自然明白了其中關鍵之處,各懷心事,也就沒了再讓方靖遠“演示”下去的心思,他才終于可以脫身回府,緩一口氣。
至于和方家那些事兒,有大理寺和府衙的人盯著,他也不怕拿不回父母的遺產。
陸游送他和辛棄疾回去之時,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得方靖遠有些牙疼,忍不住問他,他又不肯說,只是叮囑他們莫忘了明日重陽登高,便匆匆告辭離開。
宋人重風雅,花中猶愛菊。
重陽登高賞菊,宴飲聚會,則是必不可少的一項節日活動,能與陸游和辛棄疾兩位“志同道合”的大佬把臂同游,方靖遠更是期待不已。
這二位大佬都是滿腹才華之人,畢生佳作無數,無論是國事家事天下事,還是吃喝玩樂看風景,好詞好句信手拈來,讓一肚子都是數字方程式的方靖遠羨慕得眼都紅了,好在這時候的白酒度數不算高,否則光是一頓飯下來行酒令罰的酒,就可以放翻他無數次。
先聽陸游一句“照江丹葉一林霜,折得黃花更斷腸”,在聽辛棄疾一句“只愁風雨重陽,思君不見令人老”,方靖遠就連灌了自己兩杯酒。
“好詩!好詞!當浮一大白!”
陸游卻苦笑一聲,搶過酒盅,給自己滿上不說,連喝了三杯,忽地落下淚來,“滴水變色,佛語天意,原來如此……只恨……只恨我早不知……婉兒……”
他忽然失聲痛哭,辛棄疾急忙摒退左右,只留下他們三人在房中,連帶小廝都攆去門外守著,免得被人看到他如此失態的模樣。
方靖遠更是目瞪口呆,雖然昨日見他看到自己噴水顯字時神色大變,猜出他曾見過這種“神鬼之跡”,卻也想不出是什么情形,這會兒見他如此忘形之狀,也不知該如何勸慰才好。
“婉兒……”
陸游哭喊著的,分明是個女子的名字,辛棄疾和方靖遠雖都是性情疏朗不拘小節之人,但見他如此傷心之狀,也顧不得避諱,索性讓他一訴衷情,發泄下積郁在心的情緒,也好過抑郁在心,不得紓解。
于是方靖遠就聽了一個惡婆婆棒打苦情鴛鴦的家庭倫理故事,其中關鍵性的一件道具,就是來自一座尼姑庵的“佛偈”批語,正是與他先前演示的噴水顯字一模一樣的手法,當時以為真是天意,現在方知事在人為。
陸游早年娶妻唐婉,亦是個才華橫溢的女子,只可惜他們二人雖是伉儷情深,唐婉卻始終不得陸母喜愛,婚后三年無子,陸游又正逢仕途遇阻,被秦檜貶斥。唐婉是家中獨女,父母早亡,已無人可依,更無家世可為陸游助力,陸母便認定她八字不利,妨礙陸游上進不說,還不利陸家子嗣傳承,一再逼他休妻另娶。
世人以孝為先,陸游被逼無奈,加上陸母又拿出了佛偈批語,說唐婉命中無子,乃是克夫之相,三年夫妻,終于以和離告終,各自嫁娶。
陸母為陸游另娶了王氏為妻,生兒育女,而唐婉亦另嫁趙士程,生有一子。
兩人數載不見,本以為再無牽掛,可偏偏幾年前陸游偶遇唐婉夫妻出游,思及舊情,一時情動,便在游園處提筆在墻上寫了一首《釵頭鳳·紅酥手》,訴盡心頭幽怨,滿懷惆悵。
可誰能想到,唐婉竟因此觸動心緒,和了一首《釵頭鳳》回應之后,沒過多久,竟然抑郁而終,香消玉殞了!
陸游本就有愧于心,這幾年都因此傷懷不已,如今因為方靖遠的一個“試驗”,方才得知,當年那些佛偈批語,十之八九是陸母故意讓人設計的把戲,就是為了拆散他們夫妻二人。
枉他一世聰明,滿腹才華,卻連所愛之人都留不住,保不住,如今看到滿目霜林黃花,思及故人,怎能不斷腸銷魂?
方靖遠聽得目瞪口呆,卻對他沒有半點同情之心。
“陸兄,不是我說你,此事若有錯,不在令堂,全在于你自己。”
辛棄疾一驚,扯了下他的衣袖,從未聽聞人勸人變成罵人的,可方靖遠哪里管他那么多,只覺得胸口憋了口氣,不吐不快,毫不猶豫地拂袖甩開他的手,一口氣接著往下說。
“當初你既然娶了唐家娘子為妻,就當愛護妻子,就算要恪行孝道,也當擇善從之,而不是盲從愚孝,為自己之孝,棄夫妻之情而不顧!你當初可曾想過,你奉母命以佛偈為由,與唐家娘子和離之時,置她于何等境地?!”
別說在這個封建禮教的年代,就算到了后世,一個被人以無子、克夫為由離棄的女子,會有什么樣的名聲,難道陸游在寫下和離書時會不清楚不知道?
“后來唐家娘子既然已另嫁良婿,還生有一子,可見她本身并無任何過錯,我倒是敬佩她后來的那位夫婿,至少他在你們重逢之時,并無加以阻攔和斥責,而你呢?”
“你見不得人家過得好,念及舊情,想什么紅酥手、黃藤酒,什么山盟雖在,錦書難托……你這分明是在逼她去死!”
方靖遠越說越氣,忍不住拍案而起,“陸兄,小弟敬佩你的文思才華,可你這番作為……著實讓人不齒!你提筆寫詞倒是痛快了,可曾想過唐家娘子身為他人婦,卻被你說成舊情難忘,如此名聲,讓她如何面對夫婿和孩子?”
“你說她是抑郁而終,我看她分明是被你氣死的!”
“我……”陸游被他罵的狗血淋頭,目瞪口呆,坐在那兒久久回不了神,“是我害死了婉兒……是我……我該死!”
他喉頭一甜,竟哇地吐出一口暗黑色的污血來,整個人向前一撲,昏死過去。
“務觀兄!”辛棄疾嚇了一跳,急忙沖上前將他扶住,“來人!快——快去請大夫來!”
方靖遠哼了一聲,說道:“幼安不必擔心,陸兄因情生怨,加上唐家娘子之死,一直郁結于胸,若是長此以往,只怕步其后塵,難以為繼。今日這淤血吐出,能一解了心結,并非壞事。”
辛棄疾恍然大悟,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想不到元澤學識廣博,竟然還懂得岐黃之術。方才我見你說得那般義憤,還以為……”
“我可沒說假話,字字出自肺腑之言!”方靖遠狠狠地瞪了昏死過去的陸游一眼,說道:“若非看在他還有幾分悔過之心,我才懶得管他是死是活!”
第十九章 咽淚裝歡
哪怕同樣身為男子,方靖遠對陸游這種行為還是深表唾棄的,但見辛棄疾不以為然的模樣,不禁心生感嘆。
這個年代的女子雖然也有財產權,裹足這種極端行為尚未普及開來,但整體上對女性的壓制已經開始逐步加深,女性的地位遠不如盛唐時期。尤其是妾通買賣,很多士大夫以風流自許,贈妾為榮,像陸游這樣和離之后還念念不忘的,在他們看來,已是深情代言人。
若非如此,《釵頭鳳·紅酥手》也不會流傳的那么快,逼得唐婉回信之后,抑郁而終。
辛棄疾喚了小廝送陸游回去,方靖遠便獨自去結賬。
這玉尺樓是五云山上最有名的酒樓,再往上到云棲臺便是云棲禪院所在,若非陸游早在半月前就定了雅間,當日來此怕是連大堂的桌子都排不上號。
他們本是相約午時玉尺樓,日暮云棲臺,正好一路游玩賞景吃喝都不耽誤,可沒想到陸游心事暴露,借酒發泄,卻被方靖遠懟得嘔血,好端端的重陽登山游就這么半途而廢,方靖遠也很郁悶。
好在他出門的時候帶著荷包,不至于結賬時囊中羞澀,可沒想到,剛報出雅間房號,掌柜就殷勤地說有人已代為結賬,還請他去樓上一見。
方靖遠立刻警覺起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眼下還沾著鄉試科舉一案的干系,沒最后定案之前,萬事皆有可能,決不能隨隨便便讓人結賬買單,貪這點兒小便宜,掉進坑里去就麻煩大了。
“不必,店家既然認得那位客官,就請將飯錢代為交還,我們自己吃喝的花費,自己付得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