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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公辦學校的最大弊端,就是人亂賬爛,跟軍隊里吃空餉一樣,方靖遠看到早已畢業兩年去了殿前司當鈞容直的霍九,居然還在武學的花名冊上,每年都算上他的人頭由禮部撥款,可他人都不在,這筆錢花去哪里,只有當初做賬的人知道。
張博士看著方靖遠翻動賬冊的手,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這本是一雙既好看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致,毫無瑕疵,可指尖每每精準無誤地點在那些有問題的記錄上,用紅筆圈出一個又一個數據,再好看也讓人提心吊膽,像是隨時都會化為利爪,一把將他的心給揪出來。
“就這?”方靖遠厭棄地把賬冊仍在桌面上,“張博士還有什么話說?”
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過期不候。
張博士抖著手,拿起賬冊,看到他畫出的紅圈和在賬冊最后勾出的數字,甚至在總賬旁隨手寫出個數字,他就算沒真的仔細算過,也知道那個數字跟近十年來武學虛報的數目相差無幾。
他先前聽說方靖遠被調來武學兼職時,還嗤之以鼻,認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跑來武學任教諭,兼職是滑天下之大稽,就算人來了,怕是也待不了幾日就會被那些學生氣得灰溜溜離開。
可他沒想到,方靖遠來的第一天,竟然連學生的面都不見,就翻了翻賬冊和花名冊,就要向他問罪。
“方大人有所不知,老夫雖為武學博士,但只負責教授各家兵書兵法,這武學開支之事,一向由宗室負責,賬房中人亦是由恩平郡王親點,老夫對算法記賬一竅不通,就算其中有什么問題,老夫既看不懂,亦做不得主。”
“故而……無話可說。”
方靖遠靜靜地看著他的雙眼,過了好一會兒,忽地一笑,“恩平郡王是吧?那正好,我還有好幾件事,正好找他一并請教。至于張博士你……既是對我無話可說,那邊請自己向官家解釋吧,看看官家肯不肯信你。”
“你——”張博士沒想到自己抬出恩平郡王,依然討不了好,眼前這個面如冠玉眉目如畫看似毫無威脅力的俊美男子,不光有一副鐵石心腸,還有一雙無情辣手。哪怕兩人名義上的官職品級差不多,可他在這個比他年紀一般都不到的人面前,竟然心生畏懼,無從辯駁。
不愿解釋的人,方靖遠也懶得再追問下去,先前讓岳璃去通知了慕崢,這師門關系不用白不用,趙昚既然把這爛攤子扔給他收拾,就得有替他處置和背鍋的心理準備。
他是快刀斬亂麻了,剩下的查證定罪之事,就統統交給大理寺去處置,與他無關。
畢竟,他只是個兼職老師。
送走張博士,方靖遠就用兩根手指捏起花名冊丟給霍千鈞,“都是你的同學,六齋一百二十人滿額,你先去叫人在校場集合,一個時辰后,但凡不到的,花名冊上直接除名便是。”
“官家出錢養士,要的是忠心為國,能上陣殺敵的武將,可不是吃空餉玩球玩賭博的廢物!”
霍千鈞遲疑了一下,忍不住替昔日的同學說句好話,“其實蹴鞠以前也是背嵬軍的訓練項目,并非全無用處……”
“你也沒少踢是吧?”方靖遠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并不反對蹴鞠,但背嵬軍當初除了蹴鞠之外,其他訓練的內容,他們可曾做了?身為武學生,最基本的武課都荒廢了,光會踢球有個球用?”
他早就聽聞,蹴鞠是大宋的“國球”,上至皇帝王公大臣,下至民間販夫走卒,幾乎人人都能踢兩腳。
而這時候踢的好的球員,在大宋的知名度絲毫不遜于后世的明星球員,甚至還有因為球踢得好而官至太尉的高俅,想要憑他一句話就斷了學生們踢球之路是不可能的。若是因此惹起眾怒,再加上恩平郡王之事,只怕他想動武學就難了。
不廢球場,但這球怎么踢,踢成什么樣,他卻能另想個辦法來解決。
“阿璃,咱們跟著九郎去蹴鞠場看看。”
起初,霍千鈞還嫌棄方靖遠塞給他一個拖后腿的岳璃互保參考,等看到她拿起擂鼓甕金錘跟玩具似的一錘子就毀了他家的藏兵庫,再看到她一把抓著邵青松就在地上砸出個人形坑……他就覺得自己的脊背挺直很辛苦,每次看到小岳同學“瘦瘦小小”的身子,都想不通她如何練出這般神力。
幸好,這是隊友,不是對手。
這么一想,他就心情燦爛起來,甚至有些幸災樂禍地想要看昔日的老同學馬上要面臨的霹靂雙錘。
方靖遠嫌棄擂鼓甕金錘的名字不夠好聽,配不上岳璃,非要給它改了個名字不說,還讓人用上等的皮料給岳璃定做了一件皮甲,背后有縛帶,腰間有革囊,雙錘就別在她腰后,靠著腰背之力方便攜帶,反手就能抽出來輪人,一般人看著他背負雙錘,等閑也不敢上來招惹。
嗯,先前邵家兄弟也沒招惹岳璃,而是去“調戲”了方靖遠……比招惹岳璃本人還要可怕!
“阿璃,你可會蹴鞠?”方靖遠邊走邊說道:“其實他們現在玩的蹴鞠都是小把戲,個人球技再高,若不懂配合,這競技比賽的感覺就差上幾分。既好似戰陣之上,縱使一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可在千軍萬馬之中,能戰得幾何?”
“我想,當年岳元帥以蹴鞠之法教導背嵬軍訓練的,并不是個人球技如何精彩好看,而是這一隊人馬如何組隊配合,進退自如,以此推及軍陣,用于陣前,才能以步兵對抗金兵鐵蹄……”
“正是如此……”岳璃聽他侃侃而談,不由心生感喟,哪怕這位小方探花不過二十出頭年紀,根本不可能見過岳元帥和其他岳家人,可他所思所想,,跟阿爹告訴過她的話幾乎猜得竟八九不離十。
“說的沒錯!”旁邊突兀地冒出個虬髯大漢來,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油亮結實的肌肉,只穿了條肥大的褲子,踩著雙黑色的云紋步履,頭發亂糟糟地束了個發髻,額上還有豆大的汗珠滑落,他也渾然不顧,只是兩眼精亮地看著方靖遠,粗聲粗氣地問道:“你這白面書生看著弱不禁風,說話倒有幾分理,可愿跟俺老牛踢一場球?”
“不想。”方靖遠后退了一步,他雖然沒有潔癖,但來人舉手投足之間汗如雨下,身上還帶著碎草葉和黃泥塵土,顯然是剛從球場那邊摸爬滾打出來的,他便是再不拘禮也不想被甩一臉臭汗。
“當今皇上勵精圖治,如今要開武舉恩科,廣招天下賢才,以求北伐,解萬民于倒懸之中,閣下有一身本事,何不投軍報國,終日消磨在這蹴鞠場上,難道不覺遺憾?”
老牛曬然一笑,黑黝黝的面堂上譏諷之色毫不掩飾,“朝中那些相公將我等軍漢視若芻狗,用則呼來喝去,當老牛不知鳥盡弓藏之事么?岳元帥都被他們冤殺了,我等還報什么國?!不如踢球,死活圖個痛快……”
“若是岳元帥有靈,見背嵬軍后人淪落至此,不知會如何?”
第三十二章 長歌當哭
“而你們的先輩, 埋骨沙場,血猶在北,泉下英靈, 可還愿認你們這些不肖子孫?!”
方靖遠的聲音不大, 卻字字誅心, 每一句話, 都化作森冷無比的利刃, 扎得老牛和聞聲趕來的武學生們一個個都渾身僵硬,如當頭冰水淋漓而下, 反駁不得,動彈不能,只能任憑他揭開他們嬉笑玩樂肆意放縱的皮囊, 將他們內心潛藏著的,連他們自己都以為早已失去的熱血和壯志,毫無遮掩地曝露在烈日之下。
躲不開, 避不開,只能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如何從一個熱血少年變成了浪蕩兵痞。
誰, 不曾有過一腔熱血滿懷熱情呢?
誰, 不曾記得靖康之役下, 汴京繁華一日傾覆, 多少家破人亡, 多少血淚成河?
這些武學子弟,有哪個沒有長輩親眷死于北地?午夜夢回時, 多少人兀自哭泣驚醒,想著昔日汴京城中粉墻細柳,綺陌香輪?昔日妃嬪帝姬, 千金嬌娥,散發披裘,婉轉委地,凄風苦雨,零落于泥。
哪怕此時的臨安城中歌舞升平,這些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并未經歷過那場滅國之難,可依然聽長輩說起過,每逢祭祖之時,紙醉金迷中,依然會愧對先人。
那是刻入骨血的恥辱和仇恨,是醉生夢死都會變成噩夢而無法磨滅的記憶。
無人說破時,尚可恣意風流,畢竟連天家都無可奈何之事,他們如今不過是一介學子,連正式的官兒都不是,再怎么想怎么說又能如何?
可被方靖遠忽地一語戳破這五彩繽紛絢麗入夢的夢幻氣泡,啪的一下將他們內心最深處的噩夢和血性釋放出來,讓他們一個個臉上發熱,雙眼發紅,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拳,一開口,聲音都變得哽咽艱澀起來。
“你這書生,連刀都拿不起,有什么資格來說我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