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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靖遠氣勢洶洶地帶著岳璃走進八作司時,連正在發脾氣訓斥負責看管資料庫主簿的陸游都被嚇了一跳,急忙迎上前去。
“元澤,你來得正好!我前幾日不在,今日回來,才知道這廝竟然大膽將你手稿外借,結果這邊的神臂弩還沒做好,那邊已經有人進獻給上皇做賀壽之禮……”
“那邊?”方靖遠氣得不怒反笑,“說來說去,還是那些人!難怪千方百計想要我的性命,原來是為了這個!”
先前他就有些納悶,怎么那些人那么快盯上了他,從族中忽悠人來舉告,到畫舫埋伏暗殺,文不成就動武,一次比一次狠,甚至連暴露身份都不管不顧了,難不成就因為他在趙昚那得意?
現在算是明白了,那些人偷了他的東西后做賊心虛,想要干掉他這個原主占為己有,才能堂而皇之地向上皇獻寶,然后再爭取更多的利益。
就跟后世的抄國非要反咬一口一樣,越是做賊心虛,就越是容不得原主,非要置之于死地而后快,方可獨占所有權,名利雙收。
名利面前,有多少人能禁得起考驗?古今中外,何時何地,哪里都少不了這種人物。
陸游這幾日都在病假中,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不說,面色青白,目下更是一片烏青,一聽此事從圖紙手稿被盜上升到要人性命的地步,登時也嚇了一跳,急忙問道:“元澤知道是何人所為?可要為兄一同去尋回?”
“不必。”方靖遠冷笑道:“那些不過是初稿,我讓將作監找人來試試手的,他們若以為這就算好東西了,那也休怪我到時候讓他們丟人現眼!”
“只不過,你這里查出是什么人泄露圖紙了嗎?”
陸游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道:“李主簿說之前也未曾在意這些圖紙,這幾日常有人往來書庫,將作監下八作司,能進書庫者,人數逾千,想要一一核查,談何容易。若不是那邊有人進獻給上皇,被皇上知曉,問責下來,只怕這邊還不曾知道丟了圖紙。”
說到此處,他也不禁痛心疾首,“也怪我當日不曾叮囑明確,讓人鉆了空子……”
方靖遠見他如此難過,也不忍再追問下去,只是眼珠一轉,便冷笑道:“務觀無需擔心,那些人就算盜得圖去,也不過東施效顰,難得精髓,我們再另行趕工做些新的便是。至于盜圖之人,也不用去找,過不了幾日,他便會自己現形。”
“啊?莫非元澤早有安排?”陸游剛問了一句,立刻轉頭瞪了李主簿一眼,說道:“此事關系重大,若是再泄露出去,讓盜圖之人逃之夭夭,本官定要拿你問罪不可!”
李主簿戰戰兢兢地點頭,賭咒發誓道:“陸侍郎,下官保證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倒不必,這事兒說出去也無妨。”
方靖遠無所謂地聳聳肩,這動作其實并不算優雅好看,尤其是穿著這身青色官袍,本來有些破壞他的威嚴形象,奈何他在這里頂了張逆天的神顏,讓人只覺得他舉止灑脫不羈,生不出半點厭惡之感。
“其實……”他忽地促狹一笑,眨眨眼,帶著幾分狐貍似的狡黠,“我畫圖的時候正好在做個試驗,用到一種非常麻煩的藥水,當時一不小心,差點把那些圖紙毀了。后來好容易曬干準備謄一份,就被辛幼安翻出來給你了。”
“啊?什么藥水?如何麻煩?”陸游一驚,下意識地追問道:“為何你不早說?”
“我這幾日不是忙得腳不著地,一時忘記了嗎?”方靖遠露出一臉無辜的笑容,說道:“其實聽說務觀病倒,我就擔心是不是那藥水引起的。畢竟我也是第一次試驗,到底有多少種后遺癥還沒測試出來……本想著去探望你時,找個御醫一起看看,沒想到這么快竟然就被人偷走了。”
“唉,你才不過經手而已,就病了這么些日子。那些人盜了圖去,這么快能做出成品,想必日夜研究,沒少碰那圖紙,若是發作起來,定然比你的病情嚴重十倍……怕是要危及性命啊!”
“所以,要找出盜圖之人,無需一一排查,只需看這幾日誰生病請假,再看看得了什么病,有多嚴重……便可!”
“可是我……”陸游聽他說得如此嚴重,半信半疑,正要說自己的病因時,卻見方靖遠沖他使了個眼色,忽地一怔,跟著蹙眉頷首,話鋒一轉,有些神色不虞地說道:“難怪我請了幾個大夫都查不出病因,正準備向官家告病,請個御醫幫忙。既然是你惹出的事,那就由你去幫我請御醫吧!”
“好吧,一起去!”方靖遠拉著陸游出門,臨走前轉頭跟李主簿說道:“那圖紙上沾染的藥水毒性很強,你回去后去藥店抓點黃連和石蕊沖水,內服外敷,若是三日后沒什么反應,或許就沒事了。”
“啊?那若是有事怎么辦?”李主簿頓時慌了神,急忙問道:“我……這書庫中的圖紙和書冊都是由我經手整理歸檔,我也曾碰過,若是中毒怎么辦?”
“唉,那要看情況而定。你先別告訴其他人,最多三日,那些碰過圖紙的人,必定毒發,倒時候抓出真兇,我再讓御醫給你治療解毒便是。”方靖遠說著,拍拍他的肩膀,“你且放心,陸侍郎和我都相信你不是監守自盜的人,只要再等三日,便可還你清白。”
“多謝方探花。”李主簿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勉強擠出來一點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你和陸侍郎若是找御醫配出解藥,可別忘了卑職啊!”
“忘不了忘不了,你且放心便是!”方靖遠沖他擺擺手,拉著陸游頭也不回地離開。
李主簿眼巴巴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欲哭無淚。他說得輕松,陸游才不過經手了一下圖紙,就病了那么多日,現在看著還氣息奄奄的模樣,若不是皇上問罪下來,只怕他還在家中臥病不起。
而他,何止碰了一下那么簡單!
更要命的是,不光是他自己碰了,那位若是也因此中毒,那他就算眼下僥幸沒事,回頭被追究起來,那他也跑不出去,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這可如何是好!
他卻不知,當他急得如熱鍋上螞蟻團團轉之時,他的一舉一動,都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第三十五章 人心難測
“元澤, 你的手稿上,真的帶毒?”
走出將作監,陸游看四下無人, 連先前跟著方靖遠的那個雙錘小子都不見了, 這才忍不住問道:“可我并沒中毒啊……大夫只說我郁結于胸, 上次你說我的事, 我……”
方靖遠停下腳步, 哼了一聲,“你怎么了?不服氣?覺得我說錯了?”
“并非, 這幾日我沉心靜思,夜不能寐,正是因為元澤一語中的, 不但沒錯,還戳破務觀一直自欺欺人之事,方令務觀明白, 往日種種,起因在我,正因我之錯, 才害了婉兒……”陸游臉色雖極為難看, 說話卻毫不含糊, 朝著方靖遠深深一揖, “多謝元澤點醒我!”
方靖遠嘆了口氣, 說道:“你不該謝我,而是該去找出那個冒充趙夫人回信給你, 還將那首詞廣為傳誦之人。”
“啊?!”陸游身子晃了一晃,盡管經過這些天反思,他已經能接受唐婉再婚后并未留戀前情, 更不是因為思念他而抑郁身故之事,可乍一聽到連那封讓他心心念念魂牽夢縈至今的回信都不是唐婉親筆,著實還是有些接受不能。
“我后來遇到了趙士程。”方靖遠毫不隱瞞地說道,“他說那封回信絕非趙夫人……就是你……咳咳,唐家娘子所寫,正因為傳言沸沸揚揚,趙夫人才會病倒。務觀兄,你們既是自幼相識,為何會認不出她的筆跡?還是……其中另有緣由?”
不是他陰謀論,而是自從他到這個時空以來,就發現很多人和事,并非和后世的人臆想中一樣。強行給人降智把一切行為都歸咎到戀愛腦身上,只是最簡單粗暴無能之舉。
陸游和唐婉和離七年未見,早已各自嫁娶,生兒育女,偶然相逢,連趙士程都不曾攔著,顯然夫妻恩愛彼此信任,對前塵早已釋懷,對此根本沒放在心上,才會讓兩人見面一敘,就這樣,連飯都沒吃一頓,只因陸游舊情難忘,詩興大發之下,忘情題詞,才將這事給鬧大了去。
到手的紅玫瑰也會變成蚊子血,得不到的永遠念念不忘,更何況當初和離,陸游還是被母親逼迫,所以各位難忘。多年不見,唐婉有夫有子,顯然過得更好,依舊如花解語,他這份傷懷就愈發翻倍。
他是浪漫主義的戀愛腦,一時忘形犯錯,可那些推波助瀾,甚至假冒唐婉回信的人呢?
方靖遠不信那些人是完全出于“同情”陸游,才假冒唐婉回信“安慰”他,就像如今的他,原本不過是個小小的御史,頂多掛著皇帝前任伴讀的名字和探花的名頭充當個門面,可就因為他在臨安鄉試中壞了某人的安排,就遭遇了一連串的打擊。
從家事親族,到人身安全,若不是他不近女色,尤其對那些媒婆和形形色色的相親宴會避之不及,還不知會發生什么奇奇怪怪的“緣分”和陷阱。
可到此刻,他知道被盜走的手稿已經堂而皇之地成了“貢品”進獻給上皇賀壽,就愈發明白,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