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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怕。”岳璃應了一聲,有他的安慰, 不管回去要面對阿爹時要受多重的懲罰,她此刻都覺得心里暖暖的。似乎,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要受罰時,告訴她,別怕。
等到了方家別院時, 已是入夜時分,這院子自打方靖遠從方家收回來之后,就交給了辛棄疾的手下。
他是懶得管事的人,而辛棄疾帶人從北方南歸時,除了隨他征戰至今的手下外,還有不少難民和仆侍家眷,陸陸續續的都南下臨安與他們會合,所以他才會大手筆買了那些產業來安置這些人。
方靖遠正好也需要人手,就把地方借給他們,讓他們打理之余,也幫他做一些在城里不方便做的實驗工具。
所以辛棄疾的手下悄悄地接回岳家人,自然就安排在這里等候皇帝召見。
到了門口,岳璃想到一門之隔就是分別經年的親人,竟有些近鄉情怯之感,站在門口不敢推門而入。
“進吧,都到這里了,難不成還退回去?”方靖遠推了她一把,順手敲了下門,門房辛小六一看到是他,立刻拉開大門,拎著燈籠沖里面吆喝了一聲“方探花來嘍!”一嗓子就把院里的人都喊了過來。
方靖遠有些不滿地說道:“跟你們說多少次了,別叫我方探花,探花探花的,聽著感覺別扭。”
他才不是個看臉的人,從來自認平平無奇,更希望別人看重的是他的能力。可偏偏到了這里,世人第一眼看的都是他的臉不說,這個探花的頭銜,簡直就像是給他打上了小白臉的標簽,著實讓他不勝其擾。
那些臨安小娘子喜歡的模樣,其實并不是他所愿,他更希望自己能顯得陽剛男兒氣一些,所以出門都從不打傘乘轎,特地曬著太陽想要變黑點,可沒想到,有種膚色是天生的,跟著霍千鈞和岳璃在武學校場上把那些武學生操練了半個月,別人都黑了好幾個色度,他卻依然在陽光下白得發亮。
沒能達到曬黑的目的,他就更加不喜歡被人稱作探花郎了。
或許對別人來說是個美譽,對他而言,卻成了提醒他失敗的結果。
辛小六有點懵,岳璃倒是知道他為自己曬不黑的事苦惱已久,忍住笑說道:“博士如今在武學任職,你們以后都稱博士便可。”
“哦,博士。”辛小六雖不懂為何方大人不愿被稱作探花郎,反倒要人叫他“博士”,但見稱呼一改,他終于點頭,也松了口氣,暗暗決定要提醒所有人以后注意,千萬別再方博士面前叫他探花郎。
哪怕,私下里大家依舊喜愛探花郎這個美譽,誰讓他們這位探花郎,是所有人有生以來見過最漂亮最精致的人兒呢!
方靖遠不知他們陰奉陽違的心思,一進門,就看到里面房中走出的幾人,不由愣住了。
為首的是個黧黑的中年漢子,和一個中年女子一左一右,扶著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
三人身后跟著幾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個個身材高大,只是又黑又瘦,如竹竿一般,警覺地望著外面,唯有一個豆蔻少女,看到他和岳璃時,露出驚喜之色,若不是被幾位兄長攔住,就差點跑了過來。
“大……大哥!”
方靖遠心底一笑,知道他們還沒打算在他面前暴露岳璃的身份,也不拆穿,當即朝著那漢子拱手一禮,說道:“在下方靖遠,原在御史臺供職,現為武學博士,不知閣下可是岳二爺?”
岳飛長子岳云已隨他犧牲在風波亭中,眼下這人眉眼與岳璃相似,只是久經滄桑,眉間豎紋深重,眼神深不可測,照著年紀算來當是岳飛次子岳雷。
“正是。”岳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跟著拱手還禮,“久聞探花之名,犬子得探花郎照拂,尚未言謝,如今又在此叨擾,大恩大德,日后必當相報。”
好吧,那邊說了辛小六不能叫探花,這邊岳雷依然叫的是方探花,方靖遠也沒了脾氣,只得尷尬而不失禮貌地笑笑,請他們進廳堂一敘,免得在外面久站辛苦。
岳璃從見到阿爹開始,發現岳雷根本連瞅都沒瞅她一眼,只是跟方靖遠說話,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情愈發緊張起來,幾個弟弟妹妹一個勁沖她使眼色,她也沒敢離開半步,老老實實地站在阿爹面前等偶發落。
方靖遠并非那種心思縝密之人,說話亦是開門見山,直接就告訴了岳雷眼下朝中的局勢,坦言如今趙昚面臨的困境。
大宋經過這幾十年休養生息以來,總算緩過勁了,江南繁華原本就遠勝北方,臨安在吸收了大量北方士子和貴族的文化財富之后,迅速成為新的京都,百業興旺,民生富庶,方才更引得金人覬覦。
可用錢買來的和平,終究無法掩飾繁榮下的虛弱。
尤其是大宋的軍力,從岳家軍被解散后,一天不如一條。到去年完顏亮南下之時,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竟是連個能領軍作戰的人都無,若不是當時負責犒軍的虞允文挺身而出,組織起反抗勢力,用霹靂炮嚇退了金兵,生生攔住了完顏亮南下步伐,宋軍當真是空有神兵利器都不得用,白白浪費了那些領先時代的武器。
國無良將,趙昚空有北伐復國之志,卻也無可奈何。
為岳元帥平反昭雪,赦免召回岳家人,是為了聚攏人心,也是為了重建一支強兵,實現收復故土的夢想。
岳雷聽他說得慷慨激昂,卻一直沉默著不做聲,眼神時不時地游離到低著頭的岳璃身上,等方靖遠說得口干舌燥之時,忽然開口問道:“聽說阿璃去武學,是方探花保舉的?”
“是!”方靖遠并未回避他詢問的眼神,格外干脆“純潔”地回答:“以阿璃的實力,若是不經武舉而去從軍,且不說戰事如何,單是如今前方邊軍面臨的局面,內憂外患,比岳元帥當初不知難了多少倍,縱使她本人有天生神力,在千軍萬馬之中,亦不過滄海一粟。”
“強如李元霸、高寵之流,亦曾因一時大意而葬身陣前,岳二爺應該比我更清楚,阿璃的本事,若是就這樣埋沒了,無論是對她本人,對岳家,乃至對我大宋,都是一樁憾事。”
岳雷靜靜地聽著,最后喟然一嘆,看看身后的兒女們,苦笑著說道:“精忠報國,本是岳家家訓。雷霆雨露,皆為天恩,岳家如今得圣上平反昭雪,已是感激涕零,本當以身報國,何懼生死。只可惜……當初我們在被流放嶺南之時,那奸賊唯恐不能斬草除根,命人追殺之余,還讓人對我們下了毒。”
“至今,二房四子經、緯、綱、紀,自出生之日起,便已經脈全廢,根本不能習武,更何談報效國家?”
他說得心痛之際,伸出手來,讓方靖遠看到他雙手手腕上的兩道傷疤,時隔二十年,依然如丑陋的蜈蚣般盤踞在手臂上,讓一雙手變得枯萎干瘦,別說再拿刀拿劍,只怕就連拿起一支筆都很難。
那四個男孩的表情同樣痛苦,身為岳家男兒,卻從一出生就被人廢了習武的可能,世人愈是敬仰他們的先祖,對他們的期望值越高,對他們而言就越殘酷,越痛苦。
“那岳璃呢?”方靖遠有些意外,忍不住追問,為何岳璃成為例外。
岳雷看了眼女兒,眼中閃過一抹愧疚之色,“岳家只有二娘三娘,阿璃……是在嶺南撿到的孤兒,并未記在我名下。”
方靖遠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雖然后世傳說岳家人棄武從文,他一直以為是因為岳飛父子蒙冤屈死的緣故,可真相竟遠超過他能想象的殘酷。
難怪,岳家子女中,唯有岳璃敢女扮男裝混跡軍中,是因為她當初身為女子,逃過了一劫,不曾像其他岳家男兒一樣被廢除武功。可為了保護岳家上下,她卻不得不一直隱藏自己的女兒家身份,對外只是個孤兒,甚至連族譜都沒有她的名字。
對于這個時代的人而言,她猶如孤魂野鬼,生無所依,死無所歸,可她依然愿為了家人,拼命一搏。
方靖遠斟酌了一息,回味下他說的話,似乎有點疑問,“阿璃在岳二爺家中,原本是長女?”
“她……你說什么?”岳雷震驚地望著方靖遠,先前雖知道他一直熱心幫著岳璃,原本還有些懷疑,可看到真人后,小方探花“弱不禁風小白臉”的印象對上,還有他看向岳璃時毫無雜質的眼神,壓根沒想到他早就知道岳璃是女子。
在他看來,明知岳璃是女主還敢保薦給皇帝,讓她去參加武舉,這不是瘋了嗎?
面前的人,看著并不像個瘋子啊!
方靖遠抬了抬眉,反問道:“難不成,二爺要告訴我,阿璃……是你養子?”
“呃……”本來是打算這么說的,這也是岳璃在嶺南時一直用著的身份,岳二娘是閨中女子,一直稱病未嫁,誰也不會把病懨懨的岳家女和配軍中那個黑瘦怪力的小子聯系在一起。可岳雷看到方靖遠的眼神,知道這么說根本瞞不過他,不禁有些無奈地說道:“這女扮男裝……乃是欺君之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