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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徐州他們都沒要, 那幾個地方都快被反復拉鋸打爛了, 他們就更不會去搶占了。在他們看來,自己經營出來的地盤,比跟人去爭來搶去的更有意義。或許說,有方靖遠在他們身后坐鎮,他們壓根也沒去操心軍資和糧餉的問題,自然也不曾在這方面有過糾結。
可泗州和楚州兩軍都是靠著臨安兵部供應糧餉, 額外收入就得看戰利品和軍功賞賜。
先前霍千鈞就因為率先奪城被人嘲諷,坐視不理,以致丟了徐州,這次海州軍未曾進城,淮西制置使李顯忠率寧國軍先下徐州,泗州軍晚了一步,心有不忿,兩軍之間就生了齷齪。
方靖遠和辛棄疾在山東辦學助農經商修路,忙得熱火朝天,自然也不愿插手到淮西淮南一代,省得再被別有用心之人說他妄自尊大,搶功爭地。可沒想到完顏允中在他這邊吃的虧,仆散忠義轉頭從那邊給打了回去。
而如今連丟四州之地,李顯忠還在徐州苦苦支持等待救援,不光是后來收復的淮西淮南丟了個干凈,連原本的江口楚州都丟了一大半,其中就有魏勝的老家,連著他尚在老家的妻兒也被抓了去。
魏楚楚和裴文卓的婚事定在新年,就是準備在成親后送裴文卓去臨安應試,可沒想到還差一個月的時間,魏母和魏楚楚的兩個兄長正準備出發之際,就遇上金兵突襲,宋軍大敗之余,他們也落入了敵手。
魏勝得知消息后,氣得吐血,當即就想帶兵營救,仆射忠義還真等著他來救人,在徐州城外設下埋伏,若不是辛棄疾及時趕到,魏勝險些就中計敗北,如今僵持之下,仆射忠義退守在徐州城外,而魏勝和辛棄疾則合兵一處,就等著方靖遠派人會合后再行反擊。
霍千鈞和岳璃趕到之時,方才知道,魏勝當時看到妻兒被俘,心神大亂之下,被伏擊中了一箭,至今還昏迷不醒。魏勝的手下爭論不休,辛棄疾也無法替他們做主,畢竟被綁在陣前做人質的是魏家母子,才會僵持至今,只是眼看著徐州城里的情況越來越差,若是他們再僵持下去,只怕城里的人就先撐不住要垮了。
只是在岳璃和霍千鈞剛抵達徐州時,卻發現徐州城外的金兵大營竟然只剩下空空的營帳,爐灶里的灰都涼了,顯然仆射忠義一收到他們的援兵抵達的消息,就毫不猶豫地撤軍,留在帳房內的,只有帶不走的俘虜尸體。
其中,就有魏家母子。
魏楚楚跟著岳璃一起趕來支援,先是得知魏勝昏迷,再趕去城下時,又看到母親和兄弟的尸體,當場就怒氣攻心,想要去追尋金兵下落,被岳璃當場打暈讓人送回營地去陪著魏勝。
這對父女的遭遇實慘,岳璃也只能先把他們交給辛棄疾,自己和霍千鈞一起去徐州看個究竟。
徐州城內,比他們所能想象到的還要慘烈。
這兩年間,徐州幾次易主,反復的拉鋸戰和清洗幾乎已經耗盡了這座千年古城的精氣神,加上完顏允中在棄城而逃時幾乎搜刮了城中所有的富戶和庫藏,留給李顯忠的幾乎是一座餓殍滿地的空城,他還為此跟楚州泗州交惡不說,等到仆射忠義圍城之時,他便已打算與城共亡,卻沒想到仆射忠義圍而不攻,清理了周邊小城后,就留著他來引誘海州和沂州守軍。
看到魏勝寧可犧牲自己的妻兒也不肯投敵時,李顯忠也險些跟著摔下城樓。他當初從金國逃回大宋時,滿門老少合計兩百多口人,都被金人所殺。
他和魏勝同病相憐,卻也愛莫能助,城中守軍幾乎箭盡糧絕,瀕臨絕望之時,總算等到了岳璃和霍千鈞的援兵。
看到金兵大營被踏破后空無一人,他們方知金兵竟然在得知援兵消息后連夜撤走,城上的守軍居然因為疲累過度而未曾發現,都不由暗暗慶幸。若是仆射忠義不是撤軍而是攻城,他們還真的未必能守住最后這一刻。
李顯忠唏噓不已地說道:“老夫本已讓人準備了最后的火油,若是當真守不住,就等他們進城之后,放火燒城,就算同歸于盡,也不會將這里白白讓給他們。還好……兩位小將軍來得及時,方才救下滿城數萬軍民的性命。”
霍千鈞不由咋舌不已,驚嘆道:“城中只剩下下幾萬人了?怎么可能?”
就算當初他丟了徐州時,城中還有二十余萬百姓和萬余守軍被俘,這才一年多的時間,雖說是經歷了紇石烈志寧和完顏允中兩次倒手,也不至于人口銳減到如此地步吧?
李顯忠苦笑道:“原本經歷幾次城破,城中百姓就死傷無數,還有些趁亂居家逃離,先前得知淮西失守,我便放了百姓出城逃亡,留下的,都是無處可去和愿與我們死守此城之人。老夫一介敗軍之將,愧對朝廷,無顏再見官家,也唯有與城共存亡,方能盡忠。”
岳璃和霍千鈞對此不由肅然起敬,他們都能看得出,寧國軍守得有多苦,幾乎一進城,就先把自己的軍糧分了一半給他們。
“李將軍忠心為國,此戰非將軍之過,想必朝廷自有公論。”岳璃也想不出多少安慰的話,只能請他先回府休息,她和霍千鈞一邊帶人接管城防,一邊派人去打探江北的消息。
仆射忠義似乎已經料到他們帶著重武器前來支援后,果斷退出了已經拿下的幾座城池。因為他們本身的兵力并不算多,若是分守各處,只會被各個擊破,反而是將這些州府城池掠奪一空,再燒毀了府衙炸毀城墻,方才揚長而去,退回南京開封一帶。
然后便修書一封,送往臨安,指責宋軍不守昔日紹興協議,要求宋軍交還江北各州,退回江南,不得有一兵一卒,一舟一船過江,還要求賠償軍費三百萬錢,以及叛將李顯忠和方靖遠的人頭請罪。
趙昚收到這封信時差點沒給氣死,還被趙構嘲諷他操之過急,用兵不慎,引來金兵報復。而如今樞密使張浚病死途中,朝中主戰派的大臣又落了下風,一時間紛紛攘攘的爭吵不休,尤其是范成大和陸游一派,跟湯思退等人吵個不停,力爭增兵抗金,而湯思退則勸諫趙昚和談,擔心再僵持下去,國庫耗盡后,金兵再進攻時更無法抵擋。
兩派爭論不休,趙昚干脆稱病退朝,拒不答應仆射忠義的條件,又派人給方靖遠送去了密旨,讓他一定要堅守到地。
“卿不負朕,朕必不負卿!”
方靖遠收到密旨時,也有些感觸,在沒有他的那個時空里,幾乎同樣的情況下,趙昚并未能扛住主和派大臣的壓力,放棄了江北一線,北伐宣告徹底失敗,至此以后,南宋再也沒有能力組織起一次有效的北伐,徹底偏安江南,直到被蒙元終結。
而在這里,趙昚并未向主和派大臣和金國屈服,而是向他許諾,不會投降談和,只要他還堅守在這里,那么后方必不會出賣他,將他作為談和的條件。
君臣一場,無論此刻的時局有多艱難,趙昚終于還是沒有像趙構一樣,放棄為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們。
“君不負我,我亦不負君。”
在除夕的爆竹聲響起的那一日,仆射忠義沒等到大宋談和的使臣,反而等來了岳璃和霍千鈞的突襲。
岳璃這次只帶了一隊精英,是從海州軍和齊州軍中精選出來的好手,方靖遠曾讓她對這些人進行了一番特訓,無論是輕功、兵器還是箭矢飛索,各項考核比試都在軍中名列前茅,作為突擊營潛入敵后,就是專職行刺破壞之事。
這也是為了報復金兵屢屢派出奸細密諜前去暗殺方靖遠之事,霍千鈞和岳璃想出的“以毒攻毒”的法子,只是原本他們是打算用在大名府的完顏允中身上,卻沒想到如今先在開封大鬧了一場。
開封原本是大宋京都,如今被金人命名為南京府,專職負責對宋金邊境的戰事。先前是由紇石烈志寧在此鎮守,仆射忠義在清剿了北方遼國余黨后方才坐鎮開封,他本身就是一員老將,威望甚重,此番出征又旗開得勝,壓制了大宋的北伐銳氣,讓完顏雍龍顏大悅之下,不但封為一等國公,還派人送了不少賞賜過來。
岳璃和霍千鈞等人就是混在這些封賞賀喜的人群中,進入開封。
他們都是第一次到開封,哪怕昔日的東京開封,在他們的長輩口中,是比如今的京都臨安還要繁華富麗的都城,每逢歲末除夕,滿城燈火熒煌炫目,寶光花影,羅綺如云,歌舞升平,極盡奢靡之舉,而游人仕女靚裝笑語,宛如神仙。
那時的詩詞大家,詞章華麗婉約,骨子里都帶著繁華盛世的金粉之氣,然而如今他們初次入京,卻發現今日的開封,已完全不似長輩口中的那座京都。
十里御街上的店鋪寥寥無幾,往日最富貴高大的豐樂樓已毀于戰火之中。如今在臨安西湖邊的豐樂樓,據說還是照著原來開封的豐樂樓修建,只是很多老人仍是念念不忘當初在開封豐樂樓中一年一度的桂花酒,重陽宴,曾是大宋那一代人最痛的記憶。
仆射忠義在開封施行了宵禁,入夜之后禁絕夜游,只是在國公府中招待燕京來客,接受封賞。
其實他對完顏雍的封賞并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以完顏雍的性子,沒讓他把掃蕩了江北幾個州府搶回來的戰利品上交,就已經是給他最大限度的獎勵了,至于空頭的國公爵位,本身他已有寧國公的封地,朝廷也不會給他直接發放餉銀,還得他自籌軍費,自給自足,本打算應付一下這些來犒賞的使臣便罷,卻沒想到,完顏雍這次除了封爵賞祿之外,還送了十個美人和綾羅錦緞百匹,金銀若干,算是這兩年來,對臣下封賞最為豐厚的一次了。
看到禮單的仆射忠義有些受寵若驚,畢竟他是“前朝”老將,對于“篡位”自立的完顏雍來說,起初并不友好,也是因為先前完顏亮損失了金國的大批精銳,而后金國大將屢屢戰敗身亡,才輪到他這個老將出馬。
為了安撫下屬之心,仆射忠義召集了軍中將官在府中一同接受封賞,順便也分發這次出征的戰利品,將士們飲酒作樂,滿堂喧鬧不斷,在使臣讓人帶上那些美女和賞賜時,更是達到了這次慶功宴的高潮。
那些金軍將領看著美人身著綺羅華服,緩緩走入正廳時,本就有幾分酒意的腦子熱血上涌,當場就按捺不住地高聲大笑,叫囂著要國公與眾人同樂。
而金人在宴飲慶功時素來荒誕迷亂,根本不講究什么禮義廉恥,此刻看到美酒美人,更是暴露出最丑惡的嘴臉。
仆射忠義以前也曾隨金兀術擄劫宋人女子,對此并不以為然,只是看到其中一個女子手捧金盞玉壺,款款走到自己面前時,也有幾分酒意,伸手將人拉入座中,正要動手之際,忽地感覺胸口一涼,酒水潑灑在他的衣襟上,他警覺地伸手想一把將那女子推開時,卻發現那女子竟似柔弱無骨般纏住了他的手腳,接著便知聽到咔嚓咔嚓幾聲脆響,劇痛從四肢傳來,他慘叫一聲,手腳已被折斷,軟綿綿得毫無力道,哪里還能將人推開。
幾乎于此同時,正廳中氣氛大變,那些原本正彈奏著靡靡之樂的樂師們忽地拔高了琴音,將堂上那些人的慘叫和驚呼聲,都壓在了琴音之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