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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為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國,自己的生命和尊嚴。
為了讓自己的后代不再生存在那暗無天日的地下道里,能夠堂堂正正地走出來,站在陽光之下,不做別人的奴隸,而是成為一個自由的平民。
岳璃對著全城的百姓承諾,以大宋和岳家軍的旗幟為誓,但凡同他們一起守衛開封府城的,以后都將大宋的子民,無論貧富貴賤,哪怕昔日曾在奴籍的奴隸和一些被通緝的罪民,都可以將功折罪,若是戰死在城上,戰功亦可傳承給子孫,享受和京東軍一樣的撫恤和追賞。
開封府的暗民,身上大多都背負著奴籍或罪名,或者是那些被牽連得失去戶籍的子女家人,幾乎都是“黑戶”,他們同樣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洗清罪名,重新做人。如今既可以保家衛國,又可以重獲新生,對他們而言,幾乎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他們甚至比那些戰士更悍不畏死,因為他們知道,哪怕他們戰死在這里,岳璃也會幫他們照顧家人。
這是對岳璃,也是對昔日岳元帥的尊敬和信任。換了任何一個其他宋國的將領來此,都不可能有比她更好的威信和說服力。
眾志成城,不僅是意志,還有他們用自己血肉筑成的城墻,生生在金兵的利箭和炮火下,守住了這座城。
當金兵的云梯搭在城墻上時,他們用檑木砸下去,用滾燙“金水”潑下去,等這些都用完了的時候,他們甚至自己用火點燃了自己身上的衣衫,撲上去抱住云梯,和上面的金兵一起摔下城墻,粉身碎骨,甚至尸骨無存。
他們已經不知道打退了多少次金兵的進攻。
從早到晚,一天又一天,時間已經不復存在,每個人都在機械地重復著同樣的動作。敵人沖上來了,砍下去,推下去,若是擋不住的,就抱著一起跳下城,哪怕同歸于盡摔死在城下,也絕不容他們留在城頭。
當金兵一退之時,他們就直截了當地倒在地上昏睡過去。而其他的百姓這沖上來,替他們包扎傷口,清理尸體和傷員,收拾能用的箭矢,修理城頭破損的地方,將砍殺出無數缺口的刀換下去,換上磨得鋒利無比的刀……這些是城中的老弱婦孺力所能及的事,他們也可以幫著出一份力,讓守城的將士們可以多休息一刻,多喝一口水,多吃一碗粥,或許就能夠多守住一天,就能等到大宋援軍的抵達。
抱著這樣的信心,他們才能一天又一天地堅持下來。
幾乎全城的百姓都投入了這場戰斗,有人上城墻廝殺作戰,有人在城墻內準備守城物資,還有人做飯煮藥,隨時準備著支援城上的守軍。
哪怕如此緊張疲累,可沒有一個人退縮。
他們都很清楚,眼下已到了最后的時刻,以那些金兵的瘋狂,一旦城破,那就是滿城百姓都為之殉城的結果,金兵屠過的城不止一個,這里也不會是最后一個。可他們就是不想束手就擒,不想任人宰割。
“老子就是死,也要抱著一個金狗一起下地獄!”杜奎身上血跡斑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敵人的血,凍得硬邦邦的結成了塊,手腳和臉上的凍瘡紅的發亮,都比不過他滿是血絲的雙眼,“老子這次至少殺了上百個金狗,就算死,也值了!”
“呸!我們才不會死!”
霍千鈞啐出一口血水來,跟著疼得嘴角都抽抽了一下,仍是不服氣地說道:“告訴你們,小爺我從來都是福星,命大著呢!好幾次別人都以為我死定了的時候,我偏偏死不了!當初紇石烈志寧想搞死我,結果呢?沉河里喂魚了!這次的仆射忠義更不用說,腦袋都被魏家娘子帶回去祭天了!”
“大伙兒跟著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把開封府的瓦子重新修起來,有的是樂子在后頭等著咱哥們兒,就算閻羅王現在來了,小爺我也一槍給他捅回去——”
說著,他揮舞著手中的長戩,在城頭威風凜凜,原本就俊朗高大的身形,被陽光鑲上了一圈金邊,當真有若天神下凡一般,讓城下的百姓都看得出了神。
“小心!——”
岳璃一把將他推開,沖著眾人大叫:“都找地方隱蔽好!小心石炮和火箭——”
這時候的火箭,是在箭身上包裹著一層帶著火油的布條,真正殺傷力不大,但破壞力很強,因為他們近十日的守城戰下來,幾乎耗盡了箭矢和滾石檑木,都得趁著金兵退敗后派人從城墻用大竹筐吊下去收拾戰場,撿回一些能用的物資來,才能勉強多支撐幾日。
可這些金兵也陸續帶來了投石車和弩車,給城墻上的守軍和城里的軍民造成了不小的損傷,尤其是那些火箭所到之處,引燃民居,輕則燒毀房屋,重則傷及百姓,岳璃從一開始就命人收集全合城的水桶集中在城墻周圍,并讓來幫忙的百姓不停地運水過來,這才能將損傷降到最低。
幸好當初開封府的城墻修的是里三層外三層,靠近外城的大多是些棚屋,經過幾次破壞后,岳璃干脆讓里面的老弱婦孺避入內城,將棚屋拆下來用作檑木和火把,正好去對付那些攻城的金兵。
還有幾個百姓獻計,將城里那些布坊成匹的布浸透火油,在金兵將云梯搭上城墻時,用那些火油布將他們纏住,點燃后推下去,一燒就是一大片,殺傷力簡直翻倍。只是如此消耗頗大,岳璃本不想用,可是布店的老板直接帶著人將自家的存貨搬上城墻,油坊的老板也跟著帶人將一罐罐油都運上來,所有人在這個時候,都不再去想這些東西值多少錢,能賣多少錢。因為對所有人來說,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城中的百姓紛紛想辦法幫著守城,岳璃自是感激不盡,可眼看著城里的物資消耗越來越多,百姓們也都困乏不堪,城墻上的每個人,都幾乎到了強弩之末的時候,仍然沒有看到援兵到來的信號。
她望著東邊的方向,想著臨出發之際,方靖遠將她和霍千鈞送出城外十里亭時,鄭重其事地位她戴上了一個平安符,哪怕她明知道,他從來不信神佛,可在這個時候,這個世界里,為了她和其他人的安危,他也愿意信一回,祈求得到他們的庇佑。
可他更相信自己的力量,“無論多難的時候,都一定要堅持下去,想想霍九郎,當初都能在地窖里吃發霉的餅子,一直等到我去救他。你們……不管遇到什么困難,想想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去跟你們會合,無論如何,不要放棄。”
“不會放棄的,我知道,你們一定會來的。”
岳璃喃喃低語,望著方才射出弩箭和石炮的方位,抓起旁邊的震天弓,拎起長箭射了出去。
他們城頭上的床弩和炮車經過這十來日的激戰,已經被砸毀的七七八八,只有這把足有五石的震天弓,一般人根本拉不開更不用說射出箭去的,原本是供在武廟之中,這次也被岳璃帶上城頭,專門用來射殺敵方將領和這些弩炮手。
只是這把弓需要耗費的力氣太大,她一日也開不了幾次,加上能承受這般力道的箭矢不足,到這時候,幾乎只能靠撿來敵人床弩射出的箭,才能給她供應上。
每次金兵開始遠程射箭和投石時,岳璃都讓大家找好掩體藏起來,因為這一輪箭雨過后,必然又會有一批金兵在他們的掩護下沖到城墻下,架起云梯攻城。
等他們擊退這一波攻城的金兵,又會有下一波箭雨,雙方就是如此互相消耗著對方的有生力量,這城墻已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在不停的轉動中,將所有卷入其中的人,慢慢碾碎成粉,流出的鮮血,幾乎染紅了整面城墻。
遠遠望去,在夕陽的照耀下,整座城池,都仿佛被血浸透,帶著一種蒼涼悲壯的氣勢,傲然矗立在大地上,不肯低頭,不肯屈服。
到夜晚時,雙方都鳴金收兵,各自收攏了還活著的士兵,回去休整,待明日再戰。
其實前幾天時,金兵還曾經在夜晚偷襲,雙方的在夜里的視線本來都不好,夜戰就格外耗神。而金兵雖然在這附近鎮守多年,但還是比不上這些土生土長在這里的漢人,更比不上那些原本就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城中的暗民。
頭幾次夜襲,或是沒發現滿地灑落地鐵蒺藜和碎箭頭,被扎得滿腳是傷,戰力頓失。或是直接掉入漢人挖出的陷阱,當場斃命。
在看不見的夜晚,想要靠近城墻,比白日里還要艱難百倍。
而他們好容易看到有一日燈火照著一員女將出現在城頭,激動得全軍射出無數支利箭過去,原本以為將那些不知死活的宋人射成了刺猬,結果次日再攻城時,卻發現前兩天都已經沒有箭可用的宋軍,竟然又有箭了。
更氣人的是,他們用的箭,竟是前兩夜他們偷襲時射出去的箭。原來那些城頭燈火下晃動的人影,包括那個頭頂金盔的女將,都是套著衣服的假人,他們射出去的箭,都被宋人收集起來,成為次日反擊他們的武器。
古有草船借箭,今有草人借箭,辦法不怕老,管用就行。
從那以后,金人再不肯射出完好的箭,想方設法弄成了“火”箭,就算射不中人,最后箭矢毀了,也不會留給宋軍重復利用。
這些摳門的宋軍,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那些燒的滾燙的“金汁”都是城里的百姓將屎尿熬出來的“毒水”,一旦被澆中,哪怕身穿盔甲,也會被燙的皮開肉綻,甚至流入衣衫內將肌膚和甲胄都燙的黏在一起,一扯就是一大片血肉淋漓而下,那玩意還十分惡毒,潰爛的皮膚和血肉在這種環境下根本無法治療,那簡直就是攻城士兵的噩夢。
他們只能慶幸,城里的人似乎還沒辦法源源不斷地制造這種惡心之極的武器,否則光是這一桶桶的金水澆下去,就足以讓外城墻下變成一個臭氣熏天的大糞坑。
還好現在是冬日,嚴寒能夠封鎖住那些惡臭的氣味,血肉和糞水都很快會被凍結,才不至于讓那些城下的尸體腐爛發臭,變得更加臭氣熏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