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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淵跪倒在地上,抱著城垛下一具已經冰冷的尸體嚎啕大哭著,“小十九,你醒醒啊,你再等一等,我們就贏了啊!你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為什么……”那是他一同長大的伙伴,只是沒有拜入陳開山門下,在暗民中好些這樣的孩子連姓名都沒有,只有人隨便按他們被發現的日子起的名,一張口喊初一十五的,就能有好幾個答應的。
可對陳淵來說,小十九就這一個。
前一天小十九還在給他傳授經驗,聽到箭射來的風聲時,要如何判斷會落下的方向去躲避,若是身上著了火,就地打滾是滅火的最好辦法。至于攻上城頭的金兵,打就算打不過,也可以戳眼戳喉嚨,下三路招呼過去,比拿刀直接砍都管用……
他還說過,等守城勝利了,他想投軍跟著霍將軍,聽說霍將軍是臨安城里最會吃喝玩樂的世家子,每天都會跟他們講許多許多他們連聽都沒聽過的好吃的,說只要跟著他,以后就會帶他們去臨安領賞,嘗嘗西湖邊宋嫂醋魚、王家灌肺、姜蝦米、酒捂鮮蛤、蜜炙鵪子……還可以聽瓦子里的清唱小曲,說書雜耍……想想那日子,才是真正人過的。
為了那種真正人過的日子,小十九每每沖殺在前,每次斬殺的金人,他都割下個耳朵裝在腰間的皮囊里,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將來要憑這些去領賞錢,霍將軍說了,會替他請功,就憑他立下的功勞,當個小校完全沒問題,一個月至少有二三兩餉銀,到那時,他們吃喝不愁,再也不怕被人追著趕著藏在地下陰溝里生活。
“十九……十九……”陳淵后悔不迭,若不是他先前沒睡好走了神,那支箭射來的時候他也不會沒聽到風聲,小十九就不會為了救他而沖出原本藏得好好的城垛下,結果他活下來了,小十九卻中箭身亡,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還跟他笑著說,“我……是不成了,阿淵……阿淵你記得……替我……替我去臨安……吃……替我活下去……”
“我不要替你去,十九你活過來啊!十九……”陳淵感覺到肩頭沉了沉,頭也不回地罵道:“走開!十九還沒死!他還能活……他答應過我的……滾開啊!”
“放下!”說話的是陳開山,他看到陳淵瘋魔般在這邊抱著尸體不肯撒手,其他人上去都被他踹走,只得讓人把自己抬了過去,陳淵剛罵了一句,聞聲回頭,看到是他,紅著眼哽咽了一聲,卻還是堅持搖搖頭,“義父……我答應十九……”
“你答應過他,也答應過我,活下來的人,要替死了人,好好活著。”
陳開山伸手拂過他的頭頂,沉聲說道:“要記住他們的死,還要記住我們現在能活下來,都是他們用命換來的。不要辜負了他們……所以,站起來!現在還沒到你們放松的時候,等殺盡金狗,重回太平日子,再好好替他安個墳,明白嗎?”
“明……明白……”陳淵被他一吼,習慣性地聽話起身,還是不忘小心翼翼地放平了小十九的尸身,替他拔掉了身上的箭支,他身上在那一瞬被射中了六七支箭,到這會兒幾乎已被凍得僵硬,任他拔出箭頭,也只是流了一點血就再次凍上,他也只能顫抖著手,剛想收起那幾支箭,卻見一只蒼老的手伸了過來。
“把箭給我。”陳開山從他手中要過箭去,從當中取出一支狼牙箭來,目光凝重地說道:“這種箭,是金兵百夫長以上才有的。一箭出而百箭隨,在那些金人眼里,跟鳴鏑差不多,阿淵,你拿好這支箭,上面有那百夫長的名號,若能取得他的人頭,再來祭奠十九。”
他抹了把那支箭的箭鏃,那形如狼牙般鋒銳的箭鏃,靠近箭桿的部位,寫著金文的“術虎”二字,陳開山雖然雙腿已斷,當身居敵后,一直在學習金文,哪怕生活在地下暗道之中,也從未斷過復國之心,一眼認出這上面的字,便遞還給陳淵。
“這是仆射麾下的術虎部,首領叫術虎東寧,記住這個名字,要替十九報仇,而不是在這里哭哭啼啼的,我何曾教過你這般?”
“是!”陳淵脊背一挺,接過了陳開山手中的箭,抹去眼淚,聲音哽塞地應道:“孩兒記住了。孩兒定會拿回術虎的人頭,來祭奠十九和其他的兄弟!”
“記住就好,去吧!跟著霍將軍和岳將軍去接應援兵,”陳開山拍拍他的手臂,“我在這里看著你們,等你們得勝回來!”
陳淵和其他人轟然響應,只留下一個年紀最小的子弟照顧著陳開山,其他人都跟著朝城下集合。
其實大部分人經歷了這十多天的惡戰之后,都已經瀕臨崩潰,無論以前他們是流民義軍還是城中平民或暗民,都不曾經歷過這樣艱難的戰斗,反反復復的攻城戰和鋪天蓋地的箭雨火石,那些昔日在他們眼中猶如惡魔一般的金人,如今一樣會死在他們的手下,讓他們在驚懼之余,又感到興奮,幾十年來,從他們的父輩到如今,被奴役和壓迫的越久,刻在骨子里的恐懼越深。
可一旦當他們翻身站起來,才發現那些金人和他們一樣是血肉之軀,一樣會受傷流血,會哀嚎慘叫,一樣……會死。
他們并不是無法戰勝的不死之軀,哪怕一個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那么兩個三個,甚至幾個人一起上,在那些金兵沖上城頭時,這些昔日羸弱不堪的宋人就會爆發出最大的力量,不惜一死,也要將他們趕下城頭。
而如今,他們等到了援兵,看著金兵大營中升起的火光和黑煙,潰散的金兵四下奔逃,甚至有些騎兵慌不擇路地朝著城門方向跑來。
只是不等他們靠近城門,就被城墻上射下的箭掀翻在地上,這次宋軍沒有再瞄準那些戰馬,眼看著勝利即將到來,這些戰馬都將成為他們寶貴的戰利品。
看到幾個士兵前來請戰,說要出城接應援兵,岳璃卻一口拒絕。
“都冷靜一點,各守其位,不得妄動。”
她已經點燃了信號煙火,哪怕在白日里,那道青煙躥上半空,炸開的煙花,方圓數十里之內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很快從東南方也升起了一道煙火,是藍色的火花,那是辛棄疾的沂州軍專用信號,霍千鈞一見就忍不住歡呼起來,“是辛使君親自率兵來了嗎?真是太好了!有他在,這次穩了!”
這十幾日的鏖戰之中,他和岳璃都能感覺到金兵一次次的進攻越來越瘋狂,可兵力補充已漸漸開始跟不上,顯然他們并不是沒有援軍,只是援兵和金國的援兵誰先到,誰能到,才是決定這場血戰最后勝利的決定性因素。
好在,最終抵達的是自己人。
霍千鈞本來也想帶人沖出城去接應辛棄疾等人,順便再帶人大殺一番,撿些人頭回來,可被岳璃斷然拒絕后,他方才發現,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經歷了這些天的苦戰,其實都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若是硬撐著出去殺敵,縱使是痛打落水狗,那些人的反撲,一樣會給他們造成傷亡。
岳璃十分清醒地說道:“你們的戰功,我都會記著。沒必要在這個時候逞一時之勇,平白犧牲了自己人。先讓大家都歇口氣,該去療傷的趕緊去治療包扎,不當值守城的人下去吃飯洗漱,等著迎接京東軍進城換防。”
陳淵跟著霍千鈞來的,還有些不甘心地說道:“可我還想替兄弟們報仇……”
岳璃看到他手里牢牢握著的一支狼牙箭,形制都不是尋常士兵所用,心下了然,卻還是搖了搖頭,說道:“只要活著,什么時候都能報仇。要記住,我們的敵人,不是哪一個金兵,而是金國,是他們的將帥和皇帝,唯有將他們都驅逐出我們大宋的土地,才能真正替他們報仇。”
“留著有用之身,你能做的還很多,不可急在一時。”
她輕輕拍了拍陳淵的肩膀,說道:“你和你的兄弟們,都不愧是背嵬軍的后人,等休整過后,你們若是愿意,都可到入我營中……”
“呵!這就跟我搶人了啊?”霍千鈞不服氣地說道:“這些好漢可是我先看在眼里的,我都跟他們說好了,以后帶他們一起殺到燕京,等拿下金國皇帝的人頭,再回臨安去好生慶功……”
陳淵聽他這般一說,又險些落下淚來,還好記著義父先前的叮囑,只是用力地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方才說道:“多謝兩位將軍,我……我們都愿追隨兩位將軍,殺到燕京去!”
“好樣的!”霍千鈞得意地沖岳璃一抬下巴,說道:“這些能跟著我們守下來的,都是了不起的好漢子,咦——阿璃,你受傷了?”
岳璃抹了下鬢邊的血,并不在意,“被箭擦了下吧,不要緊。”
霍千鈞卻不干了,“你剛才都說了,受傷的下去包扎!這里有我帶人守著,你快去清理傷口包扎一下,這可是傷在臉上,若是留下傷疤怎么辦?怎么說你也是個女兒家,怎能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臉面……”他說著說著忽地哽了一下,想起另一張面孔,曾經也有著丑陋的傷疤,只是經過精心治療后,恢復了嬌艷的容貌,卻也因此離他而去,嫁給了別人。
岳璃沒注意到他臉色的變化,只是身邊的親兵也跟著催促,她只好聽從眾人的意見,順便也帶著一些身上有傷的士兵走下城墻,下面的內城墻跟處,早就搭了一排的帳篷,都是按照方靖遠以前訓練士兵時讓他們布置的急救處。
哪怕沒有京東軍那般嚴格的規定,這些精兵人人都上過急救課,對這套流程十分熟悉,從一開始就教給了城中那些趕來支援的藥鋪和醫館的大夫,也全靠他們不眠不休地搶救,才讓這次守城的傷亡降低了許多。
這時候也不再講什么男女大防,來幫忙的除了大夫之外,還有不少百姓,男女都有,麻利地接過那些疲憊的傷員,就開始熟練地剪開他們的衣衫,清理和包扎傷口。畢竟這些人身上的衣服,哪怕是在這寒冷的冬日里,也是被血汗所浸透,又被凍得硬邦邦的,若是硬脫,只怕連皮肉都要跟著撕扯下來。只能先就著傷口處先剪開,再用溫水泡軟了,清理干凈傷口后,再給他們清洗身體,換上干凈的衣物。
除了個別重傷還流血的傷員外,大多數輕傷的戰士,在被清理傷口時,就已經頭一歪,昏昏沉沉地睡去,起初還有人以為他們重傷不治,后來大夫看過,才知道他們只是太累了,累到連傷口的疼痛,都無法將他們從夢中喚醒。
眾人聞言更是唏噓不已,手下愈發的輕,生怕下手重了將他們驚醒,讓他們忍受更多的痛苦。
而岳璃摘下頭盔后,大夫用了好幾塊濕布才擦去她臉上和發間沾染的血跡,露出她額角到面頰上的血痕,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若是這箭再偏一點,你這性命都保不住了啊……”
“是我躲過去了,而不是他們沒射準。”岳璃若無其事地說道:“一點小傷,給我抹點金創藥膏就行。其他人的傷比我重,還是先緊著他們來吧!”
大夫不滿地說道:“你這傷可不是小事,若是不清理干凈了,里面留下箭毒,輕則留疤,重則發熱生瘡,豈是隨便抹點藥膏就行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