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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竑又等了半刻多鐘,才招呼大夫和侍衛離開:“走吧,過了這么久,殿下應該沒法把藥吐出來了。吐了也不要緊,明天可以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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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如夢令3
紅纓一晚上都戰戰兢兢地守在床榻邊,守得迷迷糊糊有些困了,她頭部受了重擊也昏昏沉沉,不知不覺就趴在床沿上睡了過去。
那碗藥藥性猛烈,到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時候,紅纓被人搖醒了,一抬頭看到小姐臉色煞白,握住她手腕的胳膊瑟瑟發抖:“紅纓,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紅纓頓時睡意全無,掀開錦被,撲鼻而來濃重的血腥氣,整幅床褥都被血跡染紅。她起得太急,乍一眼看到這么多血,血氣沖鼻,眼前一陣眩暈,雙手扶住床欄才站穩。
楊末滿手都是血,向她抖抖索索地伸過來:“去……去叫大夫……”
大夫不會來的。紅纓在心里說,把眼中淚水咽回去:“小姐,你先蓋好被子別著涼,我馬上去準備熱水凈布。”
以前楊末每逢月信來潮,都是紅纓伺候她,三五天即完,量也不多不影響起居。有一回她著涼經痛,聽大夫說當歸可以活血止痛,沒把握好用量吃了半兩當歸粉,結果血流不止,比平時多出兩三倍,過了十天才干凈。昨夜那碗藥里豈止半兩,除了當歸還有紅花、赤芍等物,紅纓知道那些都是比當歸更烈性的活血之藥,墮胎的藥方,熬得那么稠,連藥渣都吃下去了,該有多厲害?
紅纓從未見過一個人無休無止地流出這么多血,前夜庭中所見割喉而亡的那些內侍婢女也不過如是。她剛把弄臟的被褥換掉,墊在身下那塊錦帕就被鮮血染透了,一塊一塊接著換上去,血流如注。
紅纓不停用熱水為她擦拭□,染血的布巾丟入盆中,沒過多久盆里就堆滿了。以前小姐多壯實活潑,碰上這種時候紅纓勸她臥床休息,她根本歇不下來,在家跟燕王爬樹跳墻,在墓園跟七郎比武論劍。那時多好,如果不來鮮卑多好,即使父兄驟然過世,也沒見小姐變成現在這副奄奄一息心如死灰的模樣。
“紅纓……”楊末靠在隱囊上虛弱地問:“大夫呢,大夫來了嗎?”
紅纓不忍回答,轉開話問:“小姐,你肚子痛不痛?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不痛……”她轉過臉去,微弱的晨光照見她眼角晶瑩的淚痕,“就是覺得好冷……”
紅纓伸手過去替她把兩邊的被子圍緊,卻發現她頭一歪,靠在了自己肩膀上。小姐比她大一歲,武藝好、讀書多、有主見,紅纓從未見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怯弱可憐的小女兒姿態。她忽然就覺得心底又軟又痛,仿佛破了皮的傷口新長出的嫩肉,輕輕一碰就疼痛難忍。她往床里坐過去一點,挨緊她貼著自己臂膀:“這樣好一點沒?”
楊末倚在紅纓肩上,她先是默默流淚,然后開始抽泣,越哭越大聲:“紅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沒有了?”
紅纓心如刀絞,哽咽地勸解道:“小姐,不是的,只是月信早來了兩天而已,往常不總會差那么一兩天嗎?你看你肚子都不痛,如果真的是孩子沒了,怎么會不痛?”
她根本聽不進去,又或者,這個孩子是否存在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結果就是他沒有了。
就在四天前的夜晚,狼山深處的雪中小屋,他還在她耳邊說:“末兒,走之前為我生個孩子。”她沒有來得及答應。才過了四天而已,恍惚已經過了半生。他沒有了,孩子也沒有了,什么都沒了。
她趴在紅纓懷里放聲痛哭,哭得肝腸寸斷喘不上氣來。時至今日,她終于可以放開為他大哭一場,可以無所顧忌地叫他的名字。咸福,咸福,咸福。一聲三年,十聲三十年,他把后半生的都提前聽完了,以后任憑她怎么呼喚,他也不會聽見了。
最后她哭得累了,聲音漸漸低下去。紅纓撤開隱囊把她放下去躺平,又聽見她輕輕叫了一聲:“紅纓……”
紅纓立刻湊上去:“小姐,我在這兒呢。”
她快要睡著了,喃喃地說:“我想回家……要爹爹、七哥……”
紅纓擦干眼淚道:“小姐,你放心,你快點好起來,我一定送你回家。”
這一場血光之災持續了半個多月才漸漸止歇。那碗藥實在下得太猛,楊末失血過多,加之心傷神潰,大半時間都在昏睡。這樣更好,這時候醒著,還不如讓她好好睡去。
有了這碗藥做保證,拓跋申放心了,之后沒再來為難她們。過了幾天,聽說太子過世的訃告已經送抵上京,禁足令也放寬了,紅纓可以在離宮內有人監視看管的地方走動。她找著了那名老大夫,老人家妙手仁心,另開了止血補氣安神的藥讓紅纓拿回去給楊末服用,她才不至于血流過多,否則只怕半個月還未必收得住。
楊末上個月剛剛病過一場,逢此噩耗又見血光,整整瘦了一圈。紅纓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小姐現在這個樣子,外面的事只能由她一力承擔。
那位老大夫是個好心人,如今行宮里只得他一名醫官,拓跋申等人也免不了有些事要差他去辦。紅纓多次有求于他,已經熟稔了,一日老大夫卻又背了藥箱來為楊末診病,說是拓跋申吩咐。
紅纓一聽拓跋申的名字就心生警惕,問他:“知院為何突然想起我家小姐,不是又有什么事端吧?”
老大夫道:“知院即將回京,將攜太子妃同行,因此命小人來看看太子妃身子是否能勝車馬之勞。”
紅纓一直擔憂拓跋申會不會殺人滅口,沒想到他竟然要帶小姐回上京。到了京城,天子腳下,這些人哪還能像在燕州一手遮天,不就都穿幫了?“為什么?那不是……”
老大夫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據說是陛下的旨意,要召見太子妃。”
“陛下?”紅纓更不明白了,追問老大夫,他只說:“姑娘莫再逼我了,小人也是身在別人屋檐刀口之下,力所能及的可以幫,權責范圍之外的,說多了只怕引來禍端。”
他診完脈退開一步,對楊末道:“殿下崩中雖止,但漏下淋漓不斷,氣血虛弱不宜遠行。小人會如實向知院稟報,請他寬宥幾日,等殿下休養康復后再啟程。”
楊末向他微微頷首:“救命之恩無以言謝。”
老大夫告辭退下。紅纓不明所以,追問道:“小姐,怎么回事?他……救了我們的命?”
楊末倚在床頭道:“現在還沒有,要看我們逃不逃得掉。老人家與你我素昧平生,冒險透露這個消息,已經是極大的恩情了。”
紅纓驚道:“你的意思是,他、他們終于要動手了?”
楊末道:“魏國皇帝雖然年紀大了寵信佞臣,但還沒昏聵到任臣下唬弄擺布。訃告送回上京,他起了疑心,所以下旨召見我。拓跋申明則奉旨,實際上哪能容我活著見到皇帝?他一定會在路上對我下手。老人家現在告訴我,就是讓我們趕緊找機會逃走。”
紅纓道:“那他真是仁義心腸。他的話拓跋申想必不會懷疑,我們還有幾天時間回圜準備。”
楊末卻沉下聲:“不,我們得馬上走。拓跋申想讓我死得名正言順找不出破綻,拖著病體上路、車馬勞頓病重不治不是最好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