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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這個案子，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被謀殺的房地產(chǎn)大亨，要問是否有什么仇人，那必然是查不出個一二三。就前不久，王釋誠就聽說過張瑞手下的公司還涉及了強行拆遷、驅(qū)趕釘子戶，好像弄出點人命來……

王釋誠還在想，要不然先從這邊開始查查看，可偏偏李淳岸不肯聽她的。局里最近忙著緝毒，根本抽不出人手來打理張瑞這案子，王釋誠也只好隨著李淳岸去了。

在張瑞老宅旁邊的車庫旁蹲守了九個小時之后，王釋誠依舊不知道李淳岸怎么個想法，她昏昏欲睡地等待著“被安排”。

而李淳岸那鷹一樣的眼睛還是死盯著車庫，瞧著有一輛白色路虎從地下車庫狂飆而上，她猛地打醒王釋誠：“喂！你在發(fā)什么呆？快跟上前面那輛車！”

王釋誠被李淳岸打迷糊了，手忙腳亂地點火起步，“哪輛？”

“張家開出來的哪輛啊！”李淳岸緊盯著目標(biāo)，罵王釋誠，“你干什么吃的？不然你以為我們來這兒干嘛來了？”

王釋誠沉默，這人怎么老以為自己會讀心術(shù)啊？問了，她什么都不說。沒辦好事，卻怪自己不專業(yè)，哈！？

不過，既然是張家開出來的車，自然就選錢多的那輛跟著。“前面的路虎嗎？”王釋誠問道。

常年的沉默已是一種習(xí)慣，只要李淳岸還沒有糾正、制止她的不對，那就是對。

車轉(zhuǎn)過紅綠燈，路虎忽然加速準(zhǔn)備甩開尾巴。

“他們發(fā)現(xiàn)我們在跟她了。”李淳岸利索地從副駕駛拿出警報器安上了車頂，“去前面截他們。”

王釋誠來不及想太多，她得趕緊去追前面那輛明顯已經(jīng)超速的路虎。偏偏張家老宅在市中心的商場旁邊，人流很多讓她提不起速。

“開快點！”李淳岸不停地催促著，“你真不該開車的！沒看見她們就要跑了嗎？”她拿起車內(nèi)的警報話筒就開始喊話：“前面的a7892，立刻停車！”

路虎沒有停下反而開得更快了，仿佛根本不在乎周圍的行人死活般橫沖直撞。

兩車追逐，路上喇叭狂響，路虎搶黃燈開過一個人流量巨大的紅綠燈路口。稍慢一步的王釋誠，卻被已經(jīng)擁堵住的路口的行人卡在其中，李淳岸暴躁地將話筒一砸，開始罵起來。

在喇叭和警報器的催促下，行人總算讓出來了一個縫可供通行，但路虎早已轉(zhuǎn)角沒影了。王釋誠拿起傳呼機：“所有單位，盤查湖安路附近一輛白色路虎，車牌a7892！”

“淦！有屁用！你叫了支援，咱們現(xiàn)在還要寫報告了！我操！她吸毒了！這么好的一個審她的機會！”李淳岸懊惱地罵著。

“誰吸毒啦？咱們不是跟的是張瑞的謀殺案子嗎？和隊長那邊的緝毒有什么關(guān)系呢？”，王釋誠一臉不明。

“你還是回家教書吧！”李淳岸冷冰冰的一句話甩過來，滿是看不起和傲慢徹底激怒了王釋誠。

她生氣地反駁：“為什么？你什么信息都不和我同步！？我怎么知道！吸毒和張瑞那案子有關(guān)系嗎？”

“你還不配做我的搭檔！”李淳岸也惱了，“張瑞是咱們省最大的房地產(chǎn)商，這么有錢的一個男的，名下卻只有一個獨女，從小就嬌著養(yǎng)的。前幾天去他家詢問的時候，你也聽到了那保姆怎么說的，沒什么大事發(fā)生。只不過，一周前張老板和她女兒大吵一架……”

王釋誠問：“可是那保姆也說過了，這樣的爭吵也是常有的，他女兒脾氣不太好。如果你想查她，何必要這樣大費周章地蹲她，叫她配合詢問不就好了？”

“除非找到了直接證據(jù)，不然是見不上她的。當(dāng)時，傳話問詢的時候，他女兒在我們?nèi)ニ业臅r候說不在家、在公司；等追去公司，她又打電話來說，剛剛接到家里的電話，她已經(jīng)趕回家了，叫咱們改天再去。”李淳岸邊看手機邊回答，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根本就是不想和我們見面。你瞧著即便有了證據(jù)，她也有律師陪著，審不出來什么。”

“即便這樣，李淳岸，你不覺得這樣推斷依舊臺草率了吧……”王釋誠不想相信她的直覺，她在警校里受過的訓(xùn)練，從來不是這樣胡來的。

“張瑞和她女兒吵的是什么，你都不知道，何必說我草率呢？”譏諷的語氣一上來，王釋誠的火氣也隱隱冒了出來。

李淳岸接著說：“張瑞要把外面生的小弟弟帶回家。爸爸在外面亂搞，對他們來說恐怕不算稀奇，她女兒何必要吵。但是如果張瑞是想給他那兒子鋪路呢？多個人來分家產(chǎn)。這個獨女一向跋扈，又是個吃喝玩樂亂來的人，你說繼承權(quán)要受到威脅，她怎么辦？找人殺了多簡單。多半啊，她爹的死和她脫不了干系！”

“多半？屈打成招的多半嗎？”王釋誠氣得音調(diào)都變了。

“總之，張實繁，絕對有問題！”李淳岸厭煩王釋誠的逼問，每次吵架都有的場面再度上演，李淳岸氣得把車門一摔揚長而去。

王釋誠氣得滿臉通紅，比起生氣，她更多還是震驚”張實繁“這個名字，她無法忘記這個折磨了她三年的女人，把她當(dāng)作

奴隸一樣踐踏的人。她感到世界好像坍塌了，縫隙里擠滿了西南的夏天特有的潮濕悶熱。

暴躁的搭檔、毫無進展的案子、沒有意義地查案、無休止地加班，她趴在方向盤上，玩著陳于心給她買的玩偶，努力把思緒集中在眼前的憂慮上，這樣她不至于再度感受到一陣黑洞洞的虛無和恐懼。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已經(jīng)逃脫的性癮，如今再度席卷她。王釋誠不再想案子或李淳岸，她在想陳于心，她的安全島，她滿頭大汗地忍住惡心和焦慮，一瞥時間，兩點一刻，正是她在手術(shù)的時間，沒辦法和她說上話的。

她在想要不然就這樣算了好了，去陳于心的醫(yī)院里，沒皮沒臉地求她給自己，她已經(jīng)開始流淌，像是軟化的黃油那樣，手指戳一戳就成了稀巴爛的那種泥，她焦躁地?fù)芡娫挻蚪o陳于心。

如同她的預(yù)測那樣，電話的忙音刮在了她的陰蒂，她越來越煩躁。

王釋誠焦躁地翻著聯(lián)系人，找尋任何能為此刻已經(jīng)驚恐發(fā)作的她解決欲望的人。她忽然感到絕望，自從和她溫柔愜意的伴侶陳于心在一起之后，她再也沒有從前那些可供解決的一次性關(guān)系了。

她胡亂地點開所有的社交軟件，向林林雜雜的女人發(fā)送邀請，她需要立刻解決。

她努力克制住伸向陰部，想要搓碟的手，但意志力卻越來越薄弱，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生活已經(jīng)在重壓下已經(jīng)坍塌，不是么？甚至還要被拉著下墜，更深的窟窿，戀愛破敗、職業(yè)失敗、生活死水一潭、朋友離她而去。叮的一聲，打亂了她的胡思亂想。

王釋誠收到了一條消息，并不是她最想要的陳于心，而是下墜的邀請函：那個黑心的do——八七。

于是荒唐的一幕再度上演，她曾經(jīng)說過的不要再背叛被打碎，她知道陳于心會原諒她的，而這種會原諒她，卻還是要去做的荒唐，讓她覺得自己更加不堪。她急匆匆地開著車去了do給她發(fā)來的地址，她想要的性交，不是游戲，對方也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大湖旁邊的一棟別墅，是在山上，王釋誠一邊開車一邊喪失著意志，過去的不堪侵蝕著她，早已忘記的西南的小城市那潮濕悶熱的夜里，前后的兩個洞被粗魯?shù)剡M入再進入，坐在臉上的充血的陰部，墮落的優(yōu)等生妓女一樣地被人使用。拜張實繁所賜……

她已經(jīng)無需再說些什么了，其實她應(yīng)該有辦法埋怨這些事的，比如愛搞欺凌的惡毒二世祖、旁觀的同學(xué)、或者把這一切抖落出來、亂發(fā)脾氣的李淳岸，可埋怨之后呢？除了插入，還有其他解救之道嗎？跪倒在大門口后，她便被do領(lǐng)了進去。

用不著太多話了，只需要摸到她濕乎乎的逼，do就該知道要做什么。

“隨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只要被操。”王釋誠說出這句話之后如釋重負(fù)，回家之后她就要辭職離開那個狗屁的警隊，再和陳于心好好談?wù)劊x開一切帶有張實繁氣息的地方，找個靠譜的心理醫(yī)生解決這個問題，再也沒有背叛的關(guān)系，她們不還是一個依舊溫暖的家么？

“安全詞是于心。”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卻沒發(fā)現(xiàn)do眼中的驚訝和滿意。

“好。你會有說出安全詞的那刻來臨。”do的瘋狂，王釋誠已經(jīng)全不在意，跟在do身后爬行，在四肢接地的原始和安穩(wěn)中，找回了一絲絲的理智。被繩子捆起來的感覺，是安心的，束縛能讓她聚焦此刻。

do用捆綁完后的一段麻繩，隨意地打上一個結(jié)，套住了她，把她拽過來。

王釋誠已經(jīng)無暇在意do的敷衍和粗暴了，她只想要機械地插入，似乎她心中的吶喊太過嘈雜，直接讓do聽見了。把人拽過來之后，王釋誠便小狗一般撅著屁股，跪在do兩腿之間，do便直接用三指抽插著她的陰道，毫無憐惜地、粗暴地動作著。

王釋誠已經(jīng)不在乎了，她覺得自己被扔在了無邊際的干涸沙漠中，下體里流出來的水，無非是海市蜃樓，她難以得到滿足，只是被來來回回的手指運動控制著跳動的逼，她像是提線木偶一樣，被不受自己控制的性欲控制著，沙啞的聲音：“想要。”

do也發(fā)現(xiàn)了她的游離，工具也不挑了，隨手摸到扔在床頭的數(shù)據(jù)線，便開始抽在她的屁股上，細(xì)細(xì)的一根充電線，抽上來的痛感卻比王釋誠試過的任何工具都要強。

盡管王釋誠濕潤，但她還是感覺不到溫暖、釋放，又是一鞭抽來，她疼得叫了出來，后穴被塞入了5左右的滾珠，她感覺不到快感，但她知道這是do想要的樂趣。

王釋誠看著do，do的眉毛掛了彩，如今血痂還在，沒有完全愈合，腿也瘸著，但這并不妨礙她抓住繩結(jié)，要把王釋誠往床上拎。她端詳著do才發(fā)現(xiàn)她的濃眉大眼的，和陳于心長得蠻像的，

被do砸在床上，她等著她來支配她，卻沒等到更多的滿足，硅膠跳蛋被塞進了前穴，王釋誠尷尬地咽了咽唾沫，滾珠和跳蛋一起支配著她，她不太舒服，“痛……”

“別這樣嬌氣了。”do邊說邊把線甩上她的股間，王釋誠低低地呻吟，她頭一次覺得這樣的游戲非常

不悅，讓人生氣，“于心。”

電話在此時響起，想來應(yīng)該是陳于心打來的，安全詞說出了之后，她感到一陣安心，似乎這樣的發(fā)泄本來就是不必要的，和從學(xué)校逃出來、遇見陳于心一樣，只有和陳于心在一起，她才能真正感到安全。

do卻并沒有因為安全詞而釋放王釋誠，她瘦弱的手臂有著能箍住她的力量，這讓王釋誠感到很不可思議，王釋誠被do壓在床上，她的手指仍然有力地觸摸著她的陰蒂，花穴時不時地溢出水來。

王釋誠反抗著，之前已經(jīng)被do捆得和大閘蟹那樣，即便她如今力量再強也掙脫不開。“我已經(jīng)說了安全詞了，游戲結(jié)束了！”她大聲叫喊著。

do對她的問題不做回答，只問：“你叫什么名字？”

“你什么意思！”王釋誠感覺到一陣危險的氣息，多半這人是不肯放人了。

“你不愿意說，我先說吧。我叫陳柏崎。”

王釋誠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怎么，約炮約出感情來啦？操得不盡興就越界？陳柏崎和她又道德敗壞嗎？

她一邊機械地承受著張實繁所施加她的一切，一邊漂浮在和她的初遇里，早知道會惹到張實繁，那根本就不應(yīng)該和那家伙說話好了……

王釋誠怎么也沒有想到和那家伙交朋友會這么危險。自閉癥asd候群在那個年代被視為異類，但weirdos總是愛幫助weirdos，王釋誠只以為是溫暖的友誼，才毫無忌憚地提供著一切她能提供的幫助。她只是個老愛拿個相機拍來拍去的沉默又害羞的女孩而已，和自己一樣沉浸在自己的宇宙里。

“可愛”，她呢噥著，冰淇淋脆筒和相機快門同時咔嚓，在偷拍完后會竄到她身后擁抱住她，“姐姐，好喜歡你”

王釋誠動作僵了一瞬，甜膩的表白和冰淇淋不知道哪個先化掉。

“吃下它就可以得到幸福。”她總是和冰淇淋一樣有種涼涼的溫柔，親手做的蛋糕，再親手喂進王釋誠的嘴里。

“唔…”，王釋誠很困惑怎么會舌頭在這時打結(jié)，和那家伙約會的幸福在她的嘴角也遮不住，一直持續(xù)到日落被張實繁抓住。

那恐懼追隨著她，一直來到她和張實繁同居的套房里，張實繁會殺死所有她能殺死的人，她清楚的。

“我會答應(yīng)所有的事，請不要讓我回家。”在身體被弄得一片泥濘之后，王釋誠竟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這話叫霸凌者都覺得好笑，“到底有什么樣的苦難，要讓你寧可接受我？”

那塊蛋糕，她不帶厭惡地分給了張實繁，堆滿酒瓶的冰箱里找尋一個縫隙擠進她的幸福，在這個午夜吃掉，和壓迫者一起，幸福原來也是可以這樣分享的嗎？

冷冷的溫柔，到底是冷還是暖？王釋誠在搬進張實繁的房子里之后，就再也無從得知那家伙的任何消息。聽說她轉(zhuǎn)學(xué)了，王釋誠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她們蓄意的游戲。

游戲，或者說是犯罪，那取決于錢的多少，張實繁已經(jīng)和她說過很多遍了，但她還是不敢相信。玩得很臟或者玩得不臟，臟這種東西，張實繁向來不在乎，她唯一想告訴她的是，她只是奴隸而已。

奴隸也有重回人的時候，高考完的當(dāng)天下午，王釋誠徹底解脫了。她提前做完英語試卷，就從人潮洶涌的考場鉆了出去，一路小跑溜到了車站，去哪里？只在一定能逃脫的時候逃跑，很有用的求生信條。身上所有的錢，只夠去鄰省和橫斷市接壤的湖岸市，那就這里吧，她希望她永遠(yuǎn)也不用再看見她，甚至于一切姓張的人，她也不想再認(rèn)識。

她想她再也找不到她了吧，臟臭的公共汽車停在湖岸市的汽車站的時候，王釋誠哭了起來，不受控制地滴下很多顆淚，她沒有放任自己的情緒，可難以抑制面部表情的扭曲和流淚。

王釋誠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志愿的填寫，她早就打算。選擇包吃包住的軍事院校，能去當(dāng)士官那是最好的，再不濟警察學(xué)院也能讓她無憂金錢地活上幾年。讓她更加發(fā)愁的是眼下的這兩個月要怎么辦？

她在候車室睡了第一個晚上，擔(dān)憂治安的緣故，根本沒能睡著，白天人來人往的，小孩子的啼哭聲已是喧囂，白天更是沒辦法把身子睡直。她還是太缺乏流浪的經(jīng)驗，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有個奇怪的老頭來和她搭話的時候，王釋誠就知道她該挪窩了。

王釋誠剛剛出車站的時候，就遇到了一個和她一樣，拉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的女孩，她問她一個人嗎？

原本這樣魚龍混雜的環(huán)境是說不得真話的，王釋誠也不知道為何面對她，竟然不能撒謊，一五一十地全都抖落此刻的貧窮和無助是危險的。她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在她身上看見了曾經(jīng)見過的冷冷的溫柔么？

我也是一個人，那，要不要順路一起走？

去哪兒？

不知道。

好巧我也是。

她們一起坐上出租車了去酒店的時候，才反應(yīng)過來要問過對方的名字。

那你從哪里來？這是王釋誠的好奇，而非警惕。

一個壞地方。那女孩看起來的冷要比那家伙更涼薄一些，而她的溫柔竟也要更厚一些。

原來我們都是沒有家的家伙。

嗯，那就先這樣好了，我們一起說不定更好些。

如同王釋誠沒有說過的過去，陳于心也未曾主動談起過。所以那塊蛋糕，真的會帶來幸福嗎？

姐姐，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么爸爸媽媽并不相愛，還要把我們生下來？

沒關(guān)系的，于心。我會永遠(yuǎn)愛你的呀，我會永遠(yuǎn)陪著你的。

那是陳于心童年時就熟悉的回答，那時她還不懂姐姐的愛，和爸爸媽媽的終究不一樣。

爸爸在做刑警隊大隊長的時候，并沒有想過生小孩子，是你媽媽家里催得緊。真是苦了你們姐妹了。這是姐姐相信的。

你爸是個禽獸，我和他當(dāng)初約好的只是婚姻而已，并沒有說要生孩子。于心你要記住，更想要子嗣，從來都不可能是女人。這是媽媽告訴陳于心的。

盡管對這稱之為父母的一男一女，她早就知道誰都不能相信。陳柏崎，她的姐姐，才是她的監(jiān)護人和守護者，不是么？被同學(xué)推倒的時候，是姐姐去毆打了那個討人厭的男生；家里黑漆漆的時候，是姐姐抱著她哄著她睡覺的；有陌生人來砸家門的時候，是姐姐帶著她躲進電梯井旁邊的空隙；甚至家長會，也是姐姐打扮成大人的樣子，代她們出席的。哪里來的爸媽？根本就不存在。

“爸爸，我們是一家人，原諒我所做的一切。因為這個，于心，你永遠(yuǎn)不能忘記我。”這是姐姐瘋了前的最后一句話。

唯一一次他來過于心的家長會，是他死前的前一個周。

“白襯衫可不是哪個警察都能穿的，得往高級警督往上走了”，這話從老師嘴里說出來，同學(xué)從此都對陳于心避而遠(yuǎn)之。

陳于心樂意他們的疏遠(yuǎn)，她還在消化媽媽的死，國土局的副局長梁崇心，心梗發(fā)病死在了自己的辦公室里，年青有為，卻天妒英才，這是大部分人的看法。

這案子是交給爸爸的轄區(qū)下的公安局辦的，她本該無條件相信大人們所說的一切的，不然不信就是欺騙，盡管她早就知道，媽媽前不久才跑完了馬拉松，身體該是很好的。

生死面前，她還是記得她們自己有過的一些親切快樂的回憶。小時候，在爸爸出差的日子，媽媽帶著她和姐姐一起去游樂園玩過旋轉(zhuǎn)木馬，還有另外一個阿姨，媽媽和阿姨的話，要比和爸爸的多上很多。吃甜到膩的冰淇淋，融化了的奶油把脆筒也泡得軟塌塌的，吃得滿嘴都是，這次幫忙擦嘴的，不是姐姐，而是媽媽。

媽媽其實很耐心的，是不是？其實她很愛我們的，其實家庭關(guān)系變成這樣，未必是她情愿的，但是沒有時間了，要怪就怪自己長得太大，也出生得太遲了，于心在為數(shù)不多的溫情母女時間這樣想過。姐姐說過，爸爸和媽媽從前不是這樣的，至少她們還會一起假裝一下的。

更大一些時候，于心去上了和姐姐一樣的國際寄宿高中，即便回家很少，她也發(fā)現(xiàn)了媽媽變得不愛在家里吃飯，更不愛看見孩子們，也變得不愛在家里過夜了，她是名義上的妻子和母親，但于心猜到了她真正想當(dāng)?shù)氖前⒁痰呐笥选＝憬銓@件事沒有看法，她說無所謂的，這個家里的誰都一樣。于心點點頭，但她其實聽不懂。

爸爸沒有帶她們一起出去玩過，他總是要抽很多很多煙，弄得到處都臭烘烘的。臭鼬父親，于心這樣說，姐姐就憋不住開始狂笑，但又笑完很嚴(yán)肅地讓我別在他面前那么說。他不帶我們出去玩的原因非常簡單，用官方的話說，是要防止家屬被罪犯報復(fù)，實際上我們都知道他不帶孩子是因為他不想，可他還會說，也不是我不想，是我工作忙沒辦法。

沒辦法的，我必須這么做。陳于心知道的，那筆錢的下落、還有報紙上的因此流離失所的窮人。張家給的封口費一半落在了媽媽手里、一半被爸爸搶走了，就連媽媽已有的那一半，他也要時常爭時時吵。

血液從爸爸的脖子上流出來，他的手還抓著他的來復(fù)槍，如今他已經(jīng)從市公安局局長官升省公安廳副廳長了。于心沉曾經(jīng)在網(wǎng)上看見過薩滿教的鮮血祭祀，是要勝利的、榮耀的、光輝的戰(zhàn)士才能流出血來祈求神的原諒。那時的爸爸和這種情況很像，勝利的警督、榮耀的父親、光輝的丈夫，但要讓媽媽原諒你，或許要等下輩子。

要問什么？有什么聊的必要啊。陳于心在媽媽死后的一次全家晚飯時，惡惡地盯著爸爸的時候，他是這樣說的：

“你媽媽的死我也很遺憾，我平時對你們兩姐妹實在抱歉，是我疏忽了。”

陳于心明白他永遠(yuǎn)不會在乎“以后”，也不會說抱歉和疏忽之后的彌補。既然他沒有說，她也就沒有必要去問了。

“等待別人來原諒自己、或是救贖自己，你知道的這很好笑的，永遠(yuǎn)不要這樣，永遠(yuǎn)不要這樣，于心。”媽媽和陳于心這樣說過的，“倘若這個做錯了的人不巧是你，那最好你不要想著別人會因為時間或者衰老能忘記，主動去道歉吧。”

紙條留在了

已經(jīng)空落落了的玻璃桌上，很抱歉姐姐，我不是故意要走的。要是說到底誰有罪，我想你的心里已經(jīng)有答案了，姐姐你說過的：無所謂，這個家里的誰都一樣。保險柜里的現(xiàn)金我們分了吧，就此別過。

別告訴我要把尸體處理這樣困難的事交給姐姐來辦。這句是陳于心不知道的，她已經(jīng)在公路邊搭上了去湖岸市的鄉(xiāng)村大巴，一個隱沒人間難以被別人發(fā)現(xiàn)的消失方法，去買一張不需要身份證的車票，離開這個父親不愛孩子、母親不愛父親、姐姐肖想妹妹的壞地方。

如果要問那天發(fā)生了什么，一切為什么又變得這樣快，陳于心是不愿再和任何人說起的。甚至在前一夜，她都不知道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一開始這件事只關(guān)乎錢，陳于心早就熟知這些左手進右手出的交易，爸爸媽媽愛玩，姐姐愛瞧，但她毫無興趣。

湖岸市的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張瑞，果真如鬧事的群眾期待的那樣收到了無人在意法院的傳票。反正那筆錢足夠讓一對懂得互相提攜的聰明夫婦，保他平安無事地拿下臨市市中心流民聚集的那塊地。

張瑞生意的成功之處，在于他早知道：問題不在于傳票，而在于傳票之后的法官是否收到錢。那筆錢給夠了，還有什么值得擔(dān)憂的呢。這是他想到的，但不知道從什么地方，他收到了一張報紙上裁下來的字粘出的拼貼畫：替天行道。好笑！二十一世紀(jì)的羅賓漢來劫富濟貧了，這都什么年代了，搞這些？打麻將的局上，他因此笑了好多次、差點把牌推掉。

壞事真的在凌晨牌局結(jié)束后發(fā)生了，那對夫婦接二連三地死在了辦公室里，或者再溫馨不過的家里。調(diào)查組來了，那三千萬不翼而飛，張瑞又松了一口氣，他就知道沒有那筆錢解決不了的事。最容易獅子大開口的就是警察，張瑞早就知道了，所以等他們又找他要了一筆錢的時候，他并不意外，只要沒有虧，其他只是多賺或少賺，更重要的還是拿到銀行的貸款，出點毛細(xì)血管里的血來擺平臭名聲，他樂意的。

這件事只有爸爸不樂意、媽媽不樂意、姐姐不樂意、還有于心。于心聽說了那些靠拾垃圾生活的人，連石棉瓦搭的鐵皮房子也要被拆除了，她這次覺得爸爸媽媽真的做錯了。替天行道沒能行到張瑞身上，姐姐說不要這樣，那怎么好？現(xiàn)在媽媽死了，只剩爸爸了，和爸爸聊一聊吧：那筆錢、媽媽的死，還有那些被奪走居所的窮人。

我們家的錢足夠了爸爸，你比我更清楚。

晚飯的時候，陳于心總算有了勇氣去問，他的回答很經(jīng)典，狀似無意地擦擦嘴，好像沒聽見有人發(fā)問一樣，拉開板凳離開餐廳，“家里請了阿嬤會好好照顧你們的，哪里要我來多嘴多舌”，一如既往忽視媽媽存在、忽視世界上還有其他人存在的那個爸爸是聽不進一句話的。

姐姐會永遠(yuǎn)陪著你的，因為她那樣說過吧，于心在想：走之前和她聊聊是很有必要的吧。

姐姐，我知道你一向更喜歡爸爸勝過媽媽，而我剛好相反。這樣的生活我不想過了，你知道嗎？這些人總是笑口常開地說著謊話，爸爸不愛媽媽，媽媽也不愛爸爸，對我們來說她們應(yīng)該是一樣的可惡吧，可是每次我聽見爸爸說著甜言蜜語的時候，覺得他更可惡呢。姐姐，我想逃。

那么于心現(xiàn)在是要審判他了嗎？你想做什么？讓我們逃脫，怎樣？要殺了他嗎？

姐姐用于心從沒有看見過的兇惡眼神說著，沉默片刻，姐姐卻說，我會陪著你一起流眼淚的。

那筆錢，于心想要問問姐姐的看法。

自然是要拿去和你遠(yuǎn)走高飛的。

我們拿不走的，一人一半未免太多了。燒掉吧。于心在哀求姐姐的答應(yīng)，燒掉吧。

好吧，姐姐說。

這是艱難的決定，人生從此逆轉(zhuǎn)的瞬間，于心感恩姐姐這么說的時候，她臨了又補充一句，只是有一件事，我也想請你答應(yīng)：永遠(yuǎn)不要離開我。

當(dāng)然，臍帶已經(jīng)把我們聯(lián)結(jié)為永遠(yuǎn)的親人，就像媽媽一樣。

……

毒藥已經(jīng)放好在了爸爸的晚餐里，這是最后的晚餐，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公安系統(tǒng)的大人物在家中死亡的消息就能見報。做那餐飯的時候，于心認(rèn)真地考慮過放棄，即便是為了那些受害的窮人而言，這沒有太過了。但想到母親，為了母親和無端出生的姐姐和自己，于心反而沒有這樣猶豫了，炒制爸爸最愛的下酒花生米的時候，她很用心。

上菜的時候，姐姐的食指伸進于心嬌弱但堅定的手掌，緩緩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姐姐，那是她的同盟。那頓飯吃得和往常一樣沉默，于心數(shù)著：他吃了一顆、兩顆、三顆、五顆、十五顆花生米，足夠他今晚不帶煩惱地離開。他還在繼續(xù)吃。

而不該出現(xiàn)的一雙筷子夾起了一顆，很快就吞了下去，是姐姐。于心在心里猛地坐了起來，她叫著姐姐，擔(dān)憂著她的生命，盡管她面無表情，一邊刨飯一邊觀察著姐姐。

原來你也是在乎我的呢。我以為你只愛媽媽一個人。姐姐沒頭沒腦地來了這一句。

姐姐說話一直莫名其妙的，但那顆花生

米非得吐出來不可。

于心表情緊張，但姐姐只說，你要不要來一口，今天我偷偷把鹽換成了糖粉，做飯的萱姨居然也沒有發(fā)現(xiàn)。

作對的姐姐，你給的那包毒藥原來是糖粉。爸爸聽她這么說，笑了。難怪！我說今天的花生米有點甜。

飯桌上的氣氛再度凝固，碗筷碰撞，誰也不在乎誰。這樣的生活過了一萬天甚至更久，于心知道，她再也不想過了。

我就只問一個問題，陳于心壓制著呼吸，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到底，媽媽是不是你殺的？

爸爸愣住了，帶著恐懼又無辜的眼神，讓于心知道他絕不清白。那重要嗎？總之她是死了。

爸爸，我們是一家人，原諒我所做的一切。因為這個，于心，你永遠(yuǎn)不能忘記我。

切豬仔包的刀尖鉆進了他的脖子，血流進了他的白襯衫、他的餐盤、他那致命而過甜的花生米里，他的手很快因為失血、窒息和不可置信而垂了下去，是姐姐做的，她瘋了。

于心，我們現(xiàn)在是臍帶之外的親人了，我現(xiàn)在有借口來占有你了。

于心過于蒼白的嘴唇因為極端懼怕而張開著大口呼吸，她的手摸上那雙沾滿父親血液的手，她發(fā)現(xiàn)姐姐和她一樣抖得厲害，這讓她更加恐懼。姐姐和她一樣迫切地需要氧氣，她吻住她的嘴唇，眼淚交匯的、吻也交匯了。

請你永遠(yuǎn)也不要離開我，于心。

驚恐發(fā)作的感覺對普通人來說會很陌生，很早很早以前，王釋誠就不信任心理醫(yī)生，她相信陳于心能讓眼前發(fā)白的荒原，一點一點地滲出水母的邊界來。和觸須一起向上擺動，她能漸漸浮出水面，張開嘴大口渴求氧氣，身體的緊張被全部釋放出來。

陳于心像陸地一樣的安全的陳于心，把她的繩子解開的時候，王釋誠第一次感到原來她也沒有那么安全了，她看見陳于心深深擔(dān)憂的眼神中還有一絲責(zé)備。

“為什么要去找她？”陳于心雙手抱胸問她。

雙手抱胸感到不安全、抵抗意味十足的動作，原來也會發(fā)生在她們之間，王釋誠懦弱地哭了起來，她不敢說話，背叛是自己做的，被抓包了還是一副受委屈的模樣，她都怨恨自己。

陳于心還在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怒火，盡力壓低情緒：“你知道她是誰嗎？比起你因為性癮復(fù)發(fā)，跑去和別人做愛，我更生氣你不和我溝通任何事。不是說好了，有什么事不許瞞著對方的嗎？真的隨便誰都可以嗎？你把我當(dāng)什么？”

“我就知道我不該做警察的。你知道我們最近已經(jīng)多久沒有見過面了嗎？如果沒有出這種事，我們現(xiàn)在的工作強度，回家能打個照面都懸。如果你接了那個電話，倒也不至于誰都可以。”譏諷不經(jīng)意地就控制不住了，話說出口，王釋誠也覺得自己過分，就這樣分了倒好。

陳于心一言不發(fā)地看著王釋誠，枯槁的眼睛緊盯著她。沉默已經(jīng)把那絲和解與信任的可能吞噬了。

“既然這樣我也不怪你了……”她好像憋了好久的話，從“你為什么不怪自己的”到“我知道你也沒辦法的無奈”，繼而又想起“你未免也太容易背叛我”的不甘心，最后看著王釋誠淚流滿面、痛苦而脆弱的臉龐，也只得輕飄飄地化作一句“不怪你了”。

“我不該這樣對你的。”王釋誠在極度虛弱的狀態(tài)下，已經(jīng)沒半點為自己辯護的想法了，畢竟做了那樣的事的人是自己，當(dāng)然可以怪給破案的壓力、從前的創(chuàng)傷、不受控制的性癮，但第一次，滿懷欺騙的第一次，所有這些都沒有發(fā)生過，她依舊還是背叛了她。

道歉好像總是這樣開始的，只要有一個人說起投降的字眼，另一個人也會反思起自己來。

看到王釋誠滿身紅紫色的鞭痕，陳于心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也不完全是這樣的。我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好好聊過了，現(xiàn)在是時候了。她弄痛你了吧，我會給你搽藥的。”

王釋誠依舊沉默，她不喜歡這樣輕松地被原諒，好像格斗比賽一樣的你來我往一樣的推拉，仿佛示弱之后兩個人要心照不宣、毫無芥蒂地相處下去。這真和拳擊比賽一樣矯飾，明明就想看到雙方打得頭破血流，裁判吹哨之后，還是要若有若無地拍拍后背表示信任。

“我們一起回家吧。”陳于心這樣說著，她的眼睛里飽含著重建生活的勇氣，以王釋誠對她的了解，那是深思之后，決定放下過去、對未來有了新規(guī)劃的眼神。

王釋誠默默走在她的身后，不著痕跡地嘆氣。她不知道，如果假裝一切沒有發(fā)生過的話，自己是不是還能在這段關(guān)系中相處依舊。

被陳于心抱著放進已經(jīng)放滿溫暖熱水的浴缸里，身體的痛才讓王釋誠醒過來，過多的還要消化處理的情緒，在她的腦袋里不停地上演，她無法克制住情緒閃回。

王釋誠克制著身體的抖動，她不想讓陳于心發(fā)現(xiàn)她的恐懼，要是說起這件事的罪魁禍?zhǔn)祝恢垃F(xiàn)在是應(yīng)該繼續(xù)撒謊，還是干脆坦白好了。坦白？她還沒辦法和陳于心說起在她們相遇之前的張實繁，她只能寄希望于她不要問起。

陳于心為

她輕柔地擦洗著后背已經(jīng)皸裂的創(chuàng)口，忽然問：“她去哪兒了？”

“誰？”即便王釋誠已經(jīng)努力抓住浴缸的邊緣，但應(yīng)激所帶來的身體的抖動，還是讓陳于心擦洗的動作放緩了。

半晌，她才悄悄地抱了抱王釋誠，說道：“陳柏崎。她是我姐姐。”

“什么？”王釋誠沒想到她竟然也會有親人還在世上，“那你一定更恨我了。”

“不。這件事不能怪你。她是故意的，為了報復(fù)我。”

王釋誠沒有回過頭去，但她能感覺到陳于心在流淚，似乎是相處太久而不需要詢問就知道對方在想什么的默契，“她走了，在和你打完電話之后，接到了別人的電話，她就走了。”

王釋誠沒說出口的是，那么你一定是在躲她了，她能聽見陳于心因為感到憂慮、恐懼而變急促的呼吸聲。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她盯著窗臺上點著的驅(qū)蚊藏香發(fā)呆，一點點的火光慢慢地吞噬了香體，原來沒有解決的隱憂，會把她們的生活徹底吃下去啊。

漫長的沉默之后，陳于心說出了想法，“誠誠，我想我們得搬家了。換個城市，換個工作，不用太多的錢，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不被任何人打擾。”

王釋誠轉(zhuǎn)過身來，盯著緊皺眉頭的伴侶，“我想這樣真的很好，但現(xiàn)在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想和你說。”

她猶豫再三，總算把心里自她們相遇以來就已經(jīng)埋藏的話說了出來，“我接受不了你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你真的愛我嗎？還是只是說需要找個伴搭伙過日子，讓你的生活不至于那么枯燥？我們在一起，并不是因為愛，而是習(xí)慣了。因為你也從來不關(guān)心我的過去。”

陳于心一陣煩躁，她不喜歡王釋誠今晚不同尋常的步步緊逼，像是故意要激起她的反感那樣，一點縫隙都不留，她疲憊地回答：“這就是你想說的重要的事嗎？”

“不是，我只是想先告訴你，長久以來，我在這段關(guān)系中的感受。”

長久以來的感受，聽到這種話，陳于心煩躁地反問她，“我現(xiàn)在知道了。你的過去，你怪我沒有問過你，可是你真的愿意講嗎？”

“我不愿意。現(xiàn)在我準(zhǔn)備逼迫我自己講出來。作為交換，我也想要知道你的事。”王釋誠的眼眶里已經(jīng)包滿了淚水，原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愿意啊，多么體貼溫柔又殘忍的日常，原來她也對朝夕相處的人身上充滿疑惑卻忍著不說，真是歡天喜地的一對恩愛情侶啊，各有各的私隱還要裝著已經(jīng)對對方完完全全地裸露信任了。

王釋誠啜了一口陳于心已經(jīng)泡好、放在浴缸旁的架子上的熱可可，“在我上高中的那年，我離開了只會家暴、不配為爹的那個男人，拋棄了我受苦的媽，也順帶忘記了不知是看護失責(zé)還是被謀殺的妹妹，逃脫了那個家，你該祝賀我的。”

她故作得意地舉杯一下，陳于心惱火的心情稍稍放松下來，臉也沒有拉得這樣長了。

“我靠著努力上學(xué)拿到了全額獎學(xué)金和生活補助，本該不出意外地能考上大學(xué)，之后靠助學(xué)貸款，改變那操蛋的命運的。”即便如今想到和張實繁的初遇，王釋誠還是決定自己會為過去的不幸動容、可惜，“之后，我被一個二世祖纏上了。她想要我做她的性奴，不然就讓校方停掉我的錢，之后我就要滾回老家了。”

陳于心聽著發(fā)自內(nèi)心地為她難受、并且愧疚，她在想那筆錢，那筆沒有進到爸爸賬戶上的賄賂，就是王釋誠這樣的女孩被卷入本不該的際遇的原因吧。

“所以我就成為了一條狗啦！”王釋誠戲謔地講著，又因為回憶的不堪而壓低了聲音，在講到那個女人的時候，一度如同蚊翅一樣不可聞。

“總之，具體的就不用告訴你了。很可怕的性虐活動，那個女人是真正的瘋子。我寧可被那女人捉到派對上，一次和三個人性交，也不想一個人和她同處一室。她早就說過了，她是在懲罰我的放蕩。總之……就是這樣。”

“這是她的邪惡不是你的放蕩。不要這樣講自己。”陳于心早該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但聽見最親密的人受過的苦，她感同身受。

“發(fā)生了的事，我不想美化過去。但我也知道，這一切已經(jīng)過去了。”

陳于心緊緊地攥住了王釋誠的手，擁抱和體溫依舊難以安慰到她，她早就該知道王釋誠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和別人性交的，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讓她應(yīng)激了，“抱歉……今天我真不應(yīng)該這樣的。”

“沒關(guān)系了……那姐姐，你要不要和我講你的事。”王釋誠沉默半晌，轉(zhuǎn)而詢問陳于心，“這是真正，能讓我們徹底放下心防，徹底信任對方的瞬間了。”

陳于心煩躁地擰著身體乳的瓶子，“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知道這些……”

“那你難道就想知道我的事嗎？”王釋誠的態(tài)度很堅決，她要兩人之間徹底的信任，少了一點兒也不對勁了。

開口總是艱難的，尤其是陳于心并沒有想過王釋誠竟然要談起過去發(fā)生的事，她忽然想起了王釋誠的裸體，那些姐姐制造的曖昧的痕跡。也不是說在乎王釋誠和誰發(fā)生了關(guān)系，只

是她想到陳柏崎透過她親吻自己，她就百般煩躁。血親之間才懂的熟悉，她想她是要把若干年前、還沒有勇氣完成的那場性愛付諸實踐。

她默默地低著頭，試圖說點什么，但想到自己也曾參與過骯臟的家族過去，她就無法抬起頭來對王釋誠說點什么。

“或許明天我們再聊吧。你今天……實在是辛苦了，我們早點休息吧。”

王釋誠雙手聳肩，不太接受這樣的逃避，“我還不累。”她看到于心緊閉著的雙眼，竟然想象不到她的過去，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會讓于心認(rèn)為那些事比成為毫無尊嚴(yán)的奴隸還要恐怖？

“但我想我們還是早點休息吧，我累了。”于心想起爸爸的血液濺滿全身的那一刀，也竟然有一種對過去的無比陌生，如今正在住的房子，是用那筆錢買的，這樣陳舊、腐爛的東西，難怪會陰魂不散，得盡快處理掉。她準(zhǔn)備起身，卻被還在浴缸里的王釋誠抓住手臂，“我真的希望我們之間坦誠一點。”

別逼我了，王釋誠，那些事我處理不了的，好惡心的一家人，我搞不定的，只有逃走。陳于心的指甲一直摳著身體乳瓶子上的紋路，知道把手指也抓得泛紅。

非要聽的話，我只能給你一籮筐的真假摻半的謊話，“還記得我們見面的時候，那一行李箱的鈔票嗎？你幫我從出租車上拿下來，說著好沉的那三千萬。那是我爸媽的錢，我一個子也沒有留給她。為了這個，陳柏崎才想來報復(fù)我的。”

說這話的時候，因為她的眼睛緊緊貼著身體乳，王釋誠的臉暗淡下來，她只能騙自己說，那是真的，她不至于對自己撒謊吧。

是的，錢。于心想，是時候去哪里敲一筆錢，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了。沒有過去，只有和王釋誠一起、親密無間、健康舒展的新生活。

“不管怎么樣，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的。只是現(xiàn)在，有一些不得不去處理的問題。請相信我吧。”于心的話總算讓王釋誠安了心，但她發(fā)現(xiàn)于心和自己想的是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那天晚上，王釋誠做了最后一個春夢，主角不是陳于心，而是讓她惹禍上身的那個女孩，她叫徐越安。

和記憶中的長相一模一樣的小圓臉，眉毛和眼睛都很淡，和所有青春期甜妹一樣，笑起來有著很多的酒窩，只是她不愛說話、愛獨處，不熟的人會以為她臉很臭。至于最奇怪的地方還是永遠(yuǎn)掛在她脖子上的錄像機。她和以前一樣，總是拿著相機毫無顧忌地拍，以至于顯得有些不通人情，標(biāo)準(zhǔn)的、高中時期特有的weirdo，王釋誠感覺她有些喜歡自己。

不是吧，女孩，你原來會說話呀。和她一樣靦腆的，王釋誠也時常以為自己的內(nèi)心活動能被所有人聽見，所以她也很少說話。她看著面前只會眨巴眼的人，原來一個和自己不聊天的女孩也可以很性感。

王釋誠咬冰淇淋脆筒的那張照片，她打印出來夾在了書里，拍立得大小的膠卷照片藏得很仔細(xì)。

還是被聒噪、沒有邊界感的女高中生翻了出來。嚯，原來你喜歡女生啊？大家鬧開了之后，王釋誠才忽然發(fā)現(xiàn)即便沉默寡言，也難以避免成為無聊高中生活的談資。

不過這次她去了一個安全的環(huán)境里，即便人的品性不至于那么壞，愛八卦之心皆有之。沒有那張討人厭的臉，加上對那家伙的好感，她也半推半就地沒有反駁，以至于所有人都以為她們談戀愛了。

那是在午休的教室里，按規(guī)定所有人都應(yīng)該回寢室午休，但是王釋誠從來都睡不著。教室正在在走廊的最末一間，隱蔽而吵鬧，在沒有學(xué)生的時候，只有隱蔽。更妙的是，投影儀能接上網(wǎng)線，每個中午，她能看上一些90分鐘左右的電影，對那個時候的王釋誠來說，這樣偷著樂是索然無味的高中生活中“樂”的最高形式。

王釋誠在夏天的一個午間被人抓包，徐越安神出鬼沒地跑來了教室里。她以為這個秘密永遠(yuǎn)是一個人的，偌大的一間教室在她進來之后突然很局促。

日光很強，她偷摸進來把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王釋誠嚇了一跳，現(xiàn)在是在曖昧嗎？侯麥的電影太漫長，以至于她也找不到什么話來說。她手里有若有若無透進來的光，或者說溫度太高的手，一下就把王釋誠的臉燒紅了。

她坐在她的桌前，濃重的法語還在她們兩個耳邊嗡嗡地響，其實這時候，她已經(jīng)后悔看這樣又臭又長的愛情文藝片了，戀愛啊，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談的。她看到她因為曬過了太陽、又舔過嘴唇之后，濕漉漉、亮晶晶、暖呼呼的嘴唇，王釋誠那時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很愛吃冰淇淋的。

但她忍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身上勾了兩圈，她想她自己現(xiàn)在應(yīng)該也很急色吧，難得這一切是被她的肉眼而不是相機鏡頭記錄下的，她被她看得身體麻麻的，像是有蜻蜓在心里飛那樣，根本捉不住自己在想什么。她感嘆，她不止是漂亮而已，還有一種天然的純真，忍不住要讓人去捏碎。這種想法很多就被她吞咽了下去，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念頭，不能夠細(xì)想。

等她聽到她們的第一句交談的時候，她才懂，那家伙的純是裝出來勾她的，心是黑的。接吻？

你看我的嘴，好久了。”每一個聽起來都是中文，串在一起倒像是哈薩克的語言了，這回她的眼神倒不那么淡，卻和新疆人一樣濃了。王釋誠舔了舔自己的唇，剛定下心要說拒絕的話，她反而主動了。好不應(yīng)該看侯麥的戀愛酸腌菜電影。現(xiàn)在自己也沾惹了花粉過敏癥了。

在她有點羸弱的手抓住腿之前，王釋誠都好想問她，到底是要怎么樣？用她的話來說，“你、我、冰淇淋、照片、怎樣？”

但王釋誠讀得不夠硬，沒有她的臉那樣冷和臭，嬌態(tài)讓她覺得隨便怎么樣都是可以的，這不是偷情，這是酸腌菜電影的角色扮演。

“你，喜歡我，什么？”王釋誠試著模仿她的語言系統(tǒng)，她很好奇現(xiàn)在這幅曖昧模樣，有沒有必要。

“奇怪。你很。喜歡。”她偏著頭的樣子，很像薩摩耶犬。

剛好那周，她的座位靠窗，于是她們?nèi)チ岁柵_嗅嗅互相的鼻子。日光照在她的唇上，看起來閃閃的，等她俯身跪在她面前，親到她內(nèi)褲的時候，王釋誠才感覺冰。那像是一條缺氧的魚。急、但輕柔。她伸手去摸她的手，手指間或勾住又分開，她的舌頭也是這樣。

這時候她的臉忽然和陳于心的合上，王釋誠從夢里呢噥了幾句，原來她就是陳于心啊。她睡得有些不安穩(wěn)，她只想留戀那一刻的全心放松，現(xiàn)實總是很扭曲，會把性愛都變得狂野。隱約她感覺，徐越安從夢里出來，附在了陳于心身上，吻上了她的唇。

她不想管，用手指的話很容易感覺全身都被調(diào)動，因為徐越安或是陳于心總是會看著她的表情忽而沉醉忽而擰緊地摸著要命的小圓點，然后吮吸，就像在舔甜筒那樣，因為美味而無暇顧及流在手上的、化掉的奶油。王釋誠在夜里流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的那種水也在流。

夢境忽然變得很陰森，又是張實繁的大房子里最愛放的電子音樂，也說不上難聽，但總是讓她覺得吵耳。王釋誠一愣神，陰部的感覺更加強烈，哭得一抽一抽的、濕答答的小妹妹，她感到自己化得有點太快了，說不上是眼淚還是水，她感覺都流干了。

徐越安那張淡顏的臉上，原來也有冷漠的時候，完全沒有半點表情，被凍住了。原來根本沒有出現(xiàn)過徐越安這號人吧，她知道接下來是什么了，從始至終只有張實繁，斯的哥爾摩癥是疾病，原來自己在夢里也健康不起來。

想起來她那張臉就惡心，王釋誠從夢中浮了出來。轉(zhuǎn)身想要向枕邊人尋求一個擁抱，卻抓了個空。

王釋誠的第一反應(yīng)還以為自己仍然在夢中，等到更加真實地摸到身旁已經(jīng)涼透了的被子，她才知道自己錯付了。所以真相是她不配分享的嗎？

但她不信，不信一向有始有終的人會在半夜里扔下她逃跑，她想或許這其中另有原因吧。比如，她其實也并不想擅自辜負(fù)的，只是和她所說的一樣，要去處理一些事，之后就會回來；或者就像她莫名其妙地給她救贖一樣，她也會和她來時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早該相信她的話，不要把任何人當(dāng)作寄托、救贖。

要是說到更壞的一種，她在說服自己不要去想，卻忍不住已經(jīng)相信。所有的事，真只是三千萬拱火的嗎？還是說其實于心和她的姐姐，也曾和自己和她一樣，那樣親密呢？

煩躁的夜竄起熱了，她喝著床頭柜上涼透的水，一下就被冰醒了。王釋誠終于也總算明白，她已經(jīng)過了那種傷心了，自慰就會好起來的年齡了。

久違地，她摸出了小玩具上一格的抽屜里的打火機，一根煙的時間她就想明白了：話還沒有說完呢，不管怎么樣都先找到人再說吧。

久違的一次，王釋誠比李淳岸還要早到現(xiàn)場，之前也并非她不敬業(yè)，是她想躲著那個閻羅搭檔遠(yuǎn)遠(yuǎn)的，避免撞見她暴力執(zhí)法，攤上那些不該她的事。

自蘇醒過來，她就開著車飛馳在她們散心時最愛去的濱江公路上，她希望她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卻沒有半點人影，她不停地尋找著，直到夜間的出警電話打來了。

濱江別墅群里的一間獨棟，發(fā)生了槍擊案，死者的親屬在聽到響動后就報了警。由于正處深夜，且樓距較寬，還沒有驚動鄰居和物業(yè)。王釋誠到達的時候，就被前院過于明顯的剎車印吸引了，輪距很寬，她覺得是一輛suv倉促停車又倉促駛離，在進去之前，她就已經(jīng)拍了下來。

案發(fā)現(xiàn)場的飄窗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比尸體還顯眼。從已經(jīng)空了的窗框還可以看出房主為了采光花足了心思，整整兩米高的弧形玻璃，如今全碎成了片。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多歲、穿著背心的男人，棉被上有很多彈痕，男人的胸口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沁透了被子。貌似兇手是入室槍殺的。

在高檔別墅區(qū)的槍殺案總是容易成為社會議題，再加上死者更加敏感的身份，張?zhí)煊睿叭毡粯寶⒉痪玫姆康禺a(chǎn)大亨張瑞的私生子，如果見報了，那這案子的壓力就非同小可了，王釋誠為自己的離職申請批準(zhǔn)意見書捏了一把冷汗。

這樣的消息和家屬叮囑好了，還有封得厚實的可能性，但等到做筆錄時，她就知道她在癡心妄想。

死者母親在哭

天喊地之后，大有一股鬧到底的決心，至于在做筆錄時就反復(fù)提及的一個人——急于爭奪繼承權(quán)而滅親的張越安，只怕今天出了警局這門，就會給守在門口的媒體大肆渲染一番。

“我兒死得好慘！他爸爸張瑞也是這么去的！被人亂槍打死，那女的居心好毒啊！怕是要連我也一起殺人滅口啊！接連的槍聲啊！”

“您是被槍聲驚醒的嗎？您覺得槍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呢？”做筆錄的時候，一反常態(tài)，倒是王釋誠更積極一些，李淳岸看著面前這位情緒激動的母親陷入了深思。

“半夜我聽見玻璃碎了……同為女人，你也知道的吧，預(yù)感很不好，我拍打著他房間的門，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槍聲，我嚇壞了……半天沒人應(yīng)聲，我找到備用鑰匙，推門一看，這種母子的預(yù)感果然靈驗了。我的兒啊！中了五槍……我試圖拍打了他的臉，可憐他已經(jīng)沒任何反應(yīng)了。”

她難以克制自己的激動和憤怒，說到兒子的死亡時又轉(zhuǎn)而淚流滿面。“連救護車都沒來得及叫！作孽啊！張越安權(quán)勢那么大，只怕你們也治不了她的罪啊！”

聲淚俱下地，最后她總算說出了她的心中大忌。

王釋誠也微微一怔，張越安，她真的是張實繁嗎？上學(xué)時候傳聞許久的房地產(chǎn)老大的女兒，她們該是一個人吧，能讓橫山縣的警察對這些事完全熟視無睹的話？

筆錄在這時候因為她的出神暫停下來，李淳岸關(guān)心起了經(jīng)過，“你說聽到玻璃碎了，之后聽到槍響，之間間隔了多長時間呢？”

她母親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有兩三分鐘吧，我以為是客廳的玻璃柜被動物推倒了，因為這邊靠山又背著湖的，所以才想是不是猴子跑進來了，之后才不好的感覺，覺得我兒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