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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盛夏夜晚的天空總是燃燒著,一團一團的紅抱在一起,渲開在每個人的臉上。
王釋誠從橫山縣考出來不容易,剛來市中那陣子,她沒和任何人交上朋友,每天晚飯后、晚自習前的那段空檔,獨自走在被鐵絲網圍起來的操場上時,她只覺得這里的晚霞好美,能和滿山遍野的幽藍和烈紅媲美的,她搜刮著,只覺得鳳凰涅盤堪堪一提。
王釋誠原以為自己也已涅盤,從那個毫無愛可言的家里逃出來,那座灰蒙蒙的橫山縣城,自此只是記憶中高高掛起的照片而已,她決心再也不回那個氣候異常,以至于讓人性格暴躁、乃至人性畸形的山中小城。
夏天頂著汗津津的后背復習的時候,熱是其次,王釋誠總能在小腿上碾死帶血的蚊子,拍死蚊子的聲音王釋誠恐懼。在母親打完麻將的深夜里,她臉上的粉遮不住被爸爸碾死的一片蚊子。而冬天的雨從來不會停,無休無止的濕冷,山城坎坷,王釋誠爬著爬不盡的樓梯回家的那天夜里也下著小雨,不大但走回家她已經濕透,也是那樣巴掌總響起的、酒氣熏天的夜晚,被推下樓梯的、有智力缺陷的妹妹,被警察定性為意外死亡,監護人無責。
笑吟吟的那男人還是喝著小酒、哼著曲,巴掌時常響起,關于“男娃生不生得出來”的咆哮回蕩在家里時,王釋誠抱著毛絨狗想著妹妹釋真,意外死亡的為什么不能是他?
該死的爹。劍拔弩張的劍拔是字面上的意思,在那男人伸手抽她的時候,王釋誠拿著廚房里的菜刀比著已經喝得爛醉的男人時,是母親先擋在了他前面,“終歸是你父親”、”不要為了他毀了你自己“,這種話,她聽了只想逃。
你呢,母親?要甘愿繼續被他毀下去嗎?繼續候著那遲遲不見蹤影的、或許永遠也不會出生的弟弟,繼續被被困鎖在50平的家里,育兒做飯打掃,抽干人生的全部。
王釋誠對這個家徹底的失望,已經足夠了,這樣的生活不要再過了。
她是幸運的,她逃脫了,靠著乏味的教科書和考試,靠著市中的全額獎學金和每月兩千元的生活補助。王釋誠離開了橫山縣城,來之不易的重生,她想要安穩了過。學校外的合租公寓里一張小小的床鋪,不足以支撐起重建生活的信心,剩下的勇氣被抵押在了分數上,讀書之外她沒得選了。
很輕松不是嗎?這樣一直平順地考學下去,安穩與靠譜的未來是自己拿到的,這樣很好,一點不壞。
令王釋誠想不到的壞,很快就來了。她一開始不以為是壞,她交上了新朋友,一個沉默寡言的新朋友,和她一樣形只影單。等到她們能一起說話的時候,壞得難以想象,她說的又道德敗壞嗎?
她一邊機械地承受著張實繁所施加她的一切,一邊漂浮在和她的初遇里,早知道會惹到張實繁,那根本就不應該和那家伙說話好了……
王釋誠怎么也沒有想到和那家伙交朋友會這么危險。自閉癥asd候群在那個年代被視為異類,但weirdos總是愛幫助weirdos,王釋誠只以為是溫暖的友誼,才毫無忌憚地提供著一切她能提供的幫助。她只是個老愛拿個相機拍來拍去的沉默又害羞的女孩而已,和自己一樣沉浸在自己的宇宙里。
“可愛”,她呢噥著,冰淇淋脆筒和相機快門同時咔嚓,在偷拍完后會竄到她身后擁抱住她,“姐姐,好喜歡你”
王釋誠動作僵了一瞬,甜膩的表白和冰淇淋不知道哪個先化掉。
“吃下它就可以得到幸福。”她總是和冰淇淋一樣有種涼涼的溫柔,親手做的蛋糕,再親手喂進王釋誠的嘴里。
“唔…”,王釋誠很困惑怎么會舌頭在這時打結,和那家伙約會的幸福在她的嘴角也遮不住,一直持續到日落被張實繁抓住。
那恐懼追隨著她,一直來到她和張實繁同居的套房里,張實繁會殺死所有她能殺死的人,她清楚的。
“我會答應所有的事,請不要讓我回家。”在身體被弄得一片泥濘之后,王釋誠竟然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這話叫霸凌者都覺得好笑,“到底有什么樣的苦難,要讓你寧可接受我?”
那塊蛋糕,她不帶厭惡地分給了張實繁,堆滿酒瓶的冰箱里找尋一個縫隙擠進她的幸福,在這個午夜吃掉,和壓迫者一起,幸福原來也是可以這樣分享的嗎?
冷冷的溫柔,到底是冷還是暖?王釋誠在搬進張實繁的房子里之后,就再也無從得知那家伙的任何消息。聽說她轉學了,王釋誠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她們蓄意的游戲。
游戲,或者說是犯罪,那取決于錢的多少,張實繁已經和她說過很多遍了,但她還是不敢相信。玩得很臟或者玩得不臟,臟這種東西,張實繁向來不在乎,她唯一想告訴她的是,她只是奴隸而已。
奴隸也有重回人的時候,高考完的當天下午,王釋誠徹底解脫了。她提前做完英語試卷,就從人潮洶涌的考場鉆了出去,一路小跑溜到了車站,去哪里?只在一定能逃脫的時候逃跑,很有用的求生信條。身上所有的錢,只夠去鄰省和橫斷市接壤的湖岸市,那就這里吧,她
希望她永遠也不用再看見她,甚至于一切姓張的人,她也不想再認識。
她想她再也找不到她了吧,臟臭的公共汽車停在湖岸市的汽車站的時候,王釋誠哭了起來,不受控制地滴下很多顆淚,她沒有放任自己的情緒,可難以抑制面部表情的扭曲和流淚。
王釋誠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志愿的填寫,她早就打算。選擇包吃包住的軍事院校,能去當士官那是最好的,再不濟警察學院也能讓她無憂金錢地活上幾年。讓她更加發愁的是眼下的這兩個月要怎么辦?
她在候車室睡了第一個晚上,擔憂治安的緣故,根本沒能睡著,白天人來人往的,小孩子的啼哭聲已是喧囂,白天更是沒辦法把身子睡直。她還是太缺乏流浪的經驗,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有個奇怪的老頭來和她搭話的時候,王釋誠就知道她該挪窩了。
王釋誠剛剛出車站的時候,就遇到了一個和她一樣,拉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的女孩,她問她一個人嗎?
原本這樣魚龍混雜的環境是說不得真話的,王釋誠也不知道為何面對她,竟然不能撒謊,一五一十地全都抖落此刻的貧窮和無助是危險的。她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在她身上看見了曾經見過的冷冷的溫柔么?
我也是一個人,那,要不要順路一起走?
去哪兒?
不知道。
好巧我也是。
她們一起坐上出租車了去酒店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要問過對方的名字。
那你從哪里來?這是王釋誠的好奇,而非警惕。
一個壞地方。那女孩看起來的冷要比那家伙更涼薄一些,而她的溫柔竟也要更厚一些。
原來我們都是沒有家的家伙。
嗯,那就先這樣好了,我們一起說不定更好些。
如同王釋誠沒有說過的過去,陳于心也未曾主動談起過。所以那塊蛋糕,真的會帶來幸福嗎?
姐姐,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么爸爸媽媽并不相愛,還要把我們生下來?
沒關系的,于心。我會永遠愛你的呀,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那是陳于心童年時就熟悉的回答,那時她還不懂姐姐的愛,和爸爸媽媽的終究不一樣。
爸爸在做刑警隊大隊長的時候,并沒有想過生小孩子,是你媽媽家里催得緊。真是苦了你們姐妹了。這是姐姐相信的。
你爸是個禽獸,我和他當初約好的只是婚姻而已,并沒有說要生孩子。于心你要記住,更想要子嗣,從來都不可能是女人。這是媽媽告訴陳于心的。
盡管對這稱之為父母的一男一女,她早就知道誰都不能相信。陳柏崎,她的姐姐,才是她的監護人和守護者,不是么?被同學推倒的時候,是姐姐去毆打了那個討人厭的男生;家里黑漆漆的時候,是姐姐抱著她哄著她睡覺的;有陌生人來砸家門的時候,是姐姐帶著她躲進電梯井旁邊的空隙;甚至家長會,也是姐姐打扮成大人的樣子,代她們出席的。哪里來的爸媽?根本就不存在。
“爸爸,我們是一家人,原諒我所做的一切。因為這個,于心,你永遠不能忘記我。”這是姐姐瘋了前的最后一句話。
唯一一次他來過于心的家長會,是他死前的前一個周。
“白襯衫可不是哪個警察都能穿的,得往高級警督往上走了”,這話從老師嘴里說出來,同學從此都對陳于心避而遠之。
陳于心樂意他們的疏遠,她還在消化媽媽的死,國土局的副局長梁崇心,心梗發病死在了自己的辦公室里,年青有為,卻天妒英才,這是大部分人的看法。
這案子是交給爸爸的轄區下的公安局辦的,她本該無條件相信大人們所說的一切的,不然不信就是欺騙,盡管她早就知道,媽媽前不久才跑完了馬拉松,身體該是很好的。
生死面前,她還是記得她們自己有過的一些親切快樂的回憶。小時候,在爸爸出差的日子,媽媽帶著她和姐姐一起去游樂園玩過旋轉木馬,還有另外一個阿姨,媽媽和阿姨的話,要比和爸爸的多上很多。吃甜到膩的冰淇淋,融化了的奶油把脆筒也泡得軟塌塌的,吃得滿嘴都是,這次幫忙擦嘴的,不是姐姐,而是媽媽。
媽媽其實很耐心的,是不是?其實她很愛我們的,其實家庭關系變成這樣,未必是她情愿的,但是沒有時間了,要怪就怪自己長得太大,也出生得太遲了,于心在為數不多的溫情母女時間這樣想過。姐姐說過,爸爸和媽媽從前不是這樣的,至少她們還會一起假裝一下的。
更大一些時候,于心去上了和姐姐一樣的國際寄宿高中,即便回家很少,她也發現了媽媽變得不愛在家里吃飯,更不愛看見孩子們,也變得不愛在家里過夜了,她是名義上的妻子和母親,但于心猜到了她真正想當的是阿姨的女朋友。姐姐對這件事沒有看法,她說無所謂的,這個家里的誰都一樣。于心點點頭,但她其實聽不懂。
爸爸沒有帶她們一起出去玩過,他總是要抽很多很多煙,弄得到處都臭烘烘的。臭鼬父親,于心這樣說,姐姐就憋不住開始狂笑,但又笑完很嚴
肅地讓我別在他面前那么說。他不帶我們出去玩的原因非常簡單,用官方的話說,是要防止家屬被罪犯報復,實際上我們都知道他不帶孩子是因為他不想,可他還會說,也不是我不想,是我工作忙沒辦法。
沒辦法的,我必須這么做。陳于心知道的,那筆錢的下落、還有報紙上的因此流離失所的窮人。張家給的封口費一半落在了媽媽手里、一半被爸爸搶走了,就連媽媽已有的那一半,他也要時常爭時時吵。
血液從爸爸的脖子上流出來,他的手還抓著他的來復槍,如今他已經從市公安局局長官升省公安廳副廳長了。于心沉曾經在網上看見過薩滿教的鮮血祭祀,是要勝利的、榮耀的、光輝的戰士才能流出血來祈求神的原諒。那時的爸爸和這種情況很像,勝利的警督、榮耀的父親、光輝的丈夫,但要讓媽媽原諒你,或許要等下輩子。
要問什么?有什么聊的必要啊。陳于心在媽媽死后的一次全家晚飯時,惡惡地盯著爸爸的時候,他是這樣說的:
“你媽媽的死我也很遺憾,我平時對你們兩姐妹實在抱歉,是我疏忽了。”
陳于心明白他永遠不會在乎“以后”,也不會說抱歉和疏忽之后的彌補。既然他沒有說,她也就沒有必要去問了。
“等待別人來原諒自己、或是救贖自己,你知道的這很好笑的,永遠不要這樣,永遠不要這樣,于心。”媽媽和陳于心這樣說過的,“倘若這個做錯了的人不巧是你,那最好你不要想著別人會因為時間或者衰老能忘記,主動去道歉吧。”
紙條留在了已經空落落了的玻璃桌上,很抱歉姐姐,我不是故意要走的。要是說到底誰有罪,我想你的心里已經有答案了,姐姐你說過的:無所謂,這個家里的誰都一樣。保險柜里的現金我們分了吧,就此別過。
別告訴我要把尸體處理這樣困難的事交給姐姐來辦。這句是陳于心不知道的,她已經在公路邊搭上了去湖岸市的鄉村大巴,一個隱沒人間難以被別人發現的消失方法,去買一張不需要身份證的車票,離開這個父親不愛孩子、母親不愛父親、姐姐肖想妹妹的壞地方。
如果要問那天發生了什么,一切為什么又變得這樣快,陳于心是不愿再和任何人說起的。甚至在前一夜,她都不知道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一開始這件事只關乎錢,陳于心早就熟知這些左手進右手出的交易,爸爸媽媽愛玩,姐姐愛瞧,但她毫無興趣。
湖岸市的房地產開發商張瑞,果真如鬧事的群眾期待的那樣收到了無人在意法院的傳票。反正那筆錢足夠讓一對懂得互相提攜的聰明夫婦,保他平安無事地拿下臨市市中心流民聚集的那塊地。
張瑞生意的成功之處,在于他早知道:問題不在于傳票,而在于傳票之后的法官是否收到錢。那筆錢給夠了,還有什么值得擔憂的呢。這是他想到的,但不知道從什么地方,他收到了一張報紙上裁下來的字粘出的拼貼畫:替天行道。好笑!二十一世紀的羅賓漢來劫富濟貧了,這都什么年代了,搞這些?打麻將的局上,他因此笑了好多次、差點把牌推掉。
壞事真的在凌晨牌局結束后發生了,那對夫婦接二連三地死在了辦公室里,或者再溫馨不過的家里。調查組來了,那三千萬不翼而飛,張瑞又松了一口氣,他就知道沒有那筆錢解決不了的事。最容易獅子大開口的就是警察,張瑞早就知道了,所以等他們又找他要了一筆錢的時候,他并不意外,只要沒有虧,其他只是多賺或少賺,更重要的還是拿到銀行的貸款,出點毛細血管里的血來擺平臭名聲,他樂意的。
這件事只有爸爸不樂意、媽媽不樂意、姐姐不樂意、還有于心。于心聽說了那些靠拾垃圾生活的人,連石棉瓦搭的鐵皮房子也要被拆除了,她這次覺得爸爸媽媽真的做錯了。替天行道沒能行到張瑞身上,姐姐說不要這樣,那怎么好?現在媽媽死了,只剩爸爸了,和爸爸聊一聊吧:那筆錢、媽媽的死,還有那些被奪走居所的窮人。
我們家的錢足夠了爸爸,你比我更清楚。
晚飯的時候,陳于心總算有了勇氣去問,他的回答很經典,狀似無意地擦擦嘴,好像沒聽見有人發問一樣,拉開板凳離開餐廳,“家里請了阿嬤會好好照顧你們的,哪里要我來多嘴多舌”,一如既往忽視媽媽存在、忽視世界上還有其他人存在的那個爸爸是聽不進一句話的。
姐姐會永遠陪著你的,因為她那樣說過吧,于心在想:走之前和她聊聊是很有必要的吧。
姐姐,我知道你一向更喜歡爸爸勝過媽媽,而我剛好相反。這樣的生活我不想過了,你知道嗎?這些人總是笑口常開地說著謊話,爸爸不愛媽媽,媽媽也不愛爸爸,對我們來說她們應該是一樣的可惡吧,可是每次我聽見爸爸說著甜言蜜語的時候,覺得他更可惡呢。姐姐,我想逃。
那么于心現在是要審判他了嗎?你想做什么?讓我們逃脫,怎樣?要殺了他嗎?
姐姐用于心從沒有看見過的兇惡眼神說著,沉默片刻,姐姐卻說,我會陪著你一起流眼淚的。
那筆錢,于心想要問問姐姐的看
法。
自然是要拿去和你遠走高飛的。
我們拿不走的,一人一半未免太多了。燒掉吧。于心在哀求姐姐的答應,燒掉吧。
好吧,姐姐說。
這是艱難的決定,人生從此逆轉的瞬間,于心感恩姐姐這么說的時候,她臨了又補充一句,只是有一件事,我也想請你答應:永遠不要離開我。
當然,臍帶已經把我們聯結為永遠的親人,就像媽媽一樣。
……
毒藥已經放好在了爸爸的晚餐里,這是最后的晚餐,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公安系統的大人物在家中死亡的消息就能見報。做那餐飯的時候,于心認真地考慮過放棄,即便是為了那些受害的窮人而言,這沒有太過了。但想到母親,為了母親和無端出生的姐姐和自己,于心反而沒有這樣猶豫了,炒制爸爸最愛的下酒花生米的時候,她很用心。
上菜的時候,姐姐的食指伸進于心嬌弱但堅定的手掌,緩緩地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姐姐,那是她的同盟。那頓飯吃得和往常一樣沉默,于心數著:他吃了一顆、兩顆、三顆、五顆、十五顆花生米,足夠他今晚不帶煩惱地離開。他還在繼續吃。
而不該出現的一雙筷子夾起了一顆,很快就吞了下去,是姐姐。于心在心里猛地坐了起來,她叫著姐姐,擔憂著她的生命,盡管她面無表情,一邊刨飯一邊觀察著姐姐。
原來你也是在乎我的呢。我以為你只愛媽媽一個人。姐姐沒頭沒腦地來了這一句。
姐姐說話一直莫名其妙的,但那顆花生米非得吐出來不可。
于心表情緊張,但姐姐只說,你要不要來一口,今天我偷偷把鹽換成了糖粉,做飯的萱姨居然也沒有發現。
作對的姐姐,你給的那包毒藥原來是糖粉。爸爸聽她這么說,笑了。難怪!我說今天的花生米有點甜。
飯桌上的氣氛再度凝固,碗筷碰撞,誰也不在乎誰。這樣的生活過了一萬天甚至更久,于心知道,她再也不想過了。
我就只問一個問題,陳于心壓制著呼吸,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所以到底,媽媽是不是你殺的?
爸爸愣住了,帶著恐懼又無辜的眼神,讓于心知道他絕不清白。那重要嗎?總之她是死了。
爸爸,我們是一家人,原諒我所做的一切。因為這個,于心,你永遠不能忘記我。
切豬仔包的刀尖鉆進了他的脖子,血流進了他的白襯衫、他的餐盤、他那致命而過甜的花生米里,他的手很快因為失血、窒息和不可置信而垂了下去,是姐姐做的,她瘋了。
于心,我們現在是臍帶之外的親人了,我現在有借口來占有你了。
于心過于蒼白的嘴唇因為極端懼怕而張開著大口呼吸,她的手摸上那雙沾滿父親血液的手,她發現姐姐和她一樣抖得厲害,這讓她更加恐懼。姐姐和她一樣迫切地需要氧氣,她吻住她的嘴唇,眼淚交匯的、吻也交匯了。
請你永遠也不要離開我,于心。
驚恐發作的感覺對普通人來說會很陌生,很早很早以前,王釋誠就不信任心理醫生,她相信陳于心能讓眼前發白的荒原,一點一點地滲出水母的邊界來。和觸須一起向上擺動,她能漸漸浮出水面,張開嘴大口渴求氧氣,身體的緊張被全部釋放出來。
陳于心像陸地一樣的安全的陳于心,把她的繩子解開的時候,王釋誠第一次感到原來她也沒有那么安全了,她看見陳于心深深擔憂的眼神中還有一絲責備。
“為什么要去找她?”陳于心雙手抱胸問她。
雙手抱胸感到不安全、抵抗意味十足的動作,原來也會發生在她們之間,王釋誠懦弱地哭了起來,她不敢說話,背叛是自己做的,被抓包了還是一副受委屈的模樣,她都怨恨自己。
陳于心還在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怒火,盡力壓低情緒:“你知道她是誰嗎?比起你因為性癮復發,跑去和別人做愛,我更生氣你不和我溝通任何事。不是說好了,有什么事不許瞞著對方的嗎?真的隨便誰都可以嗎?你把我當什么?”
“我就知道我不該做警察的。你知道我們最近已經多久沒有見過面了嗎?如果沒有出這種事,我們現在的工作強度,回家能打個照面都懸。如果你接了那個電話,倒也不至于誰都可以。”譏諷不經意地就控制不住了,話說出口,王釋誠也覺得自己過分,就這樣分了倒好。
陳于心一言不發地看著王釋誠,枯槁的眼睛緊盯著她。沉默已經把那絲和解與信任的可能吞噬了。
“既然這樣我也不怪你了……”她好像憋了好久的話,從“你為什么不怪自己的”到“我知道你也沒辦法的無奈”,繼而又想起“你未免也太容易背叛我”的不甘心,最后看著王釋誠淚流滿面、痛苦而脆弱的臉龐,也只得輕飄飄地化作一句“不怪你了”。
“我不該這樣對你的。”王釋誠在極度虛弱的狀態下,已經沒半點為自己辯護的想法了,畢竟做了那樣的事的人是自己,當然可以怪給破案的壓力、從前的創傷、不受控制的性癮,但第一次,滿懷欺騙的第一次
,所有這些都沒有發生過,她依舊還是背叛了她。
道歉好像總是這樣開始的,只要有一個人說起投降的字眼,另一個人也會反思起自己來。
看到王釋誠滿身紅紫色的鞭痕,陳于心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也不完全是這樣的。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聊過了,現在是時候了。她弄痛你了吧,我會給你搽藥的。”
王釋誠依舊沉默,她不喜歡這樣輕松地被原諒,好像格斗比賽一樣的你來我往一樣的推拉,仿佛示弱之后兩個人要心照不宣、毫無芥蒂地相處下去。這真和拳擊比賽一樣矯飾,明明就想看到雙方打得頭破血流,裁判吹哨之后,還是要若有若無地拍拍后背表示信任。
“我們一起回家吧。”陳于心這樣說著,她的眼睛里飽含著重建生活的勇氣,以王釋誠對她的了解,那是深思之后,決定放下過去、對未來有了新規劃的眼神。
王釋誠默默走在她的身后,不著痕跡地嘆氣。她不知道,如果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的話,自己是不是還能在這段關系中相處依舊。
被陳于心抱著放進已經放滿溫暖熱水的浴缸里,身體的痛才讓王釋誠醒過來,過多的還要消化處理的情緒,在她的腦袋里不停地上演,她無法克制住情緒閃回。
王釋誠克制著身體的抖動,她不想讓陳于心發現她的恐懼,要是說起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她不知道現在是應該繼續撒謊,還是干脆坦白好了。坦白?她還沒辦法和陳于心說起在她們相遇之前的張實繁,她只能寄希望于她不要問起。
陳于心為她輕柔地擦洗著后背已經皸裂的創口,忽然問:“她去哪兒了?”
“誰?”即便王釋誠已經努力抓住浴缸的邊緣,但應激所帶來的身體的抖動,還是讓陳于心擦洗的動作放緩了。
半晌,她才悄悄地抱了抱王釋誠,說道:“陳柏崎。她是我姐姐。”
“什么?”王釋誠沒想到她竟然也會有親人還在世上,“那你一定更恨我了。”
“不。這件事不能怪你。她是故意的,為了報復我。”
王釋誠沒有回過頭去,但她能感覺到陳于心在流淚,似乎是相處太久而不需要詢問就知道對方在想什么的默契,“她走了,在和你打完電話之后,接到了別人的電話,她就走了。”
王釋誠沒說出口的是,那么你一定是在躲她了,她能聽見陳于心因為感到憂慮、恐懼而變急促的呼吸聲。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她盯著窗臺上點著的驅蚊藏香發呆,一點點的火光慢慢地吞噬了香體,原來沒有解決的隱憂,會把她們的生活徹底吃下去啊。
漫長的沉默之后,陳于心說出了想法,“誠誠,我想我們得搬家了。換個城市,換個工作,不用太多的錢,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不被任何人打擾。”
王釋誠轉過身來,盯著緊皺眉頭的伴侶,“我想這樣真的很好,但現在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想和你說。”
她猶豫再三,總算把心里自她們相遇以來就已經埋藏的話說了出來,“我接受不了你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你真的愛我嗎?還是只是說需要找個伴搭伙過日子,讓你的生活不至于那么枯燥?我們在一起,并不是因為愛,而是習慣了。因為你也從來不關心我的過去。”
陳于心一陣煩躁,她不喜歡王釋誠今晚不同尋常的步步緊逼,像是故意要激起她的反感那樣,一點縫隙都不留,她疲憊地回答:“這就是你想說的重要的事嗎?”
“不是,我只是想先告訴你,長久以來,我在這段關系中的感受。”
長久以來的感受,聽到這種話,陳于心煩躁地反問她,“我現在知道了。你的過去,你怪我沒有問過你,可是你真的愿意講嗎?”
“我不愿意。現在我準備逼迫我自己講出來。作為交換,我也想要知道你的事。”王釋誠的眼眶里已經包滿了淚水,原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愿意啊,多么體貼溫柔又殘忍的日常,原來她也對朝夕相處的人身上充滿疑惑卻忍著不說,真是歡天喜地的一對恩愛情侶啊,各有各的私隱還要裝著已經對對方完完全全地裸露信任了。
王釋誠啜了一口陳于心已經泡好、放在浴缸旁的架子上的熱可可,“在我上高中的那年,我離開了只會家暴、不配為爹的那個男人,拋棄了我受苦的媽,也順帶忘記了不知是看護失責還是被謀殺的妹妹,逃脫了那個家,你該祝賀我的。”
她故作得意地舉杯一下,陳于心惱火的心情稍稍放松下來,臉也沒有拉得這樣長了。
“我靠著努力上學拿到了全額獎學金和生活補助,本該不出意外地能考上大學,之后靠助學貸款,改變那操蛋的命運的。”即便如今想到和張實繁的初遇,王釋誠還是決定自己會為過去的不幸動容、可惜,“之后,我被一個二世祖纏上了。她想要我做她的性奴,不然就讓校方停掉我的錢,之后我就要滾回老家了。”
陳于心聽著發自內心地為她難受、并且愧疚,她在想那筆錢,那筆沒有進到爸爸賬戶上的賄賂,就是王釋誠這樣的女孩被卷入本不該的際遇的原因吧。
“所以我就成為了一條狗啦!”王釋誠戲謔地講著,又因為回憶的不堪而壓低了聲音,在講到那個女人的時候,一度如同蚊翅一樣不可聞。
“總之,具體的就不用告訴你了。很可怕的性虐活動,那個女人是真正的瘋子。我寧可被那女人捉到派對上,一次和三個人性交,也不想一個人和她同處一室。她早就說過了,她是在懲罰我的放蕩。總之……就是這樣。”
“這是她的邪惡不是你的放蕩。不要這樣講自己。”陳于心早該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但聽見最親密的人受過的苦,她感同身受。
“發生了的事,我不想美化過去。但我也知道,這一切已經過去了。”
陳于心緊緊地攥住了王釋誠的手,擁抱和體溫依舊難以安慰到她,她早就該知道王釋誠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和別人性交的,一定是發生了什么讓她應激了,“抱歉……今天我真不應該這樣的。”
“沒關系了……那姐姐,你要不要和我講你的事。”王釋誠沉默半晌,轉而詢問陳于心,“這是真正,能讓我們徹底放下心防,徹底信任對方的瞬間了。”
陳于心煩躁地擰著身體乳的瓶子,“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知道這些……”
“那你難道就想知道我的事嗎?”王釋誠的態度很堅決,她要兩人之間徹底的信任,少了一點兒也不對勁了。
開口總是艱難的,尤其是陳于心并沒有想過王釋誠竟然要談起過去發生的事,她忽然想起了王釋誠的裸體,那些姐姐制造的曖昧的痕跡。也不是說在乎王釋誠和誰發生了關系,只是她想到陳柏崎透過她親吻自己,她就百般煩躁。血親之間才懂的熟悉,她想她是要把若干年前、還沒有勇氣完成的那場性愛付諸實踐。
她默默地低著頭,試圖說點什么,但想到自己也曾參與過骯臟的家族過去,她就無法抬起頭來對王釋誠說點什么。
“或許明天我們再聊吧。你今天……實在是辛苦了,我們早點休息吧。”
王釋誠雙手聳肩,不太接受這樣的逃避,“我還不累。”她看到于心緊閉著的雙眼,竟然想象不到她的過去,到底是發生了什么,會讓于心認為那些事比成為毫無尊嚴的奴隸還要恐怖?
“但我想我們還是早點休息吧,我累了。”于心想起爸爸的血液濺滿全身的那一刀,也竟然有一種對過去的無比陌生,如今正在住的房子,是用那筆錢買的,這樣陳舊、腐爛的東西,難怪會陰魂不散,得盡快處理掉。她準備起身,卻被還在浴缸里的王釋誠抓住手臂,“我真的希望我們之間坦誠一點。”
別逼我了,王釋誠,那些事我處理不了的,好惡心的一家人,我搞不定的,只有逃走。陳于心的指甲一直摳著身體乳瓶子上的紋路,知道把手指也抓得泛紅。
非要聽的話,我只能給你一籮筐的真假摻半的謊話,“還記得我們見面的時候,那一行李箱的鈔票嗎?你幫我從出租車上拿下來,說著好沉的那三千萬。那是我爸媽的錢,我一個子也沒有留給她。為了這個,陳柏崎才想來報復我的。”
說這話的時候,因為她的眼睛緊緊貼著身體乳,王釋誠的臉暗淡下來,她只能騙自己說,那是真的,她不至于對自己撒謊吧。
是的,錢。于心想,是時候去哪里敲一筆錢,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了。沒有過去,只有和王釋誠一起、親密無間、健康舒展的新生活。
“不管怎么樣,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的。只是現在,有一些不得不去處理的問題。請相信我吧。”于心的話總算讓王釋誠安了心,但她發現于心和自己想的是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那天晚上,王釋誠做了最后一個春夢,主角不是陳于心,而是讓她惹禍上身的那個女孩,她叫徐越安。
和記憶中的長相一模一樣的小圓臉,眉毛和眼睛都很淡,和所有青春期甜妹一樣,笑起來有著很多的酒窩,只是她不愛說話、愛獨處,不熟的人會以為她臉很臭。至于最奇怪的地方還是永遠掛在她脖子上的錄像機。她和以前一樣,總是拿著相機毫無顧忌地拍,以至于顯得有些不通人情,標準的、高中時期特有的weirdo,王釋誠感覺她有些喜歡自己。
不是吧,女孩,你原來會說話呀。和她一樣靦腆的,王釋誠也時常以為自己的內心活動能被所有人聽見,所以她也很少說話。她看著面前只會眨巴眼的人,原來一個和自己不聊天的女孩也可以很性感。
王釋誠咬冰淇淋脆筒的那張照片,她打印出來夾在了書里,拍立得大小的膠卷照片藏得很仔細。
還是被聒噪、沒有邊界感的女高中生翻了出來。嚯,原來你喜歡女生啊?大家鬧開了之后,王釋誠才忽然發現即便沉默寡言,也難以避免成為無聊高中生活的談資。
不過這次她去了一個安全的環境里,即便人的品性不至于那么壞,愛八卦之心皆有之。沒有那張討人厭的臉,加上對那家伙的好感,她也半推半就地沒有反駁,以至于所有人都以為她們談戀愛了。
那是在午休的教室里,按規定所有人都應該回寢室午休,但是王釋誠從來都睡不著。教室正在在走廊
的最末一間,隱蔽而吵鬧,在沒有學生的時候,只有隱蔽。更妙的是,投影儀能接上網線,每個中午,她能看上一些90分鐘左右的電影,對那個時候的王釋誠來說,這樣偷著樂是索然無味的高中生活中“樂”的最高形式。
王釋誠在夏天的一個午間被人抓包,徐越安神出鬼沒地跑來了教室里。她以為這個秘密永遠是一個人的,偌大的一間教室在她進來之后突然很局促。
日光很強,她偷摸進來把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王釋誠嚇了一跳,現在是在曖昧嗎?侯麥的電影太漫長,以至于她也找不到什么話來說。她手里有若有若無透進來的光,或者說溫度太高的手,一下就把王釋誠的臉燒紅了。
她坐在她的桌前,濃重的法語還在她們兩個耳邊嗡嗡地響,其實這時候,她已經后悔看這樣又臭又長的愛情文藝片了,戀愛啊,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談的。她看到她因為曬過了太陽、又舔過嘴唇之后,濕漉漉、亮晶晶、暖呼呼的嘴唇,王釋誠那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很愛吃冰淇淋的。
但她忍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身上勾了兩圈,她想她自己現在應該也很急色吧,難得這一切是被她的肉眼而不是相機鏡頭記錄下的,她被她看得身體麻麻的,像是有蜻蜓在心里飛那樣,根本捉不住自己在想什么。她感嘆,她不止是漂亮而已,還有一種天然的純真,忍不住要讓人去捏碎。這種想法很多就被她吞咽了下去,不應該出現的念頭,不能夠細想。
等她聽到她們的第一句交談的時候,她才懂,那家伙的純是裝出來勾她的,心是黑的。接吻?你看我的嘴,好久了。”每一個聽起來都是中文,串在一起倒像是哈薩克的語言了,這回她的眼神倒不那么淡,卻和新疆人一樣濃了。王釋誠舔了舔自己的唇,剛定下心要說拒絕的話,她反而主動了。好不應該看侯麥的戀愛酸腌菜電影。現在自己也沾惹了花粉過敏癥了。
在她有點羸弱的手抓住腿之前,王釋誠都好想問她,到底是要怎么樣?用她的話來說,“你、我、冰淇淋、照片、怎樣?”
但王釋誠讀得不夠硬,沒有她的臉那樣冷和臭,嬌態讓她覺得隨便怎么樣都是可以的,這不是偷情,這是酸腌菜電影的角色扮演。
“你,喜歡我,什么?”王釋誠試著模仿她的語言系統,她很好奇現在這幅曖昧模樣,有沒有必要。
“奇怪。你很。喜歡。”她偏著頭的樣子,很像薩摩耶犬。
剛好那周,她的座位靠窗,于是她們去了陽臺嗅嗅互相的鼻子。日光照在她的唇上,看起來閃閃的,等她俯身跪在她面前,親到她內褲的時候,王釋誠才感覺冰。那像是一條缺氧的魚。急、但輕柔。她伸手去摸她的手,手指間或勾住又分開,她的舌頭也是這樣。
這時候她的臉忽然和陳于心的合上,王釋誠從夢里呢噥了幾句,原來她就是陳于心啊。她睡得有些不安穩,她只想留戀那一刻的全心放松,現實總是很扭曲,會把性愛都變得狂野。隱約她感覺,徐越安從夢里出來,附在了陳于心身上,吻上了她的唇。
她不想管,用手指的話很容易感覺全身都被調動,因為徐越安或是陳于心總是會看著她的表情忽而沉醉忽而擰緊地摸著要命的小圓點,然后吮吸,就像在舔甜筒那樣,因為美味而無暇顧及流在手上的、化掉的奶油。王釋誠在夜里流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的那種水也在流。
夢境忽然變得很陰森,又是張實繁的大房子里最愛放的電子音樂,也說不上難聽,但總是讓她覺得吵耳。王釋誠一愣神,陰部的感覺更加強烈,哭得一抽一抽的、濕答答的小妹妹,她感到自己化得有點太快了,說不上是眼淚還是水,她感覺都流干了。
徐越安那張淡顏的臉上,原來也有冷漠的時候,完全沒有半點表情,被凍住了。原來根本沒有出現過徐越安這號人吧,她知道接下來是什么了,從始至終只有張實繁,斯的哥爾摩癥是疾病,原來自己在夢里也健康不起來。
想起來她那張臉就惡心,王釋誠從夢中浮了出來。轉身想要向枕邊人尋求一個擁抱,卻抓了個空。
王釋誠的第一反應還以為自己仍然在夢中,等到更加真實地摸到身旁已經涼透了的被子,她才知道自己錯付了。所以真相是她不配分享的嗎?
但她不信,不信一向有始有終的人會在半夜里扔下她逃跑,她想或許這其中另有原因吧。比如,她其實也并不想擅自辜負的,只是和她所說的一樣,要去處理一些事,之后就會回來;或者就像她莫名其妙地給她救贖一樣,她也會和她來時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早該相信她的話,不要把任何人當作寄托、救贖。
要是說到更壞的一種,她在說服自己不要去想,卻忍不住已經相信。所有的事,真只是三千萬拱火的嗎?還是說其實于心和她的姐姐,也曾和自己和她一樣,那樣親密呢?
煩躁的夜竄起熱了,她喝著床頭柜上涼透的水,一下就被冰醒了。王釋誠終于也總算明白,她已經過了那種傷心了,自慰就會好起來的年齡了。
久違地,她摸出了小玩具上一格的抽屜里的打火機,一根煙的時間
她就想明白了:話還沒有說完呢,不管怎么樣都先找到人再說吧。
久違的一次,王釋誠比李淳岸還要早到現場,之前也并非她不敬業,是她想躲著那個閻羅搭檔遠遠的,避免撞見她暴力執法,攤上那些不該她的事。
自蘇醒過來,她就開著車飛馳在她們散心時最愛去的濱江公路上,她希望她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卻沒有半點人影,她不停地尋找著,直到夜間的出警電話打來了。
濱江別墅群里的一間獨棟,發生了槍擊案,死者的親屬在聽到響動后就報了警。由于正處深夜,且樓距較寬,還沒有驚動鄰居和物業。王釋誠到達的時候,就被前院過于明顯的剎車印吸引了,輪距很寬,她覺得是一輛suv倉促停車又倉促駛離,在進去之前,她就已經拍了下來。
案發現場的飄窗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比尸體還顯眼。從已經空了的窗框還可以看出房主為了采光花足了心思,整整兩米高的弧形玻璃,如今全碎成了片。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多歲、穿著背心的男人,棉被上有很多彈痕,男人的胸口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沁透了被子。貌似兇手是入室槍殺的。
在高檔別墅區的槍殺案總是容易成為社會議題,再加上死者更加敏感的身份,張天宇,前日被槍殺不久的房地產大亨張瑞的私生子,如果見報了,那這案子的壓力就非同小可了,王釋誠為自己的離職申請批準意見書捏了一把冷汗。
這樣的消息和家屬叮囑好了,還有封得厚實的可能性,但等到做筆錄時,她就知道她在癡心妄想。
死者母親在哭天喊地之后,大有一股鬧到底的決心,至于在做筆錄時就反復提及的一個人——急于爭奪繼承權而滅親的張越安,只怕今天出了警局這門,就會給守在門口的媒體大肆渲染一番。
“我兒死得好慘!他爸爸張瑞也是這么去的!被人亂槍打死,那女的居心好毒啊!怕是要連我也一起殺人滅口啊!接連的槍聲啊!”
“您是被槍聲驚醒的嗎?您覺得槍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呢?”做筆錄的時候,一反常態,倒是王釋誠更積極一些,李淳岸看著面前這位情緒激動的母親陷入了深思。
“半夜我聽見玻璃碎了……同為女人,你也知道的吧,預感很不好,我拍打著他房間的門,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槍聲,我嚇壞了……半天沒人應聲,我找到備用鑰匙,推門一看,這種母子的預感果然靈驗了。我的兒啊!中了五槍……我試圖拍打了他的臉,可憐他已經沒任何反應了。”
她難以克制自己的激動和憤怒,說到兒子的死亡時又轉而淚流滿面。“連救護車都沒來得及叫!作孽啊!張越安權勢那么大,只怕你們也治不了她的罪啊!”
聲淚俱下地,最后她總算說出了她的心中大忌。
王釋誠也微微一怔,張越安,她真的是張實繁嗎?上學時候傳聞許久的房地產老大的女兒,她們該是一個人吧,能讓橫山縣的警察對這些事完全熟視無睹的話?
筆錄在這時候因為她的出神暫停下來,李淳岸關心起了經過,“你說聽到玻璃碎了,之后聽到槍響,之間間隔了多長時間呢?”
她母親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有兩三分鐘吧,我以為是客廳的玻璃柜被動物推倒了,因為這邊靠山又背著湖的,所以才想是不是猴子跑進來了,之后才不好的感覺,覺得我兒子出事了。”
王釋誠看著李淳岸,如今事情發展得倒和李淳岸的猜想很像了。私生子跟著家財萬貫的爸爸一死,又有她最后的敵人——小媽,口口聲聲、指名道姓地喚著是張越安為了家產謀殺他父子二人的,說不定真是這么回事,即便不是這么回事,王釋誠也希望是這么回事,下獄怎么成,有沒有誰讓她直接下地獄啊?
李淳岸問完問題后,又陷入了沉思,話語權又交給了王釋誠。她例行公事一樣進行著詢問,什么案子她已經早就不關心了,張實繁,她巴不得她死。更重要的,她只想等著忙完了去找陳于心。
“您是說是聽到玻璃碎了的響聲您才出去的,對吧?那請問您在進房間之前,有沒有發現其他異常呢?譬如兇手離開的時候,是否制造出了響動嗎?”沒點硬貨的問題,王釋誠早打算裝軟蛋,等這案子稀里糊涂地結案就立刻辭職。
“好像聽見了繩子和滑索的聲音,然后就是車的引擎聲。至于兇手,我發現了還得了!怕這時我也已經涼透了吧!”她母親驚魂未定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接著和警察訴起了衷腸,“我早就勸過瑞哥,讓他不要那么著急扶正天宇的,怕大女鬧起來,我們消受不起。半個月前,瑞哥辦了一場家宴,也沒有外人在,只是把天宇叫上了,當作認個親。沒成想那女的就按耐不住了,火竄上來,竟然要她爸爸去死,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弟弟現在也沒了,她如意了!”
死者母親的看法和李淳岸談到的私生子引進家門,惹發繼承人極為不滿的猜測一致。張實繁的性格,她想她一定是做得出來的,王釋誠現在對張越安就是張實繁這件事,已經沒有太大的疑慮了。
當天的尸檢和彈道報告就出來了,和張瑞身體里的是同一種口徑的子
彈,刑偵和檢驗科的組會上,幾乎所有人都要認定張越安的嫌疑很大了,李淳岸卻反過來成為了自己先前猜測的懷疑者,她似乎游離之外,咬著圓珠筆若有若無地點點頭,還在裝作認真聽的樣子。隔天輿論就已經沸沸揚揚了,和王釋誠想的差不多,那小媽是打算要和張越安斗到底的。
局里開復盤會,李淳岸去做匯報的時候,竟沒有再說起過她對張越安的懷疑。張瑞和張天宇這兩個案子,一時間都落到了她們這對搭檔上,自然壓力不小,又推進得這樣慢,局長難免會親自過問一下,把筆錄和卷宗一看,就增派了人手,他又吩咐了兩位警銜不低的老刑警來接張瑞的案子,重點調查對象自然是張家的唯一繼承人張越安。李淳岸輕輕點頭答應,一點沒有往日里被搶了功勞的黑臉,王釋誠在心里狂呼鬧鬼。
臨到散會,局長才把王釋誠和李淳岸留了下來,左叨叨右絮絮地講,要保重身體,沒有線索不要著急,沒有實質性證據不要輕舉妄動之類的。
“淳岸啊,我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這么久沒有升遷,是我的不是。你叫我一聲局長,我也該朝上面使使勁兒了。”局長都半禿不禿的腦袋,也不過這是局長而已,還敢打這樣虛頭巴腦的包票?
李淳岸一副“你說我聽著、但我是不會往心里去的”的無所謂,這讓一向不爽她的王釋誠也悄悄覺得這態度有點爽,等到蓋碗茶也聊得涼了,沒什么可聊的時候,她們才被施施然地請出了會議室。
局長臨走還惦記道,“我知道你查得仔細認真,偶爾也要多注意休息啊,身體垮了,以后還怎么當我們第一支隊的干警棟梁啊!”
這話聽起來耳朵都起繭,連王釋誠這個新來的小卒子都知道這句話應該翻譯為,我知道你認死理,抓人沒譜,所以這件事你最好不要太仔細了,我已經找別人去辦了,你差不多就歇菜吧,好處不會少你的。
實打實的交易啊,這年頭局長你也不怕被抓?王釋誠也摸不著頭腦,要敲打李淳岸何必叫上自己這個耙茄子呢?
“你覺得他什么意思?”出了會議室走了沒多久,李淳岸忽然沒頭沒腦地拋來這樣一句。
“好好休息的意思吧。讓你別管太多,怕你惹到他都惹不起的人唄……”王釋誠腦門子一松,竟然把心里話說了出來但她還是打住了,怕為了給你擦屁股,他去得罪人。
“王釋誠,沒想到你心里蛐蛐這么多啊?”她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說,“話說,你覺得兇手是張越安嗎?”
打從心里,有可能的話,她甚至愿意把無中生有的罪證安插給張越安,但被李淳岸用正常的態度對待,反而讓她很不適應,王釋誠想著她從來是個胡來的主,未必會認真地聽自己說,也就把心里的另一種猜測說了出來,“可以說是,可以說不是。她有動機,但張天宇和張瑞的死法可不是一種風格的,有可能她找了兩個殺手,也說得過去。”
李淳岸點了點頭,“我也這么覺得。現在要下定論,太早了。我看這件事和家產沒什么關系了,張天宇的死很可能是用來攪局的,好讓人渾水摸魚。”
王釋誠也附和地說著嗯,其實她早就想就此結束話題。她得去找陳于心。
陳于心這次失蹤得蹊蹺并且不同尋常,她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短信,她都沒有回復。這次似乎和之前的每一次吵架都不太一樣,如果于心沒有拋下她走了的話,那她應該說不定陷入了名為“姐姐”的麻煩里。
“你也是敏銳的,只是做事傻不愣登的而已。”李淳岸還在說著她的評判,王釋誠一臉“我就知道你總會回去你自己的普信話題上去的”,她還沒來得及插上再見的說辭,就被過于熱情的普信女拉住了手,“話說,你不是很想成為局里的傳說嗎?現在機會來了,我們一起去臨市橫山吧。聽說那邊有個道上的醫生,她被玻璃劃傷了,很巧是不是?雖然有點太巧了,我覺得機會渺茫,但值得一試。反正醫生的消息是通的,總會找到一點眉目的。”
王釋誠當然想都沒想就一口拒絕了,“李姐,局長這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吧?再說最近我家里有事,不太方便呢……”
難為情的樣子是裝的,只要一想到李淳岸曾經的作為,她就不會感到抱歉。真情實感的是要去找于心,最重要的始終是陳于心,為了她,她必須得拒絕。
李淳岸沒說話,只淡然地聳聳肩,似乎對這一切并不意外。
……
想到陳柏崎,王釋誠就頭痛,那個女人的手好毒,應該不是什么邊角料。
她在公安系統里搜索一番,完全找不到任何一點她的信息。想到陳于心說過那是她姐姐,王釋誠鬼使神差地在戶籍系統搜索欄里打下了陳于心的名字,“祖籍橫山市人,五年前遷來湖岸市”?
似乎長久建立起來的信任和認識,在一步步地崩塌。戶籍系統里,陳于心的家庭住址一欄登記的“曾用地址”填的是:市委辦公室的家屬院。
王釋誠真希望這是系統出問題了,她記得陳于心說過她是土生土長的湖岸市人,只不過剛好去外地完了幾天,回家的時
候在車站遇到了自己這個懵懂的青蘿卜,所以才順路拐走了。
玩笑,但第一次見說的玩笑就是假的,也很可悲自己如此信任她。等到王釋誠開始細想陳于心的身世——父母雙亡,她才發現自己蠢笨如豬,如此有紕漏的孩童證詞,也就只有身邊人能讓她相信了。
王釋誠也只能從當年她手里的那三千萬開始猜測。最后她只用一百萬買下了她們現在住的房子,至于剩下的錢去了哪里?這些身外之物對她們而言并不重要,這是兩個人長久的共識,王釋誠沒問,陳于心也沒說。
她失蹤的那個晚上,不,應該說不告而別的那個晚上,王釋誠就已經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么,都要記得過去的美好時光,無論發生什么,都要等人找到了再說。
她毫無頭緒,調監控沒能找到她的身影,手機里的si卡發出信號的最后位置,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王釋誠拿到運營商發給她的地址時,發懵。記錄顯示她去了橫山市的診所,寧安社區醫院。信號在這之后就消失了,似乎她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王釋誠心情復雜,她發誓再也不要回橫山去,那里不光有張實繁,還有她的破敗不堪的家庭。可萬一陳于心真的遇上了麻煩呢?萬一真的是她那亂來的姐姐把她約出去之后,綁架了她呢?那天她說有事情要去處理,處理好了再和自己說清楚過去發生的一切,萬一那亟待解決的事,是要人性命的呢?
王釋誠最后還是決定開車去看看。她一直心緒不寧,想到陳于心離奇消失,王釋誠不愿意把之前夢一樣的戀愛時間當作夢而已,她害怕這些東西真的是她的幻想。
越靠近橫山,她越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想張天宇的母親所說的那樣,從女人的直覺來說,她覺得有點糟糕。
王釋誠驅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湖岸市和橫山市離得不遠,開車開快一點的話,只要40分鐘。窗外一叢一叢的葦草都枯萎了,和她印象很符合的陰冷多霧,在近了橫山之后,都從記憶里爬出來。
在地圖上,陳于心的si卡發來的最后的經緯度信息,叫寧安社區醫院?在谷歌地圖上,她看到那個地方,和所有的小診所一樣,窄窄的鋪面里有幾張病床,招牌是最土的深天藍色,玻璃柜里放著一些中藥和西藥。
寧安社區?這個地方真的存在嗎?開進市區,她就打開了導航,她對橫山市的印象一向很模糊,她想是大腦為了幫助自己忘掉那些更糟糕的東西,為了保護她。她得忘記……
陳于心為什么要來這里?放著三甲醫院的外科主刀不做?來這里賺錢?王釋誠完全不清楚,也沒有半點頭緒。
那條廢舊的街道上,滿是大保健按摩店,還有一個不入流的職業學校。王釋誠覺得即便是這里的居民生了病,也不會愿意去那家社區醫院看病的吧。
等她環顧四周一周,走到和地圖上如出一轍的大紅色“歡迎光臨”的玻璃門前,室內已經被藍色的窗簾布虛掩著了,玻璃門的縫隙里有燈光,她知道里面有人,或許是在午休。
用力一推,卻發現已經上鎖了,她敲了敲門,一個戴著口罩的白大褂從縫隙里露出一個頭,說現在不營業。
王釋誠覺得奇怪,她想問大周一的為什么不營業,卻被白大褂身后的呼救吸引去了目光,她試圖偏頭查看情況,白大褂卻立刻拉嚴了窗簾。像是有人被囚禁了!是陳于心嗎?條件反射一樣,她立刻摸槍,射擊門鎖,踹門進入,命令白大褂蹲下,尋找掩體,進入內室。只是在被捆在椅子上的人并不是陳于心,而是李淳岸。
為什么?她想起李淳岸和她說過的黑醫,這是被算計了的情況嗎?她跑過去,取下她嘴里的布,燜出的第一句有意義的話就是,后面還有人。但已經太遲了。被一個吊瓶砸暈之前,王釋誠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我們又見面了。”
她看見那張臉,該死,是張實繁。她真的是張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