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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恐發作的感覺對普通人來說會很陌生,很早很早以前,王釋誠就不信任心理醫生,她相信陳于心能讓眼前發白的荒原,一點一點地滲出水母的邊界來。和觸須一起向上擺動,她能漸漸浮出水面,張開嘴大口渴求氧氣,身體的緊張被全部釋放出來。

陳于心像陸地一樣的安全的陳于心,把她的繩子解開的時候,王釋誠第一次感到原來她也沒有那么安全了,她看見陳于心深深擔憂的眼神中還有一絲責備。

“為什么要去找她?”陳于心雙手抱胸問她。

雙手抱胸感到不安全、抵抗意味十足的動作,原來也會發生在她們之間,王釋誠懦弱地哭了起來,她不敢說話,背叛是自己做的,被抓包了還是一副受委屈的模樣,她都怨恨自己。

陳于心還在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怒火,盡力壓低情緒:“你知道她是誰嗎?比起你因為性癮復發,跑去和別人做愛,我更生氣你不和我溝通任何事。不是說好了,有什么事不許瞞著對方的嗎?真的隨便誰都可以嗎?你把我當什么?”

“我就知道我不該做警察的。你知道我們最近已經多久沒有見過面了嗎?如果沒有出這種事,我們現在的工作強度,回家能打個照面都懸。如果你接了那個電話,倒也不至于誰都可以。”譏諷不經意地就控制不住了,話說出口,王釋誠也覺得自己過分,就這樣分了倒好。

陳于心一言不發地看著王釋誠,枯槁的眼睛緊盯著她。沉默已經把那絲和解與信任的可能吞噬了。

“既然這樣我也不怪你了……”她好像憋了好久的話,從“你為什么不怪自己的”到“我知道你也沒辦法的無奈”,繼而又想起“你未免也太容易背叛我”的不甘心,最后看著王釋誠淚流滿面、痛苦而脆弱的臉龐,也只得輕飄飄地化作一句“不怪你了”。

“我不該這樣對你的。”王釋誠在極度虛弱的狀態下,已經沒半點為自己辯護的想法了,畢竟做了那樣的事的人是自己,當然可以怪給破案的壓力、從前的創傷、不受控制的性癮,但第一次,滿懷欺騙的第一次,所有這些都沒有發生過,她依舊還是背叛了她。

道歉好像總是這樣開始的,只要有一個人說起投降的字眼,另一個人也會反思起自己來。

看到王釋誠滿身紅紫色的鞭痕,陳于心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也不完全是這樣的。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聊過了,現在是時候了。她弄痛你了吧,我會給你搽藥的。”

王釋誠依舊沉默,她不喜歡這樣輕松地被原諒,好像格斗比賽一樣的你來我往一樣的推拉,仿佛示弱之后兩個人要心照不宣、毫無芥蒂地相處下去。這真和拳擊比賽一樣矯飾,明明就想看到雙方打得頭破血流,裁判吹哨之后,還是要若有若無地拍拍后背表示信任。

“我們一起回家吧。”陳于心這樣說著,她的眼睛里飽含著重建生活的勇氣,以王釋誠對她的了解,那是深思之后,決定放下過去、對未來有了新規劃的眼神。

王釋誠默默走在她的身后,不著痕跡地嘆氣。她不知道,如果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的話,自己是不是還能在這段關系中相處依舊。

被陳于心抱著放進已經放滿溫暖熱水的浴缸里,身體的痛才讓王釋誠醒過來,過多的還要消化處理的情緒,在她的腦袋里不停地上演,她無法克制住情緒閃回。

王釋誠克制著身體的抖動,她不想讓陳于心發現她的恐懼,要是說起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她不知道現在是應該繼續撒謊,還是干脆坦白好了。坦白?她還沒辦法和陳于心說起在她們相遇之前的張實繁,她只能寄希望于她不要問起。

陳于心為她輕柔地擦洗著后背已經皸裂的創口,忽然問:“她去哪兒了?”

“誰?”即便王釋誠已經努力抓住浴缸的邊緣,但應激所帶來的身體的抖動,還是讓陳于心擦洗的動作放緩了。

半晌,她才悄悄地抱了抱王釋誠,說道:“陳柏崎。她是我姐姐。”

“什么?”王釋誠沒想到她竟然也會有親人還在世上,“那你一定更恨我了。”

“不。這件事不能怪你。她是故意的,為了報復我。”

王釋誠沒有回過頭去,但她能感覺到陳于心在流淚,似乎是相處太久而不需要詢問就知道對方在想什么的默契,“她走了,在和你打完電話之后,接到了別人的電話,她就走了。”

王釋誠沒說出口的是,那么你一定是在躲她了,她能聽見陳于心因為感到憂慮、恐懼而變急促的呼吸聲。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她盯著窗臺上點著的驅蚊藏香發呆,一點點的火光慢慢地吞噬了香體,原來沒有解決的隱憂,會把她們的生活徹底吃下去啊。

漫長的沉默之后,陳于心說出了想法,“誠誠,我想我們得搬家了。換個城市,換個工作,不用太多的錢,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不被任何人打擾。”

王釋誠轉過身來,盯著緊皺眉頭的伴侶,“我想這樣真的很好,但現在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想和你說。”

她猶豫再三,總算把心里自她們相遇以來就已經埋藏的話說了出來

,“我接受不了你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你真的愛我嗎?還是只是說需要找個伴搭伙過日子,讓你的生活不至于那么枯燥?我們在一起,并不是因為愛,而是習慣了。因為你也從來不關心我的過去。”

陳于心一陣煩躁,她不喜歡王釋誠今晚不同尋常的步步緊逼,像是故意要激起她的反感那樣,一點縫隙都不留,她疲憊地回答:“這就是你想說的重要的事嗎?”

“不是,我只是想先告訴你,長久以來,我在這段關系中的感受。”

長久以來的感受,聽到這種話,陳于心煩躁地反問她,“我現在知道了。你的過去,你怪我沒有問過你,可是你真的愿意講嗎?”

“我不愿意。現在我準備逼迫我自己講出來。作為交換,我也想要知道你的事。”王釋誠的眼眶里已經包滿了淚水,原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愿意啊,多么體貼溫柔又殘忍的日常,原來她也對朝夕相處的人身上充滿疑惑卻忍著不說,真是歡天喜地的一對恩愛情侶啊,各有各的私隱還要裝著已經對對方完完全全地裸露信任了。

王釋誠啜了一口陳于心已經泡好、放在浴缸旁的架子上的熱可可,“在我上高中的那年,我離開了只會家暴、不配為爹的那個男人,拋棄了我受苦的媽,也順帶忘記了不知是看護失責還是被謀殺的妹妹,逃脫了那個家,你該祝賀我的。”

她故作得意地舉杯一下,陳于心惱火的心情稍稍放松下來,臉也沒有拉得這樣長了。

“我靠著努力上學拿到了全額獎學金和生活補助,本該不出意外地能考上大學,之后靠助學貸款,改變那操蛋的命運的。”即便如今想到和張實繁的初遇,王釋誠還是決定自己會為過去的不幸動容、可惜,“之后,我被一個二世祖纏上了。她想要我做她的性奴,不然就讓校方停掉我的錢,之后我就要滾回老家了。”

陳于心聽著發自內心地為她難受、并且愧疚,她在想那筆錢,那筆沒有進到爸爸賬戶上的賄賂,就是王釋誠這樣的女孩被卷入本不該的際遇的原因吧。

“所以我就成為了一條狗啦!”王釋誠戲謔地講著,又因為回憶的不堪而壓低了聲音,在講到那個女人的時候,一度如同蚊翅一樣不可聞。

“總之,具體的就不用告訴你了。很可怕的性虐活動,那個女人是真正的瘋子。我寧可被那女人捉到派對上,一次和三個人性交,也不想一個人和她同處一室。她早就說過了,她是在懲罰我的放蕩。總之……就是這樣。”

“這是她的邪惡不是你的放蕩。不要這樣講自己。”陳于心早該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但聽見最親密的人受過的苦,她感同身受。

“發生了的事,我不想美化過去。但我也知道,這一切已經過去了。”

陳于心緊緊地攥住了王釋誠的手,擁抱和體溫依舊難以安慰到她,她早就該知道王釋誠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和別人性交的,一定是發生了什么讓她應激了,“抱歉……今天我真不應該這樣的。”

“沒關系了……那姐姐,你要不要和我講你的事。”王釋誠沉默半晌,轉而詢問陳于心,“這是真正,能讓我們徹底放下心防,徹底信任對方的瞬間了。”

陳于心煩躁地擰著身體乳的瓶子,“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想知道這些……”

“那你難道就想知道我的事嗎?”王釋誠的態度很堅決,她要兩人之間徹底的信任,少了一點兒也不對勁了。

開口總是艱難的,尤其是陳于心并沒有想過王釋誠竟然要談起過去發生的事,她忽然想起了王釋誠的裸體,那些姐姐制造的曖昧的痕跡。也不是說在乎王釋誠和誰發生了關系,只是她想到陳柏崎透過她親吻自己,她就百般煩躁。血親之間才懂的熟悉,她想她是要把若干年前、還沒有勇氣完成的那場性愛付諸實踐。

她默默地低著頭,試圖說點什么,但想到自己也曾參與過骯臟的家族過去,她就無法抬起頭來對王釋誠說點什么。

“或許明天我們再聊吧。你今天……實在是辛苦了,我們早點休息吧。”

王釋誠雙手聳肩,不太接受這樣的逃避,“我還不累。”她看到于心緊閉著的雙眼,竟然想象不到她的過去,到底是發生了什么,會讓于心認為那些事比成為毫無尊嚴的奴隸還要恐怖?

“但我想我們還是早點休息吧,我累了。”于心想起爸爸的血液濺滿全身的那一刀,也竟然有一種對過去的無比陌生,如今正在住的房子,是用那筆錢買的,這樣陳舊、腐爛的東西,難怪會陰魂不散,得盡快處理掉。她準備起身,卻被還在浴缸里的王釋誠抓住手臂,“我真的希望我們之間坦誠一點。”

別逼我了,王釋誠,那些事我處理不了的,好惡心的一家人,我搞不定的,只有逃走。陳于心的指甲一直摳著身體乳瓶子上的紋路,知道把手指也抓得泛紅。

非要聽的話,我只能給你一籮筐的真假摻半的謊話,“還記得我們見面的時候,那一行李箱的鈔票嗎?你幫我從出租車上拿下來,說著好沉的那三千萬。那是我爸媽的錢,我一個子也沒有留給她。為了這個,陳柏崎才想

來報復我的。”

說這話的時候,因為她的眼睛緊緊貼著身體乳,王釋誠的臉暗淡下來,她只能騙自己說,那是真的,她不至于對自己撒謊吧。

是的,錢。于心想,是時候去哪里敲一筆錢,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了。沒有過去,只有和王釋誠一起、親密無間、健康舒展的新生活。

“不管怎么樣,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的。只是現在,有一些不得不去處理的問題。請相信我吧。”于心的話總算讓王釋誠安了心,但她發現于心和自己想的是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那天晚上,王釋誠做了最后一個春夢,主角不是陳于心,而是讓她惹禍上身的那個女孩,她叫徐越安。

和記憶中的長相一模一樣的小圓臉,眉毛和眼睛都很淡,和所有青春期甜妹一樣,笑起來有著很多的酒窩,只是她不愛說話、愛獨處,不熟的人會以為她臉很臭。至于最奇怪的地方還是永遠掛在她脖子上的錄像機。她和以前一樣,總是拿著相機毫無顧忌地拍,以至于顯得有些不通人情,標準的、高中時期特有的weirdo,王釋誠感覺她有些喜歡自己。

不是吧,女孩,你原來會說話呀。和她一樣靦腆的,王釋誠也時常以為自己的內心活動能被所有人聽見,所以她也很少說話。她看著面前只會眨巴眼的人,原來一個和自己不聊天的女孩也可以很性感。

王釋誠咬冰淇淋脆筒的那張照片,她打印出來夾在了書里,拍立得大小的膠卷照片藏得很仔細。

還是被聒噪、沒有邊界感的女高中生翻了出來。嚯,原來你喜歡女生啊?大家鬧開了之后,王釋誠才忽然發現即便沉默寡言,也難以避免成為無聊高中生活的談資。

不過這次她去了一個安全的環境里,即便人的品性不至于那么壞,愛八卦之心皆有之。沒有那張討人厭的臉,加上對那家伙的好感,她也半推半就地沒有反駁,以至于所有人都以為她們談戀愛了。

那是在午休的教室里,按規定所有人都應該回寢室午休,但是王釋誠從來都睡不著。教室正在在走廊的最末一間,隱蔽而吵鬧,在沒有學生的時候,只有隱蔽。更妙的是,投影儀能接上網線,每個中午,她能看上一些90分鐘左右的電影,對那個時候的王釋誠來說,這樣偷著樂是索然無味的高中生活中“樂”的最高形式。

王釋誠在夏天的一個午間被人抓包,徐越安神出鬼沒地跑來了教室里。她以為這個秘密永遠是一個人的,偌大的一間教室在她進來之后突然很局促。

日光很強,她偷摸進來把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王釋誠嚇了一跳,現在是在曖昧嗎?侯麥的電影太漫長,以至于她也找不到什么話來說。她手里有若有若無透進來的光,或者說溫度太高的手,一下就把王釋誠的臉燒紅了。

她坐在她的桌前,濃重的法語還在她們兩個耳邊嗡嗡地響,其實這時候,她已經后悔看這樣又臭又長的愛情文藝片了,戀愛啊,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談的。她看到她因為曬過了太陽、又舔過嘴唇之后,濕漉漉、亮晶晶、暖呼呼的嘴唇,王釋誠那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很愛吃冰淇淋的。

但她忍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身上勾了兩圈,她想她自己現在應該也很急色吧,難得這一切是被她的肉眼而不是相機鏡頭記錄下的,她被她看得身體麻麻的,像是有蜻蜓在心里飛那樣,根本捉不住自己在想什么。她感嘆,她不止是漂亮而已,還有一種天然的純真,忍不住要讓人去捏碎。這種想法很多就被她吞咽了下去,不應該出現的念頭,不能夠細想。

等她聽到她們的第一句交談的時候,她才懂,那家伙的純是裝出來勾她的,心是黑的。接吻?你看我的嘴,好久了。”每一個聽起來都是中文,串在一起倒像是哈薩克的語言了,這回她的眼神倒不那么淡,卻和新疆人一樣濃了。王釋誠舔了舔自己的唇,剛定下心要說拒絕的話,她反而主動了。好不應該看侯麥的戀愛酸腌菜電影。現在自己也沾惹了花粉過敏癥了。

在她有點羸弱的手抓住腿之前,王釋誠都好想問她,到底是要怎么樣?用她的話來說,“你、我、冰淇淋、照片、怎樣?”

但王釋誠讀得不夠硬,沒有她的臉那樣冷和臭,嬌態讓她覺得隨便怎么樣都是可以的,這不是偷情,這是酸腌菜電影的角色扮演。

“你,喜歡我,什么?”王釋誠試著模仿她的語言系統,她很好奇現在這幅曖昧模樣,有沒有必要。

“奇怪。你很。喜歡。”她偏著頭的樣子,很像薩摩耶犬。

剛好那周,她的座位靠窗,于是她們去了陽臺嗅嗅互相的鼻子。日光照在她的唇上,看起來閃閃的,等她俯身跪在她面前,親到她內褲的時候,王釋誠才感覺冰。那像是一條缺氧的魚。急、但輕柔。她伸手去摸她的手,手指間或勾住又分開,她的舌頭也是這樣。

這時候她的臉忽然和陳于心的合上,王釋誠從夢里呢噥了幾句,原來她就是陳于心啊。她睡得有些不安穩,她只想留戀那一刻的全心放松,現實總是很扭曲,會把性愛都變得狂野。隱約她感覺,徐越安從夢里出來,附在了陳于心身上,吻上了

她的唇。

她不想管,用手指的話很容易感覺全身都被調動,因為徐越安或是陳于心總是會看著她的表情忽而沉醉忽而擰緊地摸著要命的小圓點,然后吮吸,就像在舔甜筒那樣,因為美味而無暇顧及流在手上的、化掉的奶油。王釋誠在夜里流淚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的那種水也在流。

夢境忽然變得很陰森,又是張實繁的大房子里最愛放的電子音樂,也說不上難聽,但總是讓她覺得吵耳。王釋誠一愣神,陰部的感覺更加強烈,哭得一抽一抽的、濕答答的小妹妹,她感到自己化得有點太快了,說不上是眼淚還是水,她感覺都流干了。

徐越安那張淡顏的臉上,原來也有冷漠的時候,完全沒有半點表情,被凍住了。原來根本沒有出現過徐越安這號人吧,她知道接下來是什么了,從始至終只有張實繁,斯的哥爾摩癥是疾病,原來自己在夢里也健康不起來。

想起來她那張臉就惡心,王釋誠從夢中浮了出來。轉身想要向枕邊人尋求一個擁抱,卻抓了個空。

王釋誠的第一反應還以為自己仍然在夢中,等到更加真實地摸到身旁已經涼透了的被子,她才知道自己錯付了。所以真相是她不配分享的嗎?

但她不信,不信一向有始有終的人會在半夜里扔下她逃跑,她想或許這其中另有原因吧。比如,她其實也并不想擅自辜負的,只是和她所說的一樣,要去處理一些事,之后就會回來;或者就像她莫名其妙地給她救贖一樣,她也會和她來時一樣,莫名其妙地消失,早該相信她的話,不要把任何人當作寄托、救贖。

要是說到更壞的一種,她在說服自己不要去想,卻忍不住已經相信。所有的事,真只是三千萬拱火的嗎?還是說其實于心和她的姐姐,也曾和自己和她一樣,那樣親密呢?

煩躁的夜竄起熱了,她喝著床頭柜上涼透的水,一下就被冰醒了。王釋誠終于也總算明白,她已經過了那種傷心了,自慰就會好起來的年齡了。

久違地,她摸出了小玩具上一格的抽屜里的打火機,一根煙的時間她就想明白了:話還沒有說完呢,不管怎么樣都先找到人再說吧。

久違的一次,王釋誠比李淳岸還要早到現場,之前也并非她不敬業,是她想躲著那個閻羅搭檔遠遠的,避免撞見她暴力執法,攤上那些不該她的事。

自蘇醒過來,她就開著車飛馳在她們散心時最愛去的濱江公路上,她希望她只是睡不著出來走走,卻沒有半點人影,她不停地尋找著,直到夜間的出警電話打來了。

濱江別墅群里的一間獨棟,發生了槍擊案,死者的親屬在聽到響動后就報了警。由于正處深夜,且樓距較寬,還沒有驚動鄰居和物業。王釋誠到達的時候,就被前院過于明顯的剎車印吸引了,輪距很寬,她覺得是一輛suv倉促停車又倉促駛離,在進去之前,她就已經拍了下來。

案發現場的飄窗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比尸體還顯眼。從已經空了的窗框還可以看出房主為了采光花足了心思,整整兩米高的弧形玻璃,如今全碎成了片。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多歲、穿著背心的男人,棉被上有很多彈痕,男人的胸口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沁透了被子。貌似兇手是入室槍殺的。

在高檔別墅區的槍殺案總是容易成為社會議題,再加上死者更加敏感的身份,張天宇,前日被槍殺不久的房地產大亨張瑞的私生子,如果見報了,那這案子的壓力就非同小可了,王釋誠為自己的離職申請批準意見書捏了一把冷汗。

這樣的消息和家屬叮囑好了,還有封得厚實的可能性,但等到做筆錄時,她就知道她在癡心妄想。

死者母親在哭天喊地之后,大有一股鬧到底的決心,至于在做筆錄時就反復提及的一個人——急于爭奪繼承權而滅親的張越安,只怕今天出了警局這門,就會給守在門口的媒體大肆渲染一番。

“我兒死得好慘!他爸爸張瑞也是這么去的!被人亂槍打死,那女的居心好毒啊!怕是要連我也一起殺人滅口啊!接連的槍聲啊!”

“您是被槍聲驚醒的嗎?您覺得槍聲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呢?”做筆錄的時候,一反常態,倒是王釋誠更積極一些,李淳岸看著面前這位情緒激動的母親陷入了深思。

“半夜我聽見玻璃碎了……同為女人,你也知道的吧,預感很不好,我拍打著他房間的門,接著就是一連串的槍聲,我嚇壞了……半天沒人應聲,我找到備用鑰匙,推門一看,這種母子的預感果然靈驗了。我的兒啊!中了五槍……我試圖拍打了他的臉,可憐他已經沒任何反應了。”

她難以克制自己的激動和憤怒,說到兒子的死亡時又轉而淚流滿面。“連救護車都沒來得及叫!作孽啊!張越安權勢那么大,只怕你們也治不了她的罪啊!”

聲淚俱下地,最后她總算說出了她的心中大忌。

王釋誠也微微一怔,張越安,她真的是張實繁嗎?上學時候傳聞許久的房地產老大的女兒,她們該是一個人吧,能讓橫山縣的警察對這些事完全熟視無睹的話?

筆錄在這時候因為她的出神暫停下來,李淳岸關

心起了經過,“你說聽到玻璃碎了,之后聽到槍響,之間間隔了多長時間呢?”

她母親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有兩三分鐘吧,我以為是客廳的玻璃柜被動物推倒了,因為這邊靠山又背著湖的,所以才想是不是猴子跑進來了,之后才不好的感覺,覺得我兒子出事了。”

王釋誠看著李淳岸,如今事情發展得倒和李淳岸的猜想很像了。私生子跟著家財萬貫的爸爸一死,又有她最后的敵人——小媽,口口聲聲、指名道姓地喚著是張越安為了家產謀殺他父子二人的,說不定真是這么回事,即便不是這么回事,王釋誠也希望是這么回事,下獄怎么成,有沒有誰讓她直接下地獄啊?

李淳岸問完問題后,又陷入了沉思,話語權又交給了王釋誠。她例行公事一樣進行著詢問,什么案子她已經早就不關心了,張實繁,她巴不得她死。更重要的,她只想等著忙完了去找陳于心。

“您是說是聽到玻璃碎了的響聲您才出去的,對吧?那請問您在進房間之前,有沒有發現其他異常呢?譬如兇手離開的時候,是否制造出了響動嗎?”沒點硬貨的問題,王釋誠早打算裝軟蛋,等這案子稀里糊涂地結案就立刻辭職。

“好像聽見了繩子和滑索的聲音,然后就是車的引擎聲。至于兇手,我發現了還得了!怕這時我也已經涼透了吧!”她母親驚魂未定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接著和警察訴起了衷腸,“我早就勸過瑞哥,讓他不要那么著急扶正天宇的,怕大女鬧起來,我們消受不起。半個月前,瑞哥辦了一場家宴,也沒有外人在,只是把天宇叫上了,當作認個親。沒成想那女的就按耐不住了,火竄上來,竟然要她爸爸去死,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弟弟現在也沒了,她如意了!”

死者母親的看法和李淳岸談到的私生子引進家門,惹發繼承人極為不滿的猜測一致。張實繁的性格,她想她一定是做得出來的,王釋誠現在對張越安就是張實繁這件事,已經沒有太大的疑慮了。

當天的尸檢和彈道報告就出來了,和張瑞身體里的是同一種口徑的子彈,刑偵和檢驗科的組會上,幾乎所有人都要認定張越安的嫌疑很大了,李淳岸卻反過來成為了自己先前猜測的懷疑者,她似乎游離之外,咬著圓珠筆若有若無地點點頭,還在裝作認真聽的樣子。隔天輿論就已經沸沸揚揚了,和王釋誠想的差不多,那小媽是打算要和張越安斗到底的。

局里開復盤會,李淳岸去做匯報的時候,竟沒有再說起過她對張越安的懷疑。張瑞和張天宇這兩個案子,一時間都落到了她們這對搭檔上,自然壓力不小,又推進得這樣慢,局長難免會親自過問一下,把筆錄和卷宗一看,就增派了人手,他又吩咐了兩位警銜不低的老刑警來接張瑞的案子,重點調查對象自然是張家的唯一繼承人張越安。李淳岸輕輕點頭答應,一點沒有往日里被搶了功勞的黑臉,王釋誠在心里狂呼鬧鬼。

臨到散會,局長才把王釋誠和李淳岸留了下來,左叨叨右絮絮地講,要保重身體,沒有線索不要著急,沒有實質性證據不要輕舉妄動之類的。

“淳岸啊,我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這么久沒有升遷,是我的不是。你叫我一聲局長,我也該朝上面使使勁兒了。”局長都半禿不禿的腦袋,也不過這是局長而已,還敢打這樣虛頭巴腦的包票?

李淳岸一副“你說我聽著、但我是不會往心里去的”的無所謂,這讓一向不爽她的王釋誠也悄悄覺得這態度有點爽,等到蓋碗茶也聊得涼了,沒什么可聊的時候,她們才被施施然地請出了會議室。

局長臨走還惦記道,“我知道你查得仔細認真,偶爾也要多注意休息啊,身體垮了,以后還怎么當我們第一支隊的干警棟梁啊!”

這話聽起來耳朵都起繭,連王釋誠這個新來的小卒子都知道這句話應該翻譯為,我知道你認死理,抓人沒譜,所以這件事你最好不要太仔細了,我已經找別人去辦了,你差不多就歇菜吧,好處不會少你的。

實打實的交易啊,這年頭局長你也不怕被抓?王釋誠也摸不著頭腦,要敲打李淳岸何必叫上自己這個耙茄子呢?

“你覺得他什么意思?”出了會議室走了沒多久,李淳岸忽然沒頭沒腦地拋來這樣一句。

“好好休息的意思吧。讓你別管太多,怕你惹到他都惹不起的人唄……”王釋誠腦門子一松,竟然把心里話說了出來但她還是打住了,怕為了給你擦屁股,他去得罪人。

“王釋誠,沒想到你心里蛐蛐這么多啊?”她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說,“話說,你覺得兇手是張越安嗎?”

打從心里,有可能的話,她甚至愿意把無中生有的罪證安插給張越安,但被李淳岸用正常的態度對待,反而讓她很不適應,王釋誠想著她從來是個胡來的主,未必會認真地聽自己說,也就把心里的另一種猜測說了出來,“可以說是,可以說不是。她有動機,但張天宇和張瑞的死法可不是一種風格的,有可能她找了兩個殺手,也說得過去。”

李淳岸點了點頭,“我也這么覺得。現在要下定論,太早了。我看這件事和家產沒什么關系了,張天

宇的死很可能是用來攪局的,好讓人渾水摸魚。”

王釋誠也附和地說著嗯,其實她早就想就此結束話題。她得去找陳于心。

陳于心這次失蹤得蹊蹺并且不同尋常,她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短信,她都沒有回復。這次似乎和之前的每一次吵架都不太一樣,如果于心沒有拋下她走了的話,那她應該說不定陷入了名為“姐姐”的麻煩里。

“你也是敏銳的,只是做事傻不愣登的而已。”李淳岸還在說著她的評判,王釋誠一臉“我就知道你總會回去你自己的普信話題上去的”,她還沒來得及插上再見的說辭,就被過于熱情的普信女拉住了手,“話說,你不是很想成為局里的傳說嗎?現在機會來了,我們一起去臨市橫山吧。聽說那邊有個道上的醫生,她被玻璃劃傷了,很巧是不是?雖然有點太巧了,我覺得機會渺茫,但值得一試。反正醫生的消息是通的,總會找到一點眉目的。”

王釋誠當然想都沒想就一口拒絕了,“李姐,局長這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吧?再說最近我家里有事,不太方便呢……”

難為情的樣子是裝的,只要一想到李淳岸曾經的作為,她就不會感到抱歉。真情實感的是要去找于心,最重要的始終是陳于心,為了她,她必須得拒絕。

李淳岸沒說話,只淡然地聳聳肩,似乎對這一切并不意外。

……

想到陳柏崎,王釋誠就頭痛,那個女人的手好毒,應該不是什么邊角料。

她在公安系統里搜索一番,完全找不到任何一點她的信息。想到陳于心說過那是她姐姐,王釋誠鬼使神差地在戶籍系統搜索欄里打下了陳于心的名字,“祖籍橫山市人,五年前遷來湖岸市”?

似乎長久建立起來的信任和認識,在一步步地崩塌。戶籍系統里,陳于心的家庭住址一欄登記的“曾用地址”填的是:市委辦公室的家屬院。

王釋誠真希望這是系統出問題了,她記得陳于心說過她是土生土長的湖岸市人,只不過剛好去外地完了幾天,回家的時候在車站遇到了自己這個懵懂的青蘿卜,所以才順路拐走了。

玩笑,但第一次見說的玩笑就是假的,也很可悲自己如此信任她。等到王釋誠開始細想陳于心的身世——父母雙亡,她才發現自己蠢笨如豬,如此有紕漏的孩童證詞,也就只有身邊人能讓她相信了。

王釋誠也只能從當年她手里的那三千萬開始猜測。最后她只用一百萬買下了她們現在住的房子,至于剩下的錢去了哪里?這些身外之物對她們而言并不重要,這是兩個人長久的共識,王釋誠沒問,陳于心也沒說。

她失蹤的那個晚上,不,應該說不告而別的那個晚上,王釋誠就已經下定決心,無論發生什么,都要記得過去的美好時光,無論發生什么,都要等人找到了再說。

她毫無頭緒,調監控沒能找到她的身影,手機里的si卡發出信號的最后位置,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王釋誠拿到運營商發給她的地址時,發懵。記錄顯示她去了橫山市的診所,寧安社區醫院。信號在這之后就消失了,似乎她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王釋誠心情復雜,她發誓再也不要回橫山去,那里不光有張實繁,還有她的破敗不堪的家庭。可萬一陳于心真的遇上了麻煩呢?萬一真的是她那亂來的姐姐把她約出去之后,綁架了她呢?那天她說有事情要去處理,處理好了再和自己說清楚過去發生的一切,萬一那亟待解決的事,是要人性命的呢?

王釋誠最后還是決定開車去看看。她一直心緒不寧,想到陳于心離奇消失,王釋誠不愿意把之前夢一樣的戀愛時間當作夢而已,她害怕這些東西真的是她的幻想。

越靠近橫山,她越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想張天宇的母親所說的那樣,從女人的直覺來說,她覺得有點糟糕。

王釋誠驅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湖岸市和橫山市離得不遠,開車開快一點的話,只要40分鐘。窗外一叢一叢的葦草都枯萎了,和她印象很符合的陰冷多霧,在近了橫山之后,都從記憶里爬出來。

在地圖上,陳于心的si卡發來的最后的經緯度信息,叫寧安社區醫院?在谷歌地圖上,她看到那個地方,和所有的小診所一樣,窄窄的鋪面里有幾張病床,招牌是最土的深天藍色,玻璃柜里放著一些中藥和西藥。

寧安社區?這個地方真的存在嗎?開進市區,她就打開了導航,她對橫山市的印象一向很模糊,她想是大腦為了幫助自己忘掉那些更糟糕的東西,為了保護她。她得忘記……

陳于心為什么要來這里?放著三甲醫院的外科主刀不做?來這里賺錢?王釋誠完全不清楚,也沒有半點頭緒。

那條廢舊的街道上,滿是大保健按摩店,還有一個不入流的職業學校。王釋誠覺得即便是這里的居民生了病,也不會愿意去那家社區醫院看病的吧。

等她環顧四周一周,走到和地圖上如出一轍的大紅色“歡迎光臨”的玻璃門前,室內已經被藍色的窗簾布虛掩著了,玻璃門的縫隙里有燈光,她知道里面有人,或許是

在午休。

用力一推,卻發現已經上鎖了,她敲了敲門,一個戴著口罩的白大褂從縫隙里露出一個頭,說現在不營業。

王釋誠覺得奇怪,她想問大周一的為什么不營業,卻被白大褂身后的呼救吸引去了目光,她試圖偏頭查看情況,白大褂卻立刻拉嚴了窗簾。像是有人被囚禁了!是陳于心嗎?條件反射一樣,她立刻摸槍,射擊門鎖,踹門進入,命令白大褂蹲下,尋找掩體,進入內室。只是在被捆在椅子上的人并不是陳于心,而是李淳岸。

為什么?她想起李淳岸和她說過的黑醫,這是被算計了的情況嗎?她跑過去,取下她嘴里的布,燜出的第一句有意義的話就是,后面還有人。但已經太遲了。被一個吊瓶砸暈之前,王釋誠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我們又見面了。”

她看見那張臉,該死,是張實繁。她真的是張越安。

等她醒過來,她就和李淳岸一樣,被扣在了椅子上,雙手反捆,沒有任何還手之力。滑稽的是,李淳岸已經被解開了雙手,和張實繁坐在了一張桌子上,喝起了白葡萄酒。她試圖“唔”了幾聲,想要讓她們把她嘴里的布扯出來,卻沒有任何人理她。

“要是我說,李警官,正是因為你這么多年沒有升遷,我才沒有發現你這樣一個人,這么聰明能干。要不然之后幫幫我的忙?”透過內室的窗簾,王釋誠能看到兩個隱約的人影在一起聊天。

“謬贊。”

王釋誠左顧右盼了起來,房間中心擺著一張手術臺,至于其他急救所需的除顫、胸外設備,都一應俱全。她算是知道為什么這個診所會開在紅燈區了,總是為了給打架斗毆的做臨時傷口處理的。

“要是幫你的忙也可以。只是有個問題,我認死腦筋。”李淳岸該不會要成為黑社會了吧,王釋誠根本不意外,她不過是回歸她的本來面目。

“問什么?”

帶著張實繁特有的上翹尾音,她再熟悉不過,那是她施虐之前慣用的語氣。不好的記憶一下子漫上來,王釋誠試圖移動到手術臺上去,她希望上面總有手術刀,能夠割斷繩子逃脫的。

“你爸是不是你雇人殺的。別緊張,既然要幫你做事,我純粹只是想知道而已,好奇心或者職業病,我這次也懶了,想要直接知道謎底。”

太無腦了,她不可能回答你的,至少不會說實話,王釋誠在心里罵著李淳岸的愚蠢,離手術臺越來越近,她看到了一把手術剪刀。

“你這么聰明,不是知道做這行的規則嗎?雖然有點土了,我們還是堅持傳統的。要知道越多就必須要證明你的置身事外。這件事可是對你有好處的,升官發財什么的,至于你對我的好處,感覺八字沒一撇呢~”

你會死得很慘的,李淳岸,只要和這個女人沾上關系,你就該知道她是一條能鉆進你五臟六腑的吸血蟲。王釋誠摸到了那把剪刀,即便會磨破皮也沒關系,她用力地上下劃拉著剪刀,她希望李淳岸能和那個女人多繞一些圈子。

“只是想知道而已。我對升遷不感興趣的,而且管這件事的余局長,不是已經收了好處了嗎?”

還有一點點了,王釋誠一邊劃著,一邊環顧著手術刀,殺掉張實繁也可以是正當防衛吧,畢竟是她先襲警的。

“好吧。”張實繁聳聳肩,“那這樣好不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告訴我一個秘密。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誰殺死了陳靜希?聽說這個案子是你在查的。而且當時你的老大,也是我收買不來的。”

“誰?”李淳岸開始弄不清楚情況了,她記得這個人,橫山市的公安局長慢慢地爬,一步登天成為了省公安廳的副廳長之后,就死在了自己家里,但當時她認為是親近的人臨時起意進行的謀殺,管她的大隊長胡太英,硬生生把結案文書改成了:幫派仇殺。她為此和她第一次起了爭執,再后來就是她死了——心梗發作死在辦公室里,算是工傷。

“那個橫山市的局長,你之前的局長。幫派仇殺?哪個幫派膽子這么大?我不信。”張實繁問她,“你們兩個的嘴好緊,我可是一點眉目都探不出來。本來人死了就算了,可是前段時間我在我爸的辦公桌里,我發現了一張詭異的紙條,有人寫給我們家,說要替天行道?這可真怪啊,把那兩口子除了,留下我爸,這說不過去吧。”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我不記得了。”李淳岸回避這個問題,胡太英的心梗來得莫名其妙,尸檢報告她看得細之又細,的確是自然發生的心梗,沒有任何藥物影響,也沒有任何外傷,可她身體這樣硬朗,怎么會突然猝死了呢?時機也巧得不對勁。她一直接受不了這件事。

“你仔細想想吧。我也說說我的誠意,殺了我爸的可不是我,但我可以給你很多細節。”

王釋誠悄悄地割斷了繩子,她在挑選一把適合用來結束著一切的刀子,她在想警體課的擒拿抓刺的感覺,以及刀穿過張實繁喉嚨的如釋重負。

“那我換一個問題吧。我對你爸的興趣,不如我對胡太英的興趣大了。你想知道陳靜希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李淳岸

換了條件,比起無關緊要的路人死者,她更在乎她的師姐,她唯一的、真正的搭檔。

“心梗。你們的尸檢報告不是這樣寫了嗎?是她在跟陳靜希那案子,聽說她死了,我也有印象,找人弄了一份尸檢報告出來。你也看過的吧。”張實繁盯著她的眼睛,直白地說著。李淳岸聽到她的回答愣住了,果然真的只是心梗而已嗎?

王釋誠已經選好了刀,那是一把組織剝離刀,可以用來解剖,用來抹脖子很合適。她心里的憤怒炙烤著,她開始理解為什么世界上會有連環殺手了,她現在無比憎惡有權有勢就可以為非作歹的有錢人。計劃很簡單,踢倒椅子,發出響聲,讓張實繁和李淳岸來查看情況,接著殺掉張實繁,她想李淳岸會幫她的。

“作為交換,我的問題,陳靜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錢給了他們兩口子,就像大海撈針一樣難找。”

李淳岸長嘆了一口氣,“陳靜希的調查報告上,寫的是幫派仇殺,實際上我和胡太英都認為她是被親近的人謀殺的,因為尸檢報告來看,他是在完全放松的情況下,被人下毒的。當然,脖子上的穿刺傷也是主因。所以有可能有兩撥人都想他死,也是有可能的。”

“胡太英因為知道了什么,而決定修改了結案的死因。為了封口、或者單純不滿,有人讓她也去見了閻王。我想是這樣的。有意思……我當初不該放過她的。”張實繁瞇著眼睛,半吊子地端著酒杯這么說著,好像胡太英對她而言只是一只挨宰的動物罷了,實際上她也是這么認為的,這讓李淳岸對她很不滿。

王釋誠摸到墻角,她豎起了椅子,準備動作……

“那既然你這么赤裸裸告訴了我真相,我就買一送一吧。我爸的死,是陳靜希的女兒干的——陳柏崎。當然,我也樂見這樣的事,你們都以為是我干的吧,證據呢?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即便把所有資產凍結,也會發現我根本沒有向任何一個有可能去殺我爸爸的人,支付過任何一筆費用。”

張實繁總是這樣興高采烈地一講就一大堆,她極度自我中心主義,王釋誠已經熟悉了,但陳柏崎這個名字,從張實繁的嘴里說出來卻讓她感到無比荒謬,于心,原來繞來繞去我們的緣分是割不斷的啊。

“anyway,”張實繁喝了一口酒,她根本不在意被警察調查,就像她爸教給她的“給筆錢”原則一樣,她比她父親更加貪婪也會因此更加富有,“那家伙很張揚啊。殺人之前,來給我做預告,說她有準備要殺了我爸,再殺了我。即便她運氣太背被抓了,她也會說,那是因為做掉父親之后,雇主沒有給錢,于是她也就只好回去把雇主干掉了。”

“好吧。可是你活著,而你弟弟死了。”李淳岸對她的話并不相信,陳柏崎?陳靜希的女兒?來殺張瑞?為了什么?這一切虛假得就像言情電視劇,這女人編故事玩她吧。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她改主意了。”張實繁笑起來,“蠻高興的,我早就看那傻逼不順眼了,在自己家里掛滿自己照片的自戀男人,能有什么出息。活的死的,都礙不了我的事。”

椅子在這個時候倒地,兩個人從對話中抽離出來,李淳岸首先看向內室,原來她還忘記了王釋誠。現在怎么辦,如果她也想要脫身的話,就假意先答應她做臥底的要求,兩個臥底,總比一個要更強吧,她自認為能說服張實繁。

“看來是小動物醒了。你先回去吧。”張實繁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因為這聲響動而放亮。

“你要拿王釋誠怎么樣?”李淳岸跟在張實繁的身后走了進去。

“你知不知道,有的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這是張實繁的回答。

“我希望你放過她,至少留她一條命。即便你們有過過節,她還只是一只鳥。”李淳岸不會放任王釋誠被扔在這里的,因為胡太英不會這樣做。

“真好玩!小鳥?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形容她!要是留下來,就不要后悔哦~!”張實繁感覺到她的強硬,反而拉著她的手,將她拖進了房間里。

王釋誠在幕布后捏緊了刀,但她抖得厲害,她試圖想象陳于心的手拿這樣的刀,手該是很穩的,她想要模仿伴侶的安心,一刀一刀地切開血管,而她只需要一刀一刀地劃破她的喉嚨。

腳步聲是重疊的,李淳岸也跟著她進來了,她覺得這樣會更有勝算,手也變得和想象中一樣穩。好近了,她可以忍耐一下。

“小貓咪~?喵?”張實繁看著已經空了的椅子,游戲一樣地尋找著玩物。

她感覺到有人轉彎,朝她這里過來了,有一雙手伸進了手術窗簾里,王釋誠猛地起身向前,刀尖刺向喉嚨,但她來不及收手了,是李淳岸而不是張實繁。

李淳岸躲了過去,但她的臉已經劃破了,深深的血痕浸了出來,5以上的傷口,滿臉的血一下噴了出來。好在她還活著。

王釋誠抓緊了刀,要朝張實繁刺去,其實可以很近,不用很遠,她看到那自以為是的女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之后又是一種似是而非的嘲笑。王釋誠疑惑她的嘲笑從何而來,因為刀尖已經很近

了,只需要再近一厘米、兩厘米,她的主動脈就會被她撕碎,像她曾經把自己撕碎那樣,她也不會留情的。

一切似乎只是一瞬之間,王釋誠抱著全然的堅決和恐懼把刀扎進她的皮膚,那千鈞之際,她被擒拿術壓倒在了地上,她第一次這么仇恨李淳岸,比搶功勞、態度差、pua這些東西相比,她的阻止似乎是徹底地背叛,徹底地無視她的生命,要將她作為抵押,換取自己的萬全。

王釋誠被李淳岸控制住上肢,被按在地上不能動,她尖叫著、吼叫著,她的憤怒已經不能用言語來形容了,為什么!!??你這賤貨,為什么要阻止我!我們會被害死的!

“王釋誠,你變調皮了。”她看見張實繁笑得很勉強,因為那把手術刀,的確扎破了她脖子上的毛細血管,或者更進一步的,頸內靜脈,她看見那血跡的顏色有點深。

李淳岸大聲叫喚著“你冷靜點,她并不是完全不可以合作的”,王釋誠無奈而絕望地搖搖頭,“她會把我們都弄死的。”

李淳岸一邊控制著王釋誠的掙扎,她們在地上扭打著,王釋誠用一切她會的殺招來進行地面控制,她把李淳岸也牢牢地扣在地上。

“張越安,你快告訴她,你不會拿她怎么樣的!”李淳岸越發疲于應對王釋誠的掙扎和攻擊,“活人比死人更能給你帶來價值的!”

“不。對你來說是這樣,對她來說,不是。”張實繁立刻就回答了,她的態度很堅決,“你還不太清楚,她多么過分。”

“那能否請你放她一條生路,不然我們的合作也就取消了。”李淳岸這么說,她松開了王釋誠的手腳,王釋誠被放開的一剎那就朝張實繁撲過來,她拿著刀堅定地想要殺死她。

李淳岸會這么說,是因為胡太英會這么說,犧牲無辜的人那是她的大忌,至于那些有罪的“黑吃黑”范疇的東西,就另當別論了。

“你以為你還有講價的條件嗎?”張實繁也被惹怒了,她也吼叫了起來。

槍聲在這個時候很突兀地響起來,王釋誠的膝蓋中了一槍,跪在了地上,張實繁抬腳踩在了她的臉上,王釋誠被痛苦刺激地尖叫了起來。

李淳岸很懊惱張實繁如此不近人情的做法,她一把奪過王釋誠的刀,扎進了張實繁的小腿,她痛得尖叫了起來,而接著她也中了一槍,同樣在膝蓋上,叫痛聲蓋過了張實繁的。

忘記了門口還有一個女人,李淳岸嘲笑自己的愚蠢。

這次該總是兇多吉少了,她怪罪地看了一眼王釋誠,如果這家伙沒有這么胡來,可能她和張實繁之間還有談判的余地,關于胡太英的死因,她想知道更多,至少合作不成,還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等到那怨恨的目光和王釋誠的對上,李淳岸卻有些迷惑了。一向容易得饒人處且饒人的羔羊警察王釋誠的眼里,有毒蛇一樣的敵視,她猛地用頭撞她的臉,“操你爹的!我們本來可以殺了她的!”

李淳岸無法理解王釋誠對張越安的萬分抵觸,她的抵抗沒有意義,如果不服這個軟,她擔憂她們會死。

她還想和張越安做個買賣,胡太英的死因交換陳靜希的死因,當年接觸過陳靜希那案子的,只有胡太英和她。找別人查起,未必有她知道的那么仔細。胡太英的死,比她手上的案子重要,她想如果她沒死,她是可以找到兇手的,只是還需要再多一點時間,而那案子,最缺的就是時間。

李淳岸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談判的空間,情況已經很糟了,她想有些苦頭已經遞在嘴邊了。膝蓋鉆心地痛,膝蓋骨多半已經碎了,沒想到會在這里翻船,她想她得說服王釋誠不要再做什么傻事,差不多就停在這里吧,她不想腦瓜子上再開一個窟窿。

張越安的保鏢看起來很全能,又能碎膝蓋,又能給雇主包扎腿上的傷口,她想把她宰了。

現在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了,當時她的刀扎偏了,沒有傷到張越安的腿動脈。

看仇人包扎、自己流血是很沮喪的,于是李淳岸把眼神轉到了王釋誠身上。

王釋誠背對著她,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具尸體那樣僵硬,她側了側身,拖著瘸了的腿爬到她旁邊,發現她一刻不停地流淚,如同玩偶眼睛里無半點光。

一串一串的眼淚掛滿了她的臉,李淳岸開始有些后悔叫她來這里,“你第一次被她們抓住吧,其實我也是。”王釋誠沒有任何反應讓她心里的愧疚更多了一分,“嘿。為什么要跟著我來?”

沉默。李淳岸有些無奈,“你很負責任也很聰明,之前是我太不講理了,自己做了很多決定,也沒有和你溝通過。”

“是擔憂我出事,你才跟來的吧,讓你受苦了。”

這在李淳岸的詞匯里就是抱歉的意思了,但王釋誠無暇去理會她,她擔憂自己的處境——再度落入張實繁的手里,她斜斜地看她一眼,如今因為她,已經無法挽回了。

李淳岸擔憂她,她摸爬到她的面前,貼著她的耳朵小聲說著,“你怕張越安嗎?她不過是個有錢的刺頭兒,也就唬唬我們。弄死我們是她虧。”

“你根本就不了解她。收起你的自大吧,李淳岸。”王釋誠被她擾得心煩,她縮肩朝后、躲避她的靠近,李淳岸總是這樣自話自說、以為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她受夠了。比起悶在心里,她現在已經瀕臨絕望的邊緣了。

“收起你的牙吧。怎么和李警官說話的?”張實繁聽到王釋誠的反駁,毫無人性地踩上了她中槍的傷口上,碾壓了起來。

李淳岸蔫蔫地賠笑,她用手把張實繁壓在王釋誠腿上的鞋子扶到一旁,“沒事。小事。”

張實繁笑起來,她調笑著掂了掂她的臉,“李警官,讓你走你不走,給我制造了一點不愉快,有意思哦?”她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透著絕望的王釋誠,“李警官,要是想走的話,現在也可以走哦。”

“那能不能也放過王釋誠?她只是個孩子,新得不能再新的菜鳥。”李淳岸抓緊時機求情,她想把王釋誠一起帶走,留她在這里,她多半會沒命的,她的良心不允許她這么做。

“李警官該不會對我的小狗有意思吧?”張實繁迷惑地眨眨眼,問著,“要不然,我把她送給你好了,畢竟你要認真幫我做事啊!”

沒等李淳岸回答,她開始剝起王釋誠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教練夾克,穿對顏色了,憂郁,今天是你的幸運日,我的小狗。

“你這是在做什么?”李淳岸爬過去,攥住張實繁的手,但被她一把甩開。

“當然是送你一份大禮嘍。陳靜希的事,就指望你了!”張實繁一把甩開她的手,李淳岸迫于腿部受傷只能倒坐在地上,無力控制張實繁的動作。

“有話好好說嘛,什么事不是談出來的。”李淳岸被甩開之后,又拖拽著自己的傷腿朝張實繁爬去,這次她抓得她更緊了,“王釋誠是無辜的。是我叫她來看看徐醫生這兒的,她沒什么惡意,只是剛剛被綁起來、、、太緊張了,才摸了把刀亂來,她已經知道錯了……”

張實繁的手很強硬,李淳岸無力阻止,她看見王釋誠流了一地的眼淚,她感到抱歉,只能更加努力地嘗試阻止張實繁。

又一件亞麻紅白配色格子襯衫被她從王釋誠身上扯下來,是很好看的顏色、很搭她的懵懂。

張實繁被李淳岸反復抓住的手捏得有點煩躁,她瞪她一眼,邊笑邊盯著她說,“別害羞嘛,李警官!”手腕被捏得有點痛,她高聲命令道,“放手!”

她拉著王釋誠的手,裝作貼心地安慰道,“小狗干嘛還在哭啊……我們待會兒好好愛你好不好啊?別哭了,你弄得我們李警官都不好意思了。”

李淳岸不忍,她抓住了張實繁覆在王釋誠手上的手,張實繁又拍了拍李淳岸,意味不良地說著,“你看,我們李警官現在就等不及了吧~我覺得李警官,你還是要把你心里的想法釋放、發泄在她身上才好。松手!”

李淳岸不動,她側起了身子靠著墻坐了起來,核心的力量得以發揮,“求你了,張越安,我會幫你查的。好嗎?請你停手,可以嗎?放我走,陳靜希那件事,我會盡快找出兇手的。”

張實繁不耐煩地盯著她,“又怎么了嘛?不是說得好好的嗎?剛剛讓你走,你又不肯,現在又鬧著要走,別讓我生氣。”

李淳岸的手還是緊緊地抓住她,張實繁也不想和她多話,她用她空閑的那只手拉開了抽屜,拿出了李淳岸最不想看到的東西——pistol。

“最近呢,我的保鏢田田在教我學習怎么用它,已經會用了呢。”張實繁自顧自地說著,她拉開了保險,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李淳岸的臉,“真不希望李警官變成第一個練習對象。”

“我也來學學你們警察那一套怎么樣?”張實繁顯然是來了興趣,“蹲下!然后舉起手來!”

李淳岸認命地松開手,她遲緩地跟著張實繁的命令動作著,“哦,忘了我們李警官的腿啊,哎呀。那就放過你了,躺著吧,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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