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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這年的春天,來得蹊蹺。像是無聲無息滲出的日頭,又像不知何時抽出的枝椏,說來就來了。此城中,春天不比冬天暖到那里去,依舊冷得刺骨。
王笙出了門,祖母趕上給他加了一件襖,他含笑攔住老人想要送他出門的步伐,夾著教案疾步往教學樓走。過了這年,他便已經三十歲了,幼時有算命僧為他斷言,說他而立之年有一大劫,不僅這樣,前世因緣,皆是如此。
他是讀書人,不信這些鬼神之說。此刻已是公元兩千年,路面張燈結彩,白日的枝頭都還掛著人造的花。呈現出一種落寞的喧囂。
能想象到,當這里的人踏入新世紀的第一天,會欣喜若狂;第二天,會覺得一切如常;而當他們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一年第二年的時候,便什么都不是了。這些彩帶是年前掛上的,經歷了大半個冬天的洗禮,已經褪色出陳舊的黃。
世人的狂歡在他看來也是這樣。
王笙時常覺得,他對人間充滿了淡漠。
他今年三十歲,是青城大學的一名普通講師,或許是父母走得早的原因,從小他就是寡言少語的性子。在學校里,出于工作,他能被逼出那么幾句話,而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的內心往往充斥了茫然。
每年的元月一日,他都會在自家家門前收到一疊包好的年糕。雖然他祖母早年就啞了嗓子,但他不由分說地就能猜到是祖母做的。
他的家里就自己和祖母兩人,年糕不是好消化的物事,須得慢慢咽,所以這疊年糕足夠他祖孫倆吃到開春。
今早吃的是蒸的年糕,胃里翻騰著粘稠的米,這本就不是適合早上享用的吃食。他邊走著,邊回味著胃囊里膠著的痛楚。這種感覺類似一種緊張,仿佛是有人在不遠處盯著自己,如芒在背。
然而清晨的大學校園,人流是稀疏的。現在的大學生,不到上課的準點,萬萬不會掀開被窩,何況是在這冷意盎然的初春。他走著,經過一片蕭索的樹林。解放初期,這里曾是林場,有好些老過自己的樹;若在夏季,這里會被遮掩得看不到天頂光。
或許它的年齡太過于古早,王笙能聞到一絲淡淡腐敗的氣息。這并不奇怪,每一個泛滿春泥的早晨都充斥著這樣的味,昆蟲的消亡,草木被踐踏,都會歸于這樣的平靜。
王笙走在行人道上。隱約間,他注意到一個人,一個站在遠方樹下靜靜凝視自己的人,卻在沒有看清之前就移開了目光。
那是個衣著單薄的青年,面色被這氣溫給僵得青白,細眉疏目,眉眼間有種經年而染的紅瘀,像是裝點出的顏色——他直勾勾地看著王笙,眼神里看不出一絲活潑的光。
這一幕熟悉得很,仿若就在昨天。世事輪回,成就作弄人的緣。
太久了,久到那人的面目都開始剝離,漸漸地,剝成一朵白蓮。開合間,莊嚴寶相,梵語低誦,像是一段無端的咒,揪得金子問五臟俱裂。
可當金子問睜開眼,自己如今著肉身依舊完整,雖比不得當年的萬分之一,他也僥幸極了。他只是看著,就已經心如刀絞。近百年來,所謂情之一字,不過如此。
似有似無間,晨霧濃了。再濃下去,遠邊的云雕琢成了那日的白塔,渾濁的枯枝張揚成那日的斷橋……頃刻間,金子問回到那日,在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