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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車熄火了叁次,爆胎了兩次,只有一個應急備胎。
路上荒無人煙,鐘琴歡徒步走了六七公里才找到一戶人家,他買下車胎,又以人格和押金擔保租了別人一輛自行車,騎回停車的地方。
烈日下,大汗淋漓的鐘琴歡一邊換車胎一邊問自己為什么要來。
真特么像個傻子。
但在看見江枝歌的那一瞬間,他忘了這一路的風塵、顛簸和疲憊。
可是,他真的不應該來。
她說,我對你有濃烈的欲望。
她說,我的欲望光明正大。
她說,我的愛意也坦坦蕩蕩。
她如一團無所畏懼的火,美麗的火焰猛烈得能直達天際。
終于,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說只是在利用她。
宿舍樓下的七葉樹開花了,想要借閱的書被借完了,食堂阿姨多送了兩塊五花肉……
這些極其無聊的極其瑣碎的小事,江枝歌都會在電話里和鐘琴歡說。
她好像什么都想和他分享。
鐘琴歡常默默地聽著江枝歌的聲音逐漸變小,最后剩下她淺淺的呼吸聲。
他什么都不做,就靜靜地聽。
那時候,他才發覺——
原來,人生是可以有所期盼的。
溫柔的令人想起會微笑的期盼。
陳歡苓死的那一天,鐘琴歡掉進了絕望的深淵。
他不知道自己這十多年以來一直抗爭的意義是什么。
他沒有親人了。
無論做什么,他們都回不來了。
過去,他活在痛苦里。
未來,他將要活在更大的痛苦里。
誰能拯救他?
那一夜,鐘琴歡對江枝歌施盡暴力,像只野獸。
繾綣過后,他還是做了一個噩夢。
夢里,天地混沌,他獨行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喉嚨不知被什么扼住了,他越來越難以呼吸,寸步難行,快要死去。
突然,鐘琴歡聽到有人在呼喚他。
“琴歡,琴歡……”
這一聲聲呼喚將他從噩夢里拉了出來。
江枝歌用掌心拭去鐘琴歡額頭上的冷汗,關切地問:“你睡覺的時候皺著眉頭,很痛苦的樣子,是做噩夢了嗎?還是有什么不開心的事?”
鐘琴歡發愣,似乎還沒有從夢里回過神。
江枝歌輕聲說:“別怕,不管夢見什么,有我在。”
然后,她又像是控訴,指著自己的胸口說:“對了,我剛剛才發現你把我的胸都咬流血了,兩排你的牙印!怪不得那么疼!你是狗嗎?”
她又湊近一些:“不過你這樣呆呆的,看起來真的好像狗狗哦,是什么品種呢?阿拉斯加?不,二哈吧!”
說完,江枝歌哈哈大笑起來。
天剛微亮,房間里她的面孔像被籠罩在濃厚的朦朧里,看不大清晰,但她在一顰一笑間隱約散發著光芒。
鐘琴歡直直地看著江枝歌,感知到心臟狂跳,血脈涌動。
他忽然叫:“江枝歌。”
江枝歌止住笑,應道:“嗯。”
“江枝歌。”
“嗯?”
“江枝歌。”
“哎,我在——鐘琴歡,你是復讀機嗎?”江枝歌笑著說。
鐘琴歡不再作聲,張開雙臂擁江枝歌入懷。
看上去是輕輕的擁抱。
但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
像是生怕弄疼她又生怕她逃走。
倏地,他有股落淚的沖動。
世界蒼涼而貧瘠,偶然有一束光劈開混沌的天地,那暴戾的困獸般的靈魂得以被照拂。
一剎那間,在黑暗里孤獨地舔著傷口的野獸,找到了救贖。
后來的很多年,鐘琴歡總會夢見十九歲的江枝歌。
夢見她在他身上笑得比那春光更要明媚。
夢見她穿著單薄的花裙在寒風中哆嗦著等他。
夢見她抓著他的衣角,撅著小嘴甜甜地撒嬌。
夢見她拉開帳篷門簾的鏈子,沾了露水的風吹起她的長發,她回眸說“快要日出了”。
夢見她既怯生生又不勝歡喜地把一只耳機放進他的左耳里。
夢見和她在一起的短暫且珍貴的時光里的一幕又一幕。
她單純美好又英勇無畏,敢于把一顆赤誠的不摻雜質的真心交付給你。
她的愛意如燎原之火,以排山倒海之勢撲向你,任你如何阻擋,都阻擋不了。
你不得不愛上她,并且長久地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