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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弦拿勺子攪動了一會兒,回過頭,對著坐在門前小凳上的浣菽喚道:“娘,再等一會兒就好了?!?
曾浣菽笑著招了招手,“孩子,快歇會吧。”
素弦笑著應了聲,洗好一盤野生的漿果端來,個個紅艷艷泛著光澤,擺放在一旁的小木桌上。又取了隨身的小刀來,一下一下仔細地削皮。
曾浣菽欣慰地望著她認真的樣子,“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娘?!彼叵姨ь^笑了笑,“小的時候,我們家也是這樣一個木屋,我娘坐在院里,我也是這樣給她削果子吃。”
“你是個好孩子?!痹捷哪抗庖荒?,流露出幾許悵惘,“可惜,可惜了?!?
素弦淡然一笑,“娘,現在的生活很平靜,很恬淡,您不喜歡么?”
“我當然喜歡了?!痹捷膽z愛地看著她,“有你陪在我身邊,陪我說知心話,給我做飯洗衣,還能不時地陪我去彥辰的墓前看看,這樣的日子,再好不過了。只是,一想到你和凡兒,我心里總不是滋味?!?
提到裔凡,素弦心里微微一震,低下頭去,“娘,等過些日子,我可以去碼頭做工,我們的日子會慢慢變好的?!?
浣菽突然很專注地看著她:“素弦,你告訴我,你就不想再回到他身邊去么?”
她臉上的笑終于還是褪去了,“娘,您能總是看透我的心思,對么?雖然大姐的死,裔凡的的確確是誤會我了,可我終究沒有勇氣對他辯解什么。我不是無辜的,我并非沒有做過錯事。哪怕是再次與他對視,恐怕我心內也會忐忑。”
浣菽深重地嘆了口氣,“這都是造化,造化??!”
素弦連忙捧住她的手,握緊了,勸道:“娘,我陪在您身邊,也算是替他盡孝道,替自己贖罪,行么?這輩子,我會把對他的心意深深埋藏起來,也不會再另嫁他人,我會永永遠遠地陪著您,好嗎?”
浣菽眼里慢慢流露出柔和的光彩來,“她都這般說了,你還不原諒她么?”
素弦不知她是何意思,突然一怔,才猛地回過頭去,他就站在不遠處的大榕樹下,風中他的領口微微揚起,看不出他臉上有任何的表情,可她感到那雙深邃眼眸望向自己,那種感覺仿佛如過往一般柔和暖心,她身體微有一顫,緩緩站起身來,就那么定定地望著他,那一刻所有紛亂的思緒交織心頭,就像那紛紛揚揚的黃色落葉般,將自己和那個男人一同網住,直到他含著淡淡笑意,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她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情感,奔過去直到駐足在他面前,才在恍惚之間愣住了,她究竟該怎么做,才能讓他明白自己的心?
在這樣的瞬間,也許怎樣的話語都是多余,只要深情相擁,便已足夠。他懷里的她,已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浣菽慢慢地走了過來:“年輕人,趁著能守在一起的時光,珍惜、珍惜呀!”
無論裔凡和素弦怎樣勸說,浣菽最終還是沒有與他們一同回去?;爻堑穆飞希S著那座深宅的距離越來越近,素弦的心里就愈發揪成一團,裔凡自然明白她心里的顧慮,握住她的手,道:“素弦,我知道再回去你會很不習慣,你也不愿面對娘,我答應你,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就帶著家庸搬出去住,只有我們三個,好不好?”
素弦眼里綻放出喜悅的光芒,“為什么要過一陣呢,現在不好嗎?”
他眉宇間凝重起來,“爹才去世不久,詠荷也……去了英國,我不想讓這個家看起來四分五裂了?!?
素弦瞬時驚詫了一下,“什么,詠荷去英國了?我……我還沒來得及跟她告別……”
他連忙安慰道:“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那個時候,我以為你回了張家。不過你放心,詠荷是和文森特一起走的,他是個相當可靠的人?!彼粗纳袂橹饾u黯淡,知道她一時無法接受,于是攬住她的肩,“素弦,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們無法左右。我并非圣賢,也會有犯錯的時候,可是我答應你,只有這一次,原諒我這一次,從此以后,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好嗎?”
這是一輩子的承諾,她依偎在他的懷里,內心久久不能平息。也許曾浣菽說得很對,趁著能夠廝守在一起,就該珍惜,否則到了分別的那天,再后悔卻也來不及,抓不住了。況且,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一定是有限的、短暫的,難道不是么?
霍府經歷了一系列的風波過后,看似歸于平靜的生活,實則暗流涌動。她再次回到了霍家,成為了霍府名副其實的大少奶奶,雖然與裔凡和家庸在一起的生活,恢復了甜蜜與溫馨,她卻無時無刻不在看著霍翁氏的臉色過活。她無法忍氣吞聲,在一個傳統的舊式家族里,安安分分地扮演一個受氣媳婦的角色。她每天都在重復地糾結一件事情,她的滅門之恨,究竟還要不要報?于是,素弦與霍翁氏之間的火藥味在明里暗里的針鋒相對中,愈發演化得嚴重,彼此都將對方視為眼中釘。府里的下人們都在傳言,自從素弦坐上了大少奶奶的位置,與老太太的之間的戰爭,幾乎是一觸即發。
在素弦心里,她始終堅定地認為,八年前,是霍翁氏派了吳六與另一個小廝放火,燒死了她的母親和姐姐。她心底也有過某種懷疑,霍翁氏為何要為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兒子冒這種危險,殺人滅口呢?如果之前的一切調查全部都白費了,自己的推斷不能成立,那么,這一切的一切,始作俑者便是——張晉元,如此一來,自己豈不是成了徹徹底底的傀儡?
她不敢再往下去想,這種假設如一顆暗雷,她不敢觸碰,因為她也輸不起。
當她躊躇、迷茫的時候,家庸天真的笑臉讓她更加感慨,而裔凡的深情,已叫她不能自拔。所以,要她打破這表面的和諧,對霍翁氏展開徹底的復仇,她始終下不了這個決心。
第一百一十一章 蒼山斜陽外,不負黃花約(三)
她像一個普通的妻子和母親,教孩子讀書學習,對他諄諄教導,甚至在裔凡的默許之下,她請了一個很好的先生,教家庸畫畫。家庸很有天賦,學起畫來很快,常常被先生夸贊有慧根。而她依然在乎裔凡的感受,教會了家庸畫完了畫,就把它們仔細收藏到小木匣里。
有時她會帶著家庸去小學堂,讓他和孩子們一起玩。家庸喜歡小莼,她便時常邀請小莼到府里做客。兩個孩子在院里的樹下玩得開心,她親手做了好吃的點心來,孩子們便興奮地擁上,小饞貓似的一掃而空。幸福總是簡單,因為簡單,常常被人們所忽視,所以才更加可貴。有時,她也會收起母親的慈祥,對他嚴厲的教導,尤其是性格的方面,她不允許他有絲毫的偏差。當然,每到裔凡嚴厲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成為孩子的避風港。他是姐姐的骨肉,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她和裔凡之間,慢慢地開始敞開心扉,她甚至有了些許幻想,如果沒有先前的那些經歷,她遇上他,是此生老天賜予自己最大的福分。他總是忙碌,可是總能抽出空來,給她意外的驚喜。每每到了夜晚,他在書房里看書,她可以在一旁陪他,為他泡茶,幫他整理賬目,一直到很晚。等她迷迷糊糊之間,不知什么時候再睜開眼,自己已經躺在溫暖的床上,有他在身邊安靜地守護。
常人都說,人生若只如初見,用來懷戀一對愛人之間美好的相遇,然而她只盼,人生停留在此,便是此生最美好的心愿了。
自從青蘋為了逃脫罪責,離開了霍府,她與張晉元之間聯系的紐帶驟然斷裂。她的生活里,不再有人隨時發出指示,有時她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擺脫了那個男人的控制。
張晉元圖謀商會會長的位置不成,轉而將股份轉讓給日本人未果,反倒遭了裔凡的算計,他在日本人面前失了信用,是斷然不會好過的。張晉元的玉器行原來靠著天地游龍幫的庇護,霍裔風追回了蒼山漢墓被盜的國寶以后,天地游龍幫在臨江的勢力逐年減弱消退,他急于得到日本人的幫助,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張記玉器行也漸漸地入不敷出,倒閉了。
然而,憑她對張晉元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就此而罷手的。從前她報告的關于霍裔凡的底細,竟然致使他過分輕視霍裔凡的能力,給自己造成了致命的打擊?,F在的張晉元,相比于霍裔凡,一定更加恨透背叛了他的自己。
這日裔凡出門之前,約好了一家三口一起去吃西餐。將近午間,素弦便帶著家庸來到洋行,一名柜員微一行禮:“大少奶奶,后院新到了一批貨,大少爺還在查驗。”
素弦笑著對家庸道:“爸爸在忙,我們等一等,好不好?”洋行里整齊地排列著玻璃貨架,在明亮燈盞的映襯下,恍若水晶宮一般。家庸來到這里總是興奮地到處轉,到處看,似乎總是興致不減。這里來往著一些黃頭發高鼻子的外國人,家庸喜歡跟著他們,古靈精怪地觀察個沒完。素弦無奈地搖搖頭:“家庸,這樣不禮貌的?!?
一個明亮的水晶玻璃格子里,擺著各式各樣工藝精致的禮品,家庸忽然對一個小巧的玻璃鋼琴顯得頗有興致,明亮的眼珠忽閃忽閃地盯在那里,踮起腳尖去夠,素弦趕忙扶住他,“小心,媽媽來?!?
那只小鋼琴原來是一只別致的音樂盒,她輕輕地打開上面的透明琴蓋,把里面跳舞的塑膠小人立起來,盒子里便奏起了美妙的音樂,叮咚叮咚,清脆而動聽,跳舞的小人隨著音樂轉動起來,像在晶瑩的冰面上夢幻起舞。
母親摟著孩子,凝望著那里,安靜地聆聽著。站柜的兩個小伙計看著他們,也會意地相視一笑。
忽然一陣嘈雜打破了和諧,兩輛警車在洋行門前停下,一隊荷槍實彈的警察沖進店里,迅速將店內控制起來,為首的正是隊長尉遲鉉,嚴肅地行了禮,道:“對不起,大少奶奶,有人舉報貴店私藏軍火,請您配合我們接受檢查?!?
素弦心里一咯噔,想必這又是有人故意陷害,將家庸攬到身后,厲聲道:“誰給你們搜查的權利?這可是你們霍副總長的家!”
尉遲鉉道:“對不起,為了避嫌,霍副總長將不能參加此次搜查?!币膊欢嘣挘宦暳钕?,幾隊警察便從通道穿入后院。裔凡正在與卸貨的人查對貨單,幾名工人正把一箱箱貨物從車上卸下,見了這陣勢都愣住了。
幾名警察不由分說,帶著警犬,開始將貨物逐個拆箱查驗,素弦拉著家庸慌忙跟過來,“裔凡……”
裔凡只把她拉到身邊,示意不用驚慌,素弦卻不知怎地,格外緊張,把家庸的小手攥得緊緊的。
家庸不解地抬頭問道:“爸爸媽媽,他們要干什么啊?”
素弦趕緊暗暗搖頭,示意他先不要說話。
警察們緊急地搜查了一陣,一條警犬似乎發現了異常,開始吠了,一警員立即報告:“尉遲隊長,這里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