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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去,沉山逝水人不回。熙攘人群如浪潮褪去,讓出一條寬廣大道,擠逼著探頭探腦,“這出殯的陣仗也忒大了,是哪位官爺死了呀?”
“誰知道?前幾天就倒是瞧見那廣平郡王府邸前擺上了一個斗大的“祭”字,我看估計是府里頭哪位親眷去了吧。”
一人乍驚,“不會是那個小郡王吧?!”
“我看你是不要命了!人家郡王還不到三十,難不成就要讓你咒死了?”
“這可不好說,都說世事無常,誰能料他是三十死還是四十去?”
紛呈雜語中,再抬眼看去那送靈的隊伍,業已在天際滾滾下,留下一片浪花的白、以及滿地落葉一般的黃紙。
黃紙飄飛,落在那蔥翠的松柏上。浩浩湯湯的一行人已至周家祖墳,靈寢白石嶄新,四周的雜草除去大半,余下幾根含水帶露的枯枝,桃李無言,梨蕊成雪。
只聽那雙鬢斑白的道士一聲“時辰已到,入墓”,旋即哀鑼震天,悲慟憾地。
掩面涕淚的人群首端,站著蘇苒苒與周清秋。她眼看著那口黑棺一寸寸沉入黃土,只覺自己的心亦在一寸寸墜落,墜向一個黑暗的居所,沉重的“咣當”一聲,一切塵埃落定。陸續有人錯她而來,裝上封石、擺好祭品。一應妥帖后,下人們繁雜退下,整個世界也隨之退后一丈,留她仍舊立在原地,呆滯地望著這一座新墳,幾捧黃土。
許久,翠兒揣著憂心上前,掣一掣她半截衣袖,“小姐、小姐,咱們該回去了,您瞧這天,估摸著要下雨了。”
她乍驚一瞬,別過臉一瞧,只瞧見天地孤清中,翠兒一片虛影。好半晌,她才逐漸將花草樹林看清,緩緩將手中的黃紙遞給身旁的翠兒,道:“翠兒,你去告訴管家,叫他們先回去,我想在這兒,再陪陪嘉郎。”
長泄一氣后,翠兒輕輕頷首,倒沒有勸阻,只是拉著她的手說道:“小姐,您別太傷心了。我就在那邊樹丫子底下等著您,有什么事您喚我一聲。”
石碑小篆前,周清秋瞥一眼蘇苒苒,見她乜呆呆一個斜影,寶髻松亸,腮有涕痕,桃李無言、下自成蹊。思一瞬,他到底臺步上前,抬了袖口拍下她肩頭幾張黃紙,嗓音低迷醇厚,“我陪嫂嫂呆一會兒,哥哥走得匆忙,我還沒來得及趕回來為他祭奠,如今在這里,也算盡我做弟弟的一點本分。況且這里荒野偏僻,放嫂嫂同丫鬟在這里,到底女流之輩,不大安全。”
蘇苒苒感覺肩頭被驟然輕觸,打一個激靈,一個身子往側里縮一縮,偏頭一瞧,見他神色無異,忖他乃無心之舉,方心內自慚,面善頷首。
她折了一把柳腰蹲在墓碑前,一手放于膝上,一手將那黏在墓碑上的紙錢一張一張拈下。碑上正楷密密行行,她卻只瞧得見“周清嘉”三字,幾個青蔥指端寸寸由上面拂過,橫豎撇捺,似乎是描著周清嘉面龐上起伏的曲線。
身側半丈,周清秋思及方那個稍顯逾矩的動作,不好再上前,無奈地退到另一邊,躬著腰整理石墓周遭的一些雜草,一雙眼卻像是被人牽了線,時不時往蘇苒苒的方向望去。
他額中愁緒、眼中青絲俱被老樹下的翠兒盡收眼底,心道此人果然不安好心,卻又念及他是主子,一時無奈,只將裙中繡鞋狠狠一跺,唇上嘀咕:“哼,登徒子一個。”
茂葉婆娑,風涼漸寒,周清秋抬眼看一看天色將傾,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泥灰,蹣步上前:“嫂嫂,時辰不早了,況且瞧這天色是快要下雨了,我們先回府吧,改日再來瞧大哥也是一樣。”
蘇苒苒展眉一望,果然天際昏暗,縱然心有不舍,亦不好留他二人在這里陪自己淋雨,便扶碑起身,誰料雙腿酥麻,還未站穩,膝上一歪,險些栽下去。
陡然,被一個堅實的臂膀扶住,她抬眼望去,只見周清嘉含□□笑的一雙眼,似要啟唇嘲弄自己,聲音啞出,卻是,“嫂嫂當心。”
周清嘉眉眼漸散,虛影重聚,又凝成了周清秋的耳眼口鼻,她狠眨兩下眼,交睫之間,神思拉回,忙傾直了身子,“謝、謝謝。”
見她些微慌張,周清秋勾起一笑,手上彌留她肌膚余溫,卻被惱人的一陣風頃刻消散。他在袖中攥一攥手,語氣溫柔,“都是一家人,嫂嫂倒用不著同我客氣,往后……往后你一人孀居,有什么麻煩事兒,就差人到我院兒里知會一聲兒,大哥不在了,我自然是要有些擔當的。”
黃土不定、路有不平,且行間,他幾欲抬首扶她一個趔趄的身軀,每每最終,又收回手,“山路不好走,嫂嫂留心些。”
不時翠兒已捉裙而來,攙了蘇苒苒的手臂,一行往馬車過去。還沒進城,天就飄起了霪霪綿密的雨,路漸泥濘,車馬不敢行快,緩慢顛簸中,到府后業已過了酉時。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小天使們可以踴躍評論一下啊~
第2章 重逢
一片月玦,冷霄中懸,展露著一個似乎永不會圓滿起來的缺口。蘇苒苒罩一件霜白大袖衫,倚窗遙望,銀河靜默,星海無言。身側的高案上,孤寂地擱置一個青白釉瓷花盆,上頭積了不少灰,舒展的葉片上沾著點點花泥,花苞懨懨耷下來,良人不歸,遲遲未開。
她抽出一方粉緞繡絹,捉了葉片擦上頭的泥點,尚且蘊涼的風撲窗而入,漸迷了她的眼。
恍惚中,她拈著繡絹的手被另一只大手由她腰下伸出、捧住,連同背脊同時跌進一個溫暖懷抱。有一股溫熱的鼻息噴在耳畔,“手上別用勁兒,這葉子可經不住你折騰。”
是再熟悉不過的一縷溫潤低沉的嗓音,從前日日在她耳畔。她的指尖頓住,有什么由胸口涌出,鎖住輕喉,令她難言難語,只是靜聽他在耳邊輕笑,“你幾天沒給它澆水了?瞧這花苞都焉巴成這樣兒了。”
他握住她的手,一齊提起花盆邊上的一個鎏金銅壺,細長的壺嘴埋入葉下,“你得從根兒上澆水,一來水能更快地浸入泥土,二來,葉上沾了水,倘若被太陽一照,就給曬壞了。小傻子,我教你那么多次,你怎么還記不住?”
對閑窗盼,皓月嬋娟,他低潤的聲音、溫熱的胸膛,似乎什么都沒變,那些飐飐白幡好像只是飛揚在她的夢里、哭斷柔腸的時光只是黃粱一嘆。
迫切地,她想旋裙回身,去看他山河一樣起伏的面龐。珍珠耳墜稍一晃,立時被他穩住了腰,伴隨他一聲嘆息,“小傻子,我放心不下,今日特地跟玉帝天君求了情,來與你辭行。你要照顧好我盆里這些松月宮粉、六月雪、龍柏……最重要的是,要照顧好你自己。”
一滴淚揮在蘭葉上,蘇苒苒猛地回首,看見幾片輕綃簾箔之間他一抹漸行漸遠的背影,決然而去。
她捉了月裙,緊追而上,踅簾而出,音哭斷腸地追到外房,“嘉郎、嘉郎,你要到哪里去?別丟下我、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
只見殘月之下,他在門下回首一笑,似于萬言無聲處已訴盡衷腸,爾后跨出門去,走入渺茫涼夜中。
待蘇苒苒撲到門上,四下顧盼,哪有什么人?唯有院中玉樹瓊枝,衰楊古柳,風物盡前朝。
草木無聲,蛙聲淺行,霪雨漸至,淅淅瀝瀝地墜在花梢、枝頭、石板馳道,沖盡他曾夢行夢去的腳印。隔日,已是輕靄浮空,晨霧濛濛。
今早起來蕭瑟了好些日子的園子總算有了絲生機。園中那顆歪脖子的珊瑚海棠冒出葉新芽,沉寂了許久的池塘浮起陣陣漣漪,幾尾紅鯉在水中隱約可見。
楠木雕花的門框邊,蘇苒苒披著雪白狐裘側立著,瞧園子里漸顯的春意。她赤著腳來到池邊,青蔥纖指從水面劃過,魚兒似是餓極,竟不像往日那般怕人,而是紛紛游到她手邊。
她瞧著此景,將一縷發絲理置耳后,發出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哎喲,現在餓慌了才曉得親近人,以前嘉郎給你們投食時,也沒瞧見你們這個樣子。現在好了,沒人喂了,終于是開竅曉得要討好人了。”
‘噠噠’幾聲腳步聲,園中的寧靜被打破,翠兒穿著那碧色羅裙,肩上搭著一縷發辮,手上端著的那一盆水還冒著熱氣。
抬眼瞧著蘇苒苒光腳坐在池邊,手中的水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未及蘇苒苒反應過來,只見翠兒猛地撲上將她抱住,嘴上哭喊著,“小姐,您可別嚇我,少爺去了,翠兒知道您傷心難過,可您、您要是有個什么三場兩短,那我、那我以后下去還不得被少爺罵死啊?!”
蘇苒苒怔忪一瞬,低眼瞧她哭得發抖的肩,方明白她定然是心生誤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輕輕拍著她的肩頭,“我的天,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瞧著嘉郎的錦鯉可愛,坐在池邊看看而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