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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莫里遜大街”顯得熱鬧非凡,不少達官貴人和洋人紛至沓來,他們的表情或暗藏玄機或諱奠如深,但細看之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神秘莫測的微笑,這是一種充滿期待和希望的微笑,惹得旁邊鋪子里的伙計紛紛向外瞭望。
記得在1874年,英國人在上海開設了一家名為魯意斯摩拍賣洋行,揭開了中國拍賣業的序幕。之后,英國的瑞和洋行,法國的三法洋行、日本的新泰洋行等紛紛在上海掛起了拍賣行的招牌。
1915年,北京的莫里遜大街也有這么一家拍賣行,遠看是一棟三層小樓,灰磚碧瓦,雖然略顯陳舊,卻顯得尤為突出,此時許許多多的達官貴人以及洋人,正陸陸續續向拍賣行走去。天空灰蒙蒙的,飄飄灑灑的雪花肆意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臉頰上,冬日的寒意肆意包裹著眾人,雪花落在地上瞬間化成了水,路上頓時變得濕滑起來,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轉到了腳下,走路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樓的大廳略顯寬闊,廳內有數人看守,均是高大健壯、風衣墨鏡打扮的男人,肅穆的大廳,使得這里的氛圍又緊張了幾分。一樓有通往二樓的樓梯,由專人引領著到了二樓,拐角上樓,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拾階而上,面前韶然開朗,這是一個異常寬闊的大廳。一排排墨色的座椅依次而排,前方不遠處是主席臺,紅色的地毯從樓梯口延伸過去。這是廳內唯一的靚麗顏色,這一抹狹長的紅色并沒有帶來喜慶的感覺,卻在瞬間繃緊了眾人的神經。
廳內已經坐了許多人,有的人神情肅穆,有的人正在交頭接耳低聲談論,但更多的則是滿臉期待。他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目光閃爍,令人難以捉摸。掠過眾人,在墨色座椅的第三排,有個女人異常顯眼,她身著一襲黑旗袍,倍顯肅穆,不過在衣服前擺處卻用錦絲繡上了金黃色的花朵,這顏色立即跳躍起來,為這件黑色旗袍增添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不管女人穿得如何精致,臉上的妝容又是多么的無懈可擊,歲月的痕跡卻早已無情地爬上臉龐,眼角處的魚尾紋揮之不去,額頭和鬢角都已略顯老態,如果遠遠看去,估摸著有四十來歲,但要是往近了看,差不多真有五十多歲了。
這位婦人是單獨一個人進來的,進來后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眼神有些游離,不過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此時的她和大多人一樣,都在默默等待著……
進入二樓大廳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就在即將關閉厚重的大廳門時,突然從門縫中擠出個腦袋:“哎喲!兄弟,等等,還有幾個人呢,稍等啊!”說話的同時,男人的身體用力一撐,這會兒又擠進半個身子。
“哎,你誰啊?有帖子嗎?”身穿黑風衣戴墨鏡的男人有些不耐煩,說話粗聲大氣。
“有,有啊,這不是嗎?”那人向懷中一掏遞了過去,保鏢一看沒什么差錯,這才將身體挪至一旁。
“師傅,那邊還有空位,我們過去坐。”原來剛剛擠進來的男人是玉成,他扶著師傅韓方緩緩向最角落的一個位置走去。
不止是他們師徒二人,旁邊還跟著一個冷艷女子,深幽的眸子,烏黑的秀發用發繩簡單纏起,一襲白衣,雖然身上沒穿金戴銀,卻掩蓋不了她的天生麗質,當真是一副美人胚子,令人過目不忘。緊隨著姑娘身旁還有一位瞎子和一個小孩,這有老有少的還挺齊全,大家投過來一束束驚訝的目光。韓方對這些異樣的目光毫不在乎,輕輕招呼大家坐下,眼神掠過眾人投向臺上,還好,來得還算及時。
從清溪縣回到北京七天了,這幾天還真沒閑著,直到三日前,聽到莫里遜大街拍賣會的事情,韓方突然靈光一現,似乎捕捉到了那么一絲曙光……經過了解得知,就在他們去清溪縣的這段時間里,京城有名的古董收藏家楊振翼突然過世,這可是在京城叫得響當當的人物,他的突然離去,韓方甚感意外。
據傳聞,楊振翼是宋朝名將楊家之后,他生性耿直,做事豪爽,有些落難之人到了他的住處定然好生招待,老百姓口口相傳,口碑極好。
不過,楊振翼有三個嗜好。第一個嗜好便是收集古董,這不但是他的愛好,更是他的主業,買賣古董交易,楊家的鋪子遍布整個北京城,很有實力;第二個嗜好就是收養兒女,這說起來還有段故事。據說楊振翼有個親生兒子,但一直生性頑劣,無惡不作,有一次在大街上為了一名青樓女子大打出手,誤傷人命。因這是獨苗,楊振翼含淚做出了令自己一輩子都合不上眼的事情,那就是用重金打通官府,贖出了兒子。
兒子救出后,后來在北京便出現了一件新鮮事,人家都是割袍斷義,可楊振翼來了個割袍斷子,他發誓從此以后和兒子恩斷義絕,再無瓜葛。或許是為了彌補,或許是因為填補空缺,自從和兒子斷了關系后,楊振翼收養了十幾名孤兒做了自己的義子或義女。
第三個嗜好,那就是品菜。楊振翼富甲一方,尤其對菜肴的要求極高,據說他吃遍了整個北京城,甚至為了吃連天津都特地去過,算起來,他一生倒也沒虧欠到自己的嘴。
現在楊振翼死了,他生前的生意一落千丈,很多鋪子在瞬間關了門。由于他收養了很多義子義女,傳聞此時楊宅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說正在為爭奪財產而戰!唉,如果楊振翼死后知道這些,估計要悔死了。
楊振翼的正房夫人已經控制不住局面,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部分古董進行拍賣,先將后事辦了,然后再打點些銀子下去,安撫下那些如狼似虎的義子義女。當然了,還有楊振翼的幾房姨太太,一個個都像紅了眼的公雞似的,每天爭得臉紅脖子粗,為的就是能多分到一些錢財,保證在丈夫死后,后半輩子也能衣食無憂。
人活著,什么都好,現在人死了,真是樹倒獼猻散哪,世態炎涼啊……韓方心里感慨萬分,突然暗自嘆了口氣。
正在韓方胡思亂想的時候,大廳內突然安靜下來。抬頭望去,在前臺的側面慢慢走來一位中年男人,黑色西裝打領結,頭上戴著札帽,手上還有一副白色手套,此時站在臺子中央,面露微笑:“先生們,女士們,大家好!這里是鑫源拍賣行,我是拍賣師白言。受楊振翼夫人的委托,我們將在現場拍賣出二十八件古董。每一件拍賣的古董,現場誰出的價位最高便歸誰,落錘便定,謝謝。”
說完這番話,只見拍賣師白言優雅地轉過身,又上來兩個身著禮服的男人,他們手中抬著一樣東西上了臺,上邊蓋著塊紅布,還看不到是什么物件。這樣的拍賣會很多人并沒有參與過,大家見此,頓時眼光放亮,脖子拉長了向臺上望。
身著禮服的男人將蓋著紅布的物件放在舞臺的桌面上,兩人這才從左右退下。
這時,拍賣師白言請出了一人,鑫源拍賣行的老板楊金榮。當這個不起眼的男人登上前臺后,剛剛還嗚嗚喳喳的議論聲突然消失了,大家的嘴巴緊閉,身體坐直,楊金榮一道凌厲的目光一閃而過,似乎給了眾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隨即,楊金榮又露出了一絲笑容,嘴角扯動一下,并非來自內心的真心微笑,令他看起來更加怪異。聽這人的口音好像是浙江一帶的,沒有北京味兒,甚至官話說得也不夠好,但卻簡單扼要,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朋友們,歡迎大家的到來,現在拍賣會正式開始!”一句話說完,楊金榮退到一旁,并坐在了最前排。
韓方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楊金榮的那張臉,這個小眼睛、矮個子的男人在瞬間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一直聽聞鑫源拍賣行楊金榮的大名,只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韓方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說不出哪里有些不對勁,但總覺得這個老板不簡單。
幾分鐘之后,拍賣正式開始。揭開上方的紅布,第一件拍賣品正式亮相,隨著物件露出真容,廳內有了稍許的騷動,而坐在韓方身旁的劉謹瑜則側頭問道:“是什么?”
韓方還沒有來得及描述,便聽到了拍賣師的聲音由遠而近:“此粥罐一面繪攜琴訪友,一面繪加官晉爵,為清初傳統畫片,色彩保持完好,是不可多得之民窯精品……”拍賣師事先早就做足了功課,此時侃侃而談。
雖然韓方不懂文物,但看到上面的繪圖栩栩如生,形態也招人喜愛,不禁也是連連點頭。就在這時,拍賣師含笑說道:“清康熙五彩人物粥罐,起價五元大洋!”
此言一出,大廳內先是寂靜,而后爭先恐后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出六元大洋!”
“我出七元大洋!”
“我出九元大洋!”
……
當最后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喊出“我出十五元大洋”時,廳內頓時鴉雀無聲了,拍賣師拿起旁邊的小錘子最后確認:“還有沒有更高的?好,三、二、一,成交!”聲音和錘子同時落地。工作人員上臺,將拍賣好的物品拿下去辦手續。
今天拍賣的東西可真不少,接下來便是:康熙青花折沿大碗、翡翠香爐、品茶圖、青花描金山水紋特大盤、字畫、和田玉……看來這楊振翼還真不簡單,收藏的都是一些非同一般的物件,東西剛剛叫價便被眾人追捧,二十七件古董一會兒工夫都有了新主人,現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件。
拍賣師的表情松弛下來,當最后一件古董上臺后,他輕輕點頭,職業式的笑容終于有了改變,眼睛里充滿了一抹光彩,似乎最重要的時刻來了。
清了清嗓子,拍賣師略帶磁性的嗓音適時響起:“漢代,劉熙寫的《釋名》中解釋:‘硯者研也,可研墨使和濡也。’所以最初的硯臺是由原始社會的研磨器演變而來。說起硯臺的收藏,一般人都把中國的‘四大名硯’作為收藏的重點對象。這四大名硯分別是:唐代時出產于廣東肇慶的端硯,晚唐時出產自安徽婺源的歙硯,唐代時產自山西絳州的澄泥硯,宋代時出產于甘肅臨潭的洮河硯。但大家有所不知,在清溪縣有一座龍眼山,那里的石頭曾經出過一款絕世古硯——‘盤龍硯’,距今已有幾百年的歷史了,而下面我們要拍賣的是出自一百多年前的制硯高人劉瀚之手,也就是這款鳳硯!”說話的同時,白言親自揭開了上方的紅布,一陣陣驚呼過后,坐在韓方旁邊的劉謹瑜突然一下站起,身體前傾,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底價五百大洋。”似乎是大洋點燃了激情,連白言的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我出五百一十元塊大洋!”話音未落,坐在第四排的老頭喊道。
“我出一千大洋。”聲音來自第三排,是那個身穿黑色旗袍的女人。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但這個數字卻足以震懾住廳內的所有人,話音落下許久,眾人依舊沒有回過神來。
第十一章 黑色旗袍
當那個身穿黑色旗袍的女人帶著鳳硯款款而去的時候,廳內的氛圍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一片沉寂過后,現在如開鍋似的熱氣沸騰,議論聲不絕于耳:“哎喲,大手筆啊,那女人是誰?”
“不知道啊,從來沒有見過。”
“嘖嘖嘖,這女人真有錢,我看八成專門沖進寶貝來的,志在必得啊!”
大家議論紛紛,甚至連拍賣師白言的答謝聲都被掩蓋住了。不過這些并不重要,今天的拍賣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尤其是最后一件收藏品竟然喊到了一千塊大洋,這也算是天價了,白言和老板楊金榮對看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可覺察的喜悅。
剛才因緊張而站起來的劉謹瑜被韓方硬生生拉回到座位上,并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耳語道:“萬萬不可,快坐下!”劉謹瑜臉上的肌肉抖動著,他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痛苦和煎熬,自己祖傳的寶貝被擺上了拍賣會,而他對此卻一無所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時的劉謹瑜多么想沖到臺上大喊一聲:“這是我的東西,我們劉家祖傳的鳳硯啊!不許你們拍賣!”可是,從韓方緊握的雙手中他知道不能這樣,絕對不可以。現在整個劉家成了獵人盯住的獵物,短短幾日僅剩下了他和孫子阿宇。自己死是小事,可若是牽連了孫子,他也活不成了啊!
劉謹瑜的心在滴血,眼睜睜看著祖上的東西被別人買走,可他卻沒有能力去阻止,這種疼痛和悲傷或許只能獨自品味。隨著兩行渾濁而孤獨的眼淚緩緩而下,劉謹瑜緊緊抱住了旁邊的阿宇,并又偷偷抹了把眼淚,重新坐直了身體。
穿黑旗袍的女人消失了,韓方突然站起來!他微胖的身體變得異常靈敏,幾步便跨出了大廳并來到一樓門口,韓方探頭向外望去,女人鉆入了一輛汽車。還沒有來得及招呼,汽車就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