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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金鳳看著那傷心里一陣陣泛酸,眼圈止不住的紅,“姑娘,咱們燕姐兒這事就這么算了嗎?老夫人最會和稀泥,這事必然不會向著咱們姑娘的?!?
云露華冷笑,“算了?我活了這么多年,生平還從來沒有這么算了過,燕姐兒這傷若留下什么好歹,陸皊那張臉也別想要了!”
金鳳遲疑,“那姑娘還將這事給老夫人處置....”
懷中的人兒已經是半大姑娘,瞧著瘦瘦長長,抱在懷里分量卻不重,一摸衣裳下沒幾兩肉,云露華將她貼著更緊,“眼下我沒功夫去尋陸皊的麻煩,當務之急先趕緊找郎中給燕姐兒看臉,等這頭事過了,這筆賬,我一點點找她算?!?
她側目看了看那傷,還往外滲著絲絲鮮血,云露華不忍,挪開了眼,話里已有哽咽,“皮肉都被抓破了,這臉上要是落了個好歹,可就是一輩子...”
伏在娘親肩頭的陸皎聞言攥了攥手里的袖子,云露華感覺到她在輕顫,抬手撫了撫她頭,加快了腳下步伐。
郎中過府往常最起碼也要大半個時辰,云露華幾番催促下,終于趕在了半個時辰內,幾乎是連拉帶扯將郎中請過來,還來不及多喘一口氣,就開始把脈看傷。
萬幸的是雖然皮肉破了,但傷著并不重,再三確認下,云露華從郎中口里得知只要好好涂藥,不出一年半載,這傷痕就會無影無蹤,這才將一顆心重新放回肚里。
金鳳帶著他下去寫方子抓藥,云露華輕輕捋過女兒耳邊的碎發,略帶責備的和她說,“那陸皊抓了你,你為何在老夫人面前都不吭聲,這回傷的可是臉,若往后臉上真添了兩道疤,你也就打算吃下這么一個啞巴虧嗎?”
陸皎半邊臉已經清除干凈,敷上一層膏藥,剪了干凈的紗絹遮著,小姑娘一直怯怯的,但方才聽郎中說不會留疤時,能明顯看出來她也著實松了一口氣。
不怕嗎?她當然是怕的,哪個女孩兒不格外珍愛自己的容顏,尤其是她已經曉事明理,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孩童,臉有多重要,陸皎比誰都明白,也比誰都更怕。
但她還是下意識的去拉身邊人的衣角,想努力安慰她,“娘親別怕,我沒事....”
云露華臉上卻沒有任何欣慰之色,只是拿一雙眼就這么看著她,透過黝黑漆亮的眼珠子,那兩道清冽的光亮讓陸皎徹底噤聲。
“我是怕,怕你真有個好歹,但我現在,更氣你遇上這種事都這么不爭氣?!?
記憶中的娘親,從來都是懦懦埋頭,極少說話,但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總帶著憐愛,陸皎曉事早,從她有記憶開始,就知道自己娘親和別人的娘親不一樣,娘親常常獨自失神落淚,她的心中總是藏著許許多多的悲傷,似琉璃一樣,輕輕觸碰就會碎掉。
所以陸皎每逢有事,她第一時間不會去管自己,而是下意識的去安慰自己娘親,就像現在這樣,輕輕拉著她的衣角,告訴她,自己沒有事,娘親不要擔心,不要難過。
聽府上的婆子們說,一個人要是太難過了,就會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直到骨瘦嶙峋,油盡燈枯。
她實在是太怕娘親難過了。
但現在,眼前的娘親還是那個娘親,可她的身上卻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力量,那琉璃外多了一層金剛罩,百折不回,不屈不移。
見女兒久久不說話,云露華以為嚇到她了,嘆了口氣放柔了聲音,“我沒有訓斥你的意思,只是你漸漸大了,我總有沒顧及你周全的地方,你要學會自己照顧好你自己,不說要多么手段厲害,但最起碼,也要讓別人不敢隨意欺辱你,陸皊比你還要小兩歲,她都敢直接光天化日之下對你動手,那平日里又該是怎樣蹬鼻子上臉?我是心疼你,心疼我云露華的女兒,竟會這樣軟弱可欺?!?
那拉著衣角的手緊了緊,陸皎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女兒知道了,往后不會再讓她欺負我了?!?
云露華回握住那小小的手,“不止是陸皊,這府上所有人,都不能隨便欺負你,我不管以前咱們是什么樣的忍氣吞聲,但從今日開始,從這一刻開始,有娘親在的一日,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和慎哥兒,知道了嗎?”
陸皊微垂的頭重重抬起,眼中閃爍著淚花,不會再有人欺負她和慎哥兒了,她也是有娘親護著的孩子了....
天幕沉沉,一輪上弦月悄然爬上西邊,褪去渲染過的霞蔚絢色,籠罩著一層稀薄的藍,游廊下陸淵穿過花簾竹門,徑自踏入書房。
身上官衣還未脫,他先抱著漆紗幞頭,剛松了玉帶,正要往里去,就先看見了坐在紫檀椅上的云露華。
淡淡清輝落在她臉龐上,髻角一支金琉璃七色云燈釵低垂到耳畔,和月影一同輕晃,在這未點燈的寂聲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
云露華慢條斯理的從座上起來,不等陸淵發作,先人一步道:“才回來啊,我都等了一個多時辰了?!?
書房是他的禁地,輕易不會讓人進來,平日里連個侍墨掃塵的也沒有,都是他親自動手,所以即便是往前妻妾侍奉,那也都是候在旁邊的暖閣,沒他的允許誰也不敢進來。
自己的地兒闖進了旁人,還是他不在府上的時候,陸淵將幞頭托在衣桁上,掃了掃袖坐下,聲線沒有起伏,“怎么進來的?”
云露華朝庭外方向揚了揚精巧的下巴,“你是說外頭那四個家?。窟@還不簡單,他們只會守著拱門和側門,又不會盯著兩邊月洞上的鑿窗?!?
陸淵回憶了一下,好像的確是有幾個鑿窗,且沒有窗格,窗洞不算大,但容她一人過去也算是足夠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身上那片翠裙一角,果然沾染了些許灰塵,“何必辛苦爬墻,你若有事,差人傳一聲就是,我自會過去?!?
云露華卻說,“得了吧,你整日里沒個影兒的,我要叫人傳話,還得先派個人在門口候著你回來,你收到話也不一定第一時間過來,三推四阻的,倒不如我來等你?!?
陸淵啞然失笑,“你這是反客為主?好了,有什么事就直說吧。”
云露華見不得他笑,總覺得沒個正形,先扳正了面色,“陸皊你是怎么教的,這么小的年紀,卻懷著這么歹毒的心腸,她今日在德安堂就敢直接撓我女兒的臉,明日豈不是要為非作歹,禍害人性命,我可告訴你,這事你不給我一個交代,到時我自己動手,你別怪我欺負你女兒?!?
陸淵聽了一會兒,聽到撓臉時便收了笑,沉默片刻,深深看人一眼。
這姐弟倆真是如出一轍,說話語氣口吻都一模一樣,要他給交代,否則就親自動手,云太傅滿腹經綸的大儒,姐弟二人愣是沒學到半分。
他定聲道:“琪姐兒和她娘處在一起久了,難免沾染了些不好習性,回頭我會當面讓她給燕姐兒端茶道歉,姚姨娘如今不在府上,也無人管束她,明兒便打發人把她送到她嫡母房中教養。”
一番安排后,陸淵垂眼一顧,方問,“這個交代你可滿意?”
云露華哼了兩聲,“有什么滿不滿意的,養不教,父之過,你這個爹也要好好教教你女兒才是。”
陸淵聽她一口一個你女兒我女兒的,難免笑了,“這是什么話,琪姐兒是我女兒,燕姐兒就不是我女兒了?我必不會偏袒誰,也不會輕慢誰的?!?
云露華挑眉,“是么?我原以為你心里會更惦念著你那個愛妾的?!?
外頭樹影姍姍,天更暗了,她盤算著慎哥兒這會子該醒了,便撣了撣衣角塵土,有要走的意思,動了兩步又想起什么,倒回來指著里頭書案前掛的幾幅畫,“這畫...你為什么會掛這幾幅畫?”
陸淵順著她指著看過去,面色不改,“你去過我里面了?”
云露華說沒有,“你放心,我不會去翻你東西的,就是這幾幅畫瞧著...嗯...顯眼,遠遠就能看見,隨便問一問?!?
陸淵靜了良久,云露華以為他不愿說這個,正要走的時候,才聽到后面傳來一聲,“原也沒什么,就是早年間聽說南溪先生的筆墨難求,尋人要了幾幅掛著?!?
云露華實在沒想到陸淵竟然也是當年癡迷‘南溪先生’的文人墨客中的其一,咦了一聲,似有不信,但轉念一想,畢竟那個時候‘南溪先生’還是有些名聲在外的,便也不奇怪了。
沒想到陸淵這廝竟還是有幾分眼力勁兒的,知道自己的書畫好,還要來掛著,云露華頗為欣慰的點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