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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回守門奴卻不敢,他看著那人的臉,心里生懼,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漸漸升起,匆匆進去稟報。
白連時正在庭中鏟草,親自操著一把方頭鐵鍬,埋頭苦干,他的門生們都說這是學士親耕的風范,不辭辛勞,不是獨傲于世的風花雪月,而是田野隱士般的淡泊名利,方為大道。
但只有白連時自己知道,這庭間的一畝土地,曾經是誰和他播種除草。
老爺在侍弄翻土時,就連夫人公子也不能打擾,守門奴退到一旁,靜靜等他將草除完。
白連時揮汗如雨時,瞥見那守門奴,停了手里的鐵鍬,問:“是有什么事么?”
人人都知白連時雖為當朝大學士,但從來對下寬和,少有厲色,即便是個小小守門奴,也是慈眉善目。
守門奴躊躇了一下,道:“老爺,外頭有個人要見您。”
若只是普通人,守門奴定不會這樣專程跑過來,等著他稟報,早在登門時就被回絕了。
這不是一般人,白連時心中有數,“是誰?”
守門奴面露難色,吞吞吐吐道:“一個...一個和公子長得很像的人?!倍笏匆姲走B時,又小聲改口,“和您也..也很像?!?
白連時起初還很疑惑,后來想到了什么,瞬間變了臉色,連守門奴都能聽出他話里的顫抖,“他...多大年紀?”
守門奴想了想,“約莫二十多歲,但應該比公子要年紀幾歲。”
手里的鐵鍬應聲落下,守門奴還沒反應過來,白連時就從土里出來,急急往正門處去。
這并不是白致第一回 見到白連時了,他在陸淵身邊十年,早就打過很多次照面,但一個總跟在陸淵身后的貼身侍衛,從來都是默默無聞。
但白致倒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白連時,粗布麻衣,身上還沾著泥土,頭發有些亂,實在難以和平日見到的紫袍金冠全然不同。
他在打量白連時的同時,對方也在同樣打量著他,這眉,這眼,包括那微微往下的嘴角弧度,幾乎不必對方開口,他就能猜到他是誰。
白連時將他帶到自己的書房,一路上二人無話,關上門的那一刻開始,又是一陣靜謐。
白致將懷里一段紅繩鏈給他,上頭掛著一顆金珠子,年頭有些久了,對著光才能隱隱看出刻了一個‘英’字。
白連時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閉上眼,眼淚從他臉頰無聲滑過,“你娘呢,她還在嗎?”
白致很平靜地說,“死了,早十幾年就死了?!?
他娘死的時候,白致才六七歲大,現在想起來,記憶都很模糊了,只是每每回憶時,他總記得燈下那一雙不??p補的手。
一個還未成婚就大了肚子的姑娘,只能躲在鄉下,靠著縫補衣物換幾枚勉強維持生計的銅板,太早熬壞了眼,嘔盡了心血,然后一病不起,床上躺了兩年后,徹底香消玉殞。
太久遠了,不止是白致想不起來,就連白連時自己都有些想不起來,是怎樣和一個平民女糾纏到一塊,還有了孩子,那個時候他仕途未定,后來幾經輾轉,和這姑娘斷了聯系,唯一記得就是他送她的這段紅繩,和這顆金珠子。
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海誓山盟,到現在褪了顏色,連這金珠都黯淡了。
但白連時萬萬沒想到,他與她還有個孩子,而且這孩子還平平安安長大,現在就這么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虧欠,愧疚,悔恨,還有那一絲絲心虛,讓他不敢直視這個孩子,甚至連他為什么會離開這孩子的母親都不敢提,只能問他這些年來的遭遇,譬如做什么營生,如今可娶了妻,過的好不好之類。
這步棋早在十年前就下了,所有的經歷提前編好,一絲破綻也沒有,他問什么,他答什么。
突然多出來的一個兒子,長相甚至比白縉更像他,白連時看著他,有一點彷徨。
“想過往后要做什么嗎?”
以他現在的地位權勢,讓這個兒子認祖歸宗,沒有絲毫難度,甚至他在見到白致的那一刻,心里隱隱有一種欣喜,白縉要尚公主了,原以為白家的仕途往后就算斷了,但這個新兒子,可能會帶給他更多的驚喜。
白致點頭道:“我是個粗人,學不會那些舞文弄墨,我想從武職,想跟著瑞王?!?
詩書才情得從小培養,天賦暫且不說,就白致這個年紀,再想往上趕也不成了,從武的確是個好主意,但白連時心里卻不太想讓他跟瑞王有牽連。
“這事不急,你若有志向,待認祖歸宗后,我再引薦,隨身行李帶了沒有?先在府上住下吧。”
第53章
李平死了。
送進去一盞飯, 吃了不到兩口就七竅流血,死相可怖。
他本是舞弊案最大的證人,好不容易從嶺南找到, 僥幸茍活了這么多年, 只等他開口替云家訴冤, 但這步棋卻不得不棄。
康寧匆匆趕過來, 碰見陸淵和云旭華正在商討下一步計劃, 她在宮里,得知消息總要比外面慢一步,又逢宮門下鑰, 熬了一夜才出來。
她恨得牙癢癢, “這個畜生,居然這樣不要臉,竟拿女人做挾持?!?
但那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于瑞王這樣的人來說, 只要有用, 他并不在乎這種虛臉面。
原本的計劃被全盤打亂,還得除了李平, 好放瑞王平安,云旭華怎么想怎么氣, 但阿姐的命比一切都重要,怪只怪他們技不如人。
陸淵讓康寧稍安勿躁,“當務之急是救露華出來, 翻案一事,可以先放一放。”
康寧也明白這個道理,順著氣坐下, “要不要我去父皇那里,把這些事全抖摟出來?”
她是真想這么干,本來皇帝對瑞王就心有顧忌,如今越來越不滿了,趁著這個時候直接捅破了,也省得還要到處搜集證據。
但這也只是莽夫之勇,朝堂上的事情如果都是一根直通到底,那天底下就沒有那么多的冤案錯案了。
云旭華說不可,“只怕到時候狗急跳墻,會釀成大禍。”
康寧也不過是賭氣,她不是不知道輕重的人,苦思冥想一會兒,又生一計,“瑞王不是以那個姚氏的死為由,抓走露華的嗎,可他并無刑部的差事托身,等于現在是越權私禁,咱們往上報,先將露華從他手里接出來再說,便是移送到刑部或是大理寺,也有時間慢慢往下查?!?
這一點早先二人就想過了,陸淵苦笑一聲,“公主為露華憂心,臣在此謝過了,但這案子并不是重點,瑞王比我們更有時間在推諉拖延上下功夫,即便是要移送,有刑部尚書在那裝聾作啞,少說也有七八日才能脫手,這七八日對我們來說,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