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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么過了一夜,天蒙蒙亮, 殘月還稀稀掛在天穹邊角,將落不落,灰白中的晨曦還未上來,云露華就被朗朗讀書聲給吵醒了。
她瞌睡大,平日里又不比晨昏定省,哪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渾身骨頭都松散,身上沒力氣,更別提這個時辰被攪醒會有多憋屈了。
推開窗,一股子算不上颯爽的秋風撲了個滿懷,她打了個噴嚏,攏了攏衣裳。
被風一吹,頓時清醒了不少,只是頭還昏昏沉沉,便倒了杯茶慢慢吃著,隔了一夜,茶早冷了,進嘴又澀又枯,是不是好茶都吃不出味兒了。
原本該在外間守夜的金鳳也已經醒了,不知從哪兒弄了熱水,重新沏過茶后,端著茶壺掀簾進去,冷不丁見云露華已經坐在桌前,嚇了好一大跳。
“姑娘醒了怎么也不叫人。”摸了摸她手上的盞身,又責怪道:“還喝冷茶,如今正是反復無常的時候,可別貪涼受了凍。”
云露華精神萎靡,因沒睡好,眼窩都有些陷下去了,“我這哪里是貪涼,分明是被攪得頭痛,沒法了喝杯涼茶提提神,這盧家也真是的,正是好夢的時候,讀勞什子書。”
說到這兒,金鳳也搖頭,“聽這讀書聲是從兩處傳來的,一邊男聲,一邊女聲,男孩兒也就罷了,一輩子要和學問打交道,可這盧家的女孩兒怎么也要受這種苦,這不是折磨人么。”
早聽說盧家的閨門之禮嚴苛,但真只有設身處地在這個地方,才能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而來的無形壓力,錦衣玉食,綾羅珠翠堆成的姑娘們,讓整個大晟都側目的盧氏女,可見也活得并不快活。
她挺慶幸,能有一個疼愛她的爹娘,進宮后又遇上一個志同道合的康寧,活了這么多年,灑脫恣意,嬉笑怒罵,皆由自己,規矩于她而言,只是該有的禮節,她并沒有真被規矩給徹底束縛住。
不過轉念一想,或許從這種環境下浸泡長大的盧氏女們,大多是都是以此為榮的,可能她們并不覺得自己苦,有人就愛活在別人的矚目下發光發熱,可也有人就愛快意恩仇,自由自在。
人與人之間,原本就是不一樣的。
云露華伸了個懶腰,就這么赤足推門出去。
她還穿著入寢時的海棠折枝香云紗小里衣,下面是松松垮垮的翠色雪緞褲,剛才吹風冷了,不過是隨手拿起衣桁上的一件薄薄盤珠玉錦衫搭在肩上,幾縷碎發還貼在粉腮上。
誰知剛一出去,幾雙眼就齊刷刷往她這邊看過來,云露華一個激靈,發現昨天跟著的幾個丫鬟,已經穿戴整齊好了,個個板著臉跟尊雕塑一樣杵在那里。
試想一下,一個天還一點沒亮,灰蒙蒙的早晨,本該是酣然入睡的最好時候,四下靜悄悄的,你剛一出門,就有幾個大活人守在門口一直盯著你,云露華登時魂都嚇飛了。
好不容易勉強定了定,將飄在九霄云外的魂重新拉回來,她笑也擠不出來,只能僵硬牽動著嘴角,干笑兩聲,“你們盧家規矩真好,辦事真用心,都起這么早啊。”
比被瑞王囚禁在瑞王府那幾日還難熬,她懷疑這盧家的人定是都吃了什么靈丹妙藥,不用睡覺休息的。
其中一個丫鬟福了福身,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估摸是從來沒遇到這樣衣衫不整就敢出來的女子,毫不注意形象,連鞋也不穿,有些呆了,提醒她道:“盧家有訓,凡女子出房,需描黛眉,上口脂,貼花鈿,整衣冠,帶簪釵,夫人這身打扮....還請回去重做裝扮。”
云露華訕訕掖手道:“那誰能知道黑燈瞎火的,你們就已經在外面的呀,我還以為沒人呢。”
那丫鬟正色道:“家規有言,需寅時三刻起身,卯時前梳洗完畢,卯時三刻往正堂向大夫人請安,公子小姐則需辰時開始前往幼德堂早讀,如今已經快卯時一刻了,夫人需要早做準備,大夫人和老夫人今日會遣人來請夫人過去。”
云露華睜大了眼,“我也要去?我不是你們盧家的人啊,為什么也要守這個規矩。”
丫鬟望了一眼陸淵房間,“事關重大,還請夫人先回去換衣裳,哥兒姐兒那里也已經再起了。”
就這樣半推半就,她只能回去換了身衣裳,然后對著鏡子讓纖云給自己上妝。
黃銅鏡前映出一個人影,云露華透過鏡子,看到陸淵已經穿著整齊了,她萎靡不振道:“都賴你,要不是你,我怎么會起這么一個大早,還要去見什么大夫人。”
陸淵捋了捋她直垂到地上的烏發,又順又滑,能從頭擼到尾,“委屈你了,頂多再過兩日,事成了咱們就回去。”
云露華覺得他這樣像是在摸什么愛寵,擺了擺頭,發絲就從他的指縫中溜走,“讓吃早飯嗎,我又困又餓。”
盧家是沒有去請安前用早飯的習慣,也不知是誰提出,餓著肚子能更提高注意力,不至于分神,所以都是去請過安后再吃,不過一般在去之前,都會悄悄吃兩塊糕點墊墊肚子。
陸淵也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桌早飯,有粥有湯,餡餅酥糕面點小菜什么都是一應俱全的。
燕姐兒和慎哥兒也洗漱好了一并來吃早飯,慎哥兒已經長牙了,照理說才一周多歲的孩子要吃奶更多,但慎哥兒卻偏偏與旁人不同,喂奶他吐,偏愛喝些米糊小粥,云露華一度懷疑他原本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跑快了投錯了胎。
陸淵舀了一小碗雞絲粥,慢慢喂慎哥兒吃,燕姐兒用膳時很安靜,垂著眼極嫻雅的吃,偶爾吃到好吃的,會放到慎哥兒嘴邊。
昨兒個他們只是見了盧老夫人,云露華估摸著陸淵的娘因為是老夫人養大的,所以老夫人心里還有眷戀,是以待他們還算不錯,可盧家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于是她不忘囑咐燕姐兒道:“待會兒見了人,行過禮數后就退到一邊,他們問什么都不必答,由爹娘來應對,知道了嗎?”
第58章
用過早膳, 云露華和陸淵一人牽一個,隨著那丫鬟去了正堂。
范陽不比京城寸土寸金,這兒地大, 尋常人家建個一進一出的宅子, 都有京城二進二出的大, 這從院里走到正堂, 也著實費了一番腳力。
他們去的時候, 人都已經給大夫人請過安了,一排排立在下面,這還只是嫡系一支就足足有幾十個人, 云露華頭一回感受到了這種百年世家在子孫興旺上的震撼感。
難怪世人都說盧家即便名滿天下, 也守著本家范陽的老宅,不曾遷移到京都,云露華估摸了一下,只按盧家嫡系的人數來算,要是到了京城, 四進四出的大宅子都住不下, 這京城除了皇宮和王府,哪兒還有這么大的地方, 能容下這么多人?
盧大夫人今日并沒有坐在主座上,然后落座在側座, 主座讓給了盧老夫人,她在看到陸淵的面容時,臉上劃過一絲驚愕。
剛一踏檻進來, 一排排眼睛就朝他們看過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那眼神,說不上友善,也算不得敵意,更多的是探究和好奇。
陸淵對盧家,如今只是以晚輩自居,是以拱手作揖,并沒有行問安禮,云露華斂衽行禮,燕姐兒跟在她身后。
至于慎哥兒,一個小豆丁,還不知事,站在那里眼往主座上的點心碟中望。
盧老夫人微微頷首,從主座上站了起來,對著底下的盧家人道:“你們可知這位是誰?”
一時間,下面有極小聲的議論,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大夫人含笑道:“老祖宗,您請進來的人都是貴客,媳婦們雖不知這位公子和娘子的身份,但見其衣著樣貌不俗,定然知道不是一般人。”
盧老夫人對這位兒媳的態度有些冷淡,略看了她一眼后,方道:“這是棠兒的兒子,姓陸。”
死寂一般的沉默,四下沒有聲音,但云露華感覺剛才那些目光跟針芒一樣,她不舒坦的稍稍挪了挪身子,再看陸淵,一派坦然,甚至還掛上了幾分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