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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侍講是升官的快車道,一般來說,不是進士而至庶吉士,庶吉士而至編修的話,是很難得到翰林侍講這個職位的,畢竟其接觸皇帝的機會不少,很多想法都可以直接灌輸到皇帝那里,將來就算入朝為官,也是簡在帝心,升官的腳步會加快不少。別看位卑,但卻清貴,兼且此人還有著作發表,聽起來名聲也不小,那就更增添了他的分量。徐循皺了皺眉,道,“此人我原來怎么沒聽說過——獻書是什么時候的事?”
“是七年前的事了。”金英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徐循呵呵一笑:此人性子,看來也是真的很上進——正統七年,不就是先帝親政的年份嗎?上書言軍政數策,一直都是后進出頭的捷徑,這個徐元玉,功名心不淺啊。“既然也不是朝廷新進了,怎么不知道私習天文乃是大罪?”
她進來以后,肯定要弄清楚現在到底在說什么,對此眾人心里都是有準備的,都是靜下來等徐循跟上節奏。因此,她聲音雖不大,殿中人卻是聽得分明,只一句話,便令眾人都是色變:說對方說的話是佞言,對方是佞幸,其實都沒什么,朝廷辯論,這樣的激烈言語并不罕見。太妃卻是一上來直接給人打到私習天文居心叵測的行列里去了,認真要治罪的話,進詔獄都不是沒可能。這怎么讓人不要心中一凜?
郕王雖然年輕沒經驗,但太妃可是多年觀政,掌過皇帝大印的,昔年不言不語,那是因為畢竟不是皇帝親母,身受重重限制,今日只是一句話,便讓人絕不敢小覷了她。
這些老臣各各都是多年宦海沉浮,方才爬到眼下這個位置,有哪個沒經歷過章皇帝逝世時的風風雨雨?思及這些年來太妃在朝廷風云中若隱若現的身影,心里都是各自戒懼:日后有些事,還是不能做得太過分了……
她這一句話,也等于是把自家的立場擺得清清楚楚了,郕王也道,“娘娘說得是,現在回頭想來,此人用心,著實可恨,倒是把我當成什么了。就是要南遷,也沒什么好遮掩的,懼怕瓦剌就是懼怕瓦剌,難道說是星象有變,天下人還真會信不成?”
當然,話說到這一步,那任誰也不想擔上懼怕瓦剌的名聲的,再說這南遷失土之罪,就算大部分的確要算在先帝頭上,但郕王如果下令南遷的話,將來也扯不開這恥辱的罪名。再加上又有母親堅決果斷的表態,郕王聲音一頓,本來的些許動搖,現在怕也是消散了,他直接點了于侍郎的名。“侍郎知兵,又是最反對遷都的,不妨暢所欲言,說說你對局勢的見解。”
于侍郎上前一步,在眾人復雜的眼神中從容地施了一禮,侃侃而談起來,“如今敵軍暫且得意……”
徐循在屏風后聽著,其實于侍郎的做法也沒什么出奇制勝的妙招,無非就是收束糧草、調令兵源進京,號召軍民堅守而已,他提出了幾個可以提拔任用的人選,并且說話底氣十足,給人信心。——能做到這一點的,現在滿朝文武里也是沒幾個人。在大多數人都是慌張失措的情況下,這樣胸有成竹的態度,已經是讓他自然而然便脫穎而出了。
看來應該率眾抵御瓦剌的主帥,應該便是此人了,徐循在心中回想了一下,肯定其雖然不是如王大人般首倡郕王登基,不過也是第三位附和的大臣,也就安下心來——雖然這么說有點無奈,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是堅定站在郕王這邊的大臣,他們母子肯定也不能放心任用。
至于朝局平衡什么的,那都是日后的事了,現在既然皇帝意思已經是贊同留守,而諸臣除了于侍郎以外,并無人有更完善的計劃,那么順理成章也就是由于大人來主持大局,郕王便和徐循商量,要給他升職為兵部尚書,說話時語氣遲疑,還有些氣虛。
徐循笑道,“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你和內閣商議決定就是了。若是生怕自己事情沒辦好,做錯什么惹得人笑話,也可以問司禮監的奴婢們,他們對這些時也是懂得不少。”
“話雖如此,不問過娘,我心里也不安寧。”郕王看來卻不覺得事事都問徐循有什么不好的,“若是娘覺得這樣做好,我心里就有底氣了。”
他略微躊躇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件事,想要娘給我分析一下個中利害——今日朝會上,除了登基、御敵兩件大事以外,群臣也是眾口一詞,要求將王振族誅,黨羽盡斬。可我覺得,王振入朝未久,此事就算有錯,多數也在哥哥身上……族誅是否過于殘忍了些?”
政治畢竟不是過家家,真的是會死人的,而且其最令人討厭的一點,便是往往會牽連無辜親屬,但千百年來,朝廷都是如此行事,這其中自有一套規則在。如今王振兵敗,本人應該已經身死,王家的富貴,業已化為流水,倒臺只在旦夕之間。但他畢竟入宮不足一年,很多事情大家心知肚明,都是揣摩上意,奉承而為。說穿了,千錯萬錯,最錯的也就是先帝了,王振頂多一個從犯,而且郕王對于他如此作為的內幕也是很清楚的,多少是有些逼不得已的滋味,斬了他大概此事也就算了,還要族誅其家人,心中不忍,倒也正常。
“族誅雖然過分殘忍了些,但是也不能讓他們安然無恙,”徐循道,“抄家流放肯定是要有的,否則也難平眾怒……以我之見,這件事還是要往大了辦的好。”
郕王神色一動,“娘的意思是……”
和郕王說話,也沒什么好避諱的,徐循直接說,“現在都說先帝是死了,那是為了不擾亂民心,這當口要是傳出皇帝被瓦剌俘虜,事情只會更復雜,群臣心里的猶疑也只會更多。但是明白人心里都是知道先帝到底死沒死的,你看今日昨日說了這么多,就是沒人說先帝葬禮的事情。萬一他真的被俘虜,又居然沒有自盡,瓦剌那邊要把他送還,或者是讓我們出錢贖人,而我們這里又把葬禮都辦了,那朝廷可不就是貽笑大方了?都是在為日后的事情考慮呢。”
郕王臉上頓時掠過了一絲陰影,“兒子明白了。”
處置王振,只能說是抹黑——或者說抹黑也不適當,只能說是清算先帝所為的第一步,接下來自然少不得大肆貶低先帝的政績,再進一步收買群臣心思,降低先帝的名望,這雖然不是當務之急,但很多事現在也可以開始伏筆了。徐循道,“如今日徐元玉一樣的人,朝廷中是從來都不會缺少的。你今日把王振家人大辦,明日就會有人獻書倍言先帝之過。很多事你不能明說,不過底下人都會揣摩,誰揣摩得好,你就升誰的官,旁人看懂了風色,自然也就會有所抉擇……這都是頗為簡單的御下之道,多接觸接觸政事,你就明白了。”
郕王連連點頭,“如此,明日便下令將王族與黨羽都是抄家示眾,下大理寺論罪。”
徐循對王氏家人根本毫無認知,其實,這還是她頭一回真正主宰一件政事的進展,以她的意志來決定結果——只因她一句話,便讓多少陌生人的命運發生轉折,從此只怕是要流離失所,從云端跌落。她未能感覺到權力的甜美,心頭倒也是沉甸甸的,只是點頭不語,沒有多少說話的興致。
不過,她的話倒是勾起了郕王的又一重憂心,“事發至今,也快十日了,有人若逃出來了,應該也快到達京師,若是哥哥沒死,被瓦剌俘虜……”